第一段小女孩的音频结束播放后,柳清言从骆延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异样。她还是相当疑惑地看着自己,眼睛里的那抹深棕色一点儿没变。她对这段音频毫无反应,可是这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这什么?这谁?”
“你听过这个东西吗?”柳清言试探地问。
“没有,”骆延烦躁地应付眼前人的古怪,“放完了请你让开……等等。”
柳清言再度止住了她,“这是第一段,还有第二段。”
柳清言暗想,这第二段最关键,她也许会哭,也许会因此暴躁,什么都有可能。柳清言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应付的准备。
柳清言点开了第二段,随后迅速看向骆延。
【我能否将你比作……】
“你从哪弄来的?”骆延突然打断了音频。
“什么?”
“我问你你从哪弄来的?”
骆延陡然拔高了音量,向前跨了两步瞪着柳清言。可音频还在播放,骆延已有些站不稳了,撑着膝盖倒在沙发上。柳清言有些心软,向前走了一步,却被骆延大声呵斥。
“柳清言,你……”
骆延的情绪突然崩溃。她哭了,止不住地哭,咬着手指在哭,无助的哭声回击着听到的荒谬。柳清言的猜测应验了,可柳清言真没想到这个声音对她的冲击这么大,对她的震动是这样剧烈。骆延蜷在沙发里,痛苦地捂着胸口,泪如泉涌,仰面无助地盯着寂静的天花板,喘不上气。
骆延在柳清言眼前开始大口喘气,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管。骆延皱着眉,本应漂亮的五官因刚刚的刺激而被突如其来的痛苦缝在一起。刚刚的声音似乎是个绝对不能讲述的禁忌和密钥,骆延的哭声越来越大,像倒塌的水坝。
柳清言的感官突然开始敏感,心脏开始紧张,人却变得无助和不知所措。因为自己提前知晓了这真相,柳清言很快就从当初的互相攻击变得能够理解她的苦痛。可,柳清言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柳清言居然就这么站在原地,脑袋被清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骆延?你怎么了?”
“滚开!”
骆延冲柳清言大吼,胡乱挥舞着手臂想把柳清言从自己眼前赶走。柳清言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仍前倾朝着骆延。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你把她怎么了?你把古玫怎么了!”
现在,她将知晓家里为什么会被破坏的原因。柳清言误判了骆延的执念。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她此生唯一在乎的人只有古玫。可柳清言却毫无前兆地在骆延面前播放了古玫的声音,骆延那来自内心最深的,不为人知的痛苦,首次在柳清言面前毫无掩饰地具象化。
骆延如同一只被毒蛇的毒牙咬住大脑,被鞭子一样的尾巴堵住动脉的活物,像一个尚未出世,只能蜷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那样,整个身体抱在一起,重重从沙发上掉到了地板。
“骆延!”
杂乱的光线照在柳清言的上半身。柳清言惊恐地叫出了声,骆延却逐渐开始变得相当不一样,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哭声从难受变成了呜咽。柳清言下意识蹲下,骆延的哭声似乎在求救,但那张本该英俊此刻却扭曲的脸上,却充斥着厌恶,仇视,充斥着一切无法形容的表情,和先前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清言的心里大喊着不妙。古玫的声音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是个炸弹,很久不见的她们突然收到彼此的来信,无异于雪崩。柳清言在心里骂着自己的武断和失策,自己又开始莫名其妙了。
“骆延?你……”
“滚开!”
骆延将凑近的柳清言暴力地推开。因为没受住突然的力,柳清言摔在地板上,腰上传来剧烈的撕裂,浑身的旧伤开始蠢蠢欲动。骆延蜷在地板上,她的痛苦逐渐变成了嘶吼,哭腔变成了短促的尖叫。
“你把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骆延捂着脸尖叫着,她彻底失控了。柳清言的心里,此刻却有个异常剧烈的声音将柳清言也快失控的情绪狠狠拽了回来,逼迫柳清言冷静思考,极快地推演出这其中的逻辑。
“我没把她怎么!我今天收到一个快递,里面装的光盘里就是这两段声音!请你相信我!”
“我不信!你们把她杀了,你们把她害死了!你们是凶手!”
这种释放痛苦的攻击方式,几乎在瞬间,也引来了柳清言内心深处关于疼痛的记忆。她只好忍着身上的痛,赶紧过去试着把她扶起来,但却被骆延再次一把推开,力气之大让柳清言也发懵了半响。残存的活力如一头犀牛,横冲直撞地打翻了她眼前一切能够打翻的物什,酒罐,杯子,液体又泼了她们一身。
柳清言从未想过她这样一副瘦弱的躯体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她那双本应深邃又好看的眼睛此刻已是一对喷火的毒蛇,一口长满毒液的犬牙,恶狠狠地看着踉跄起身的柳清言。柳清言懵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半跪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是心惊胆战地看着她不断忍受意外发作而带来的痛苦。在面对瘾犯了的毒贩和红了眼的凶犯,柳清言游刃有余,而今,面对一个躁郁症发作的年轻人,柳清言没了对策。
柳清言试着向她伸出手,以表示歉意,“骆延,请你相信我,我绝没有对你说谎,古玫她还活着。”
“滚开!你他妈的,你们都是凶手!滚!”
骆延靠在沙发沿,人跌坐在地毯上,眼泪和悔恨布满她的嘴角,失态的头发遮着她的脸。她已没了力气起身和逃走,或是扑上来拔出那把小刀,揍柳清言一顿。
“你们都是凶手,”骆延绝望地哭喊,“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接着,是一阵古怪的讥笑,再然后,是一阵又一阵夹杂着喊叫和斥责的没有逻辑的话。她失序了,失控的最高等级。
堪比来自地狱的喊叫让柳清言在一瞬间,哪怕是在零点几秒内,也都让她想到了过去三十年内一系列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一想到晚上就睡不好觉,乃至是最恐怖的东西。敏感的十八岁少年高坠身亡在柳清言面前,曾经格外珍视的人被毒贩一枪击中胸口,濒临死刑的一个柳清言亲手逮捕的罪犯还在如饥似渴地看书,接到报警后匆匆赶来的柳清言,却看见曾经就职于棉纺二厂的邻居阿姨自杀于家中的浴室内,丹柏市第一钢铁厂被炸药炸成了再也醒不过来的植物人……
柳清言的思绪被彻底清空了。她没有做好一点关于骆延发病的准备,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舍友,是个常年被疾病和难以戒除的烟酒所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年轻女孩,在此之前,她只是和这个女孩子在城市的各个器官上四处发动着关于傲慢与偏见的战争,她什么都不知道。
骆延忽然止住了一切哭喊和绝望的尖叫。
柳清言扶着腰,跪在地上,却见骆延的一只手臂挂在沙发垫上,失去神采的眼睛无望地望向窗边。柳清言从一个巨大的梦魇醒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柳清言看向她眼睛后的一霎,骆延突然暴起冲向窗台,冲向那个没装防护栏的窗户。
“骆延!别!回来!”
她只能像一个被子女遗忘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无助老人,柳清言用尽浑身解数才把骆延按回了沙发上。先前的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吵起架来分毫必争的女孩荡然无存。柳清言被这样巨大的割裂和落差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放开我!柳清言你这个王八蛋!把我放开!”
骆延,对不起了,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这一切,我还没有弄清真相,可在此之前,你不能寻短见。
早已慌不择路的柳清言拽下了自己衬衫上的领带,迅速绑住了骆延的双腕。
“放开我!柳清言!给我解开!”
对不起,骆延,我对不起你。
失去理智的骆延仍在激烈反抗,手足无措的柳清言从早已狼藉一片的茶几上艰难分辨出她的药,参照那药瓶上的说明,柳清言抓了把药赶忙送进骆延嘴里,这才从她身上下来。
“放开!放开我……”
“忍耐一下,忍耐一下,没事了,没事了……”
肾上腺素急速暴增又下浮后,柳清言被肩膀的一处旧伤刺激得无以复加。那里有一处落款于二十八岁的旧伤。而遗憾的是,刚刚为了制服试图自杀的骆延,骆延朝这地方狠狠撞了一下。
骆延的指甲上有隐隐血迹。柳清言再往自己的手臂上看去,是许多条血痕。这个世界前一秒还因为熬夜后的倦容和缺陷而跌入失控的无望,下一秒,就因为一把药而重归寂静。突如其来又逐渐平息下去的震动和持续的疲惫还是占据了柳清言绝大部分的理智,她瘫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腿,双眼无神地看着终于闭上眼的骆延。
可此刻,柳清言的眼前却猛地显现出骆延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柳清言解下汗湿透的内搭衬衫,把束缚着骆延手腕的领带解开,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任凭见缝就钻的空气肆意啃食着骨头里的神经。这天气真糟糕。才五月份,今年的夏日来得快了不少。
书房内传来一阵异响。被暴动吵醒的小树给柳清言叼来了绷带。哪懂那么多的小狗只是循着以往的经验,给柳清言叼来她现在一定需要的东西。寂静变成了死寂,死寂又再次变为寂静。柳清言已经不敢再去看沙发上骆延的脸和那双眼,她的发病已经结束了。
曾经那抹极具魅力的深棕色,现在是一团犯病了的深棕色的魔药。
柳清言有一刹那,记不起第一次见到骆延那张没什么活力的脸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已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想象的能力,纵使疼痛和激素依旧支配着头脑。这会不会,只是未来漫长生活之中不经意的第一次,抑或是日后回想起,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一次回忆?只是因为一次病痛,就让这样毫无准备却充满暴力的体验如一把电锯,撕开了柳清言心里最不愿展示的部分。似是一个巴掌,一个疼痛的信号伴随神经直达中枢,写进记忆的序列里,钻进心脏里的一道还没轰开的门。
整张本该温馨的地毯,因为动乱而变得脏兮兮的。柳清言挑了个算干净的位置坐下,靠在沙发沿上,揉着腿缝之间的疼痛,听着小树在自己身边哼唧着。小狗的脑袋使劲往柳清言怀里蹭。柳清言忽然绝望地想,要是让那只猫看见眼前的一切,那猫一定要挠花自己的脸。
柳清言总算听到了骆延那传来的匀速的呼吸声。她脱去汗湿透的衣服,露出只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短裤的脆弱身体。柳清言迟缓地起身,长出一口气后,手上慢慢用力,把骆延抱去了二楼。她不能睡在这,谁都不该睡在一片情绪的废墟里。
楼下已是狼藉一片。给骆延掖好被子后,柳清言逃出她的卧室,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想一秒钟,直奔一楼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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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言解开了上衣,露出新伤和旧伤,冰凉的药水通过揉搓传来的热和无法忍受的痛,让柳清言只得靠咬牙和捶墙硬撑过去。
后半夜,凌晨两点多,从没关紧的窗户渗进来的风把柳清言从噩梦中打捞上岸。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一处绷带掉落得七七八八,床单上染上了一些血迹。此刻,二楼,那个小小的卧室里,说不定已经断片儿了的骆延正睡得熟,或许等太阳照常升起后,根本不会记得前一夜,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灾变。
药水刺鼻的味道驱除了柳清言本就所剩无几的困意。窗外的雷雨侵袭个不停,似乎在敦促着,甚至是警告着柳清言,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合租。趁早违约,跑路才是上策。
柳清言揉着头,披上半敞着的衬衫,晃着身子走过依然乱糟糟的客厅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抓了些牛奶和速冻小笼包……
奇怪。这冰箱门怎么合不上?
柳清言反复试,轻的,重的,无论如何都合不上这冰箱的门。直到柳清言又一次重重地推,冰箱门的一角撞到了柳清言的脚踝。
一瞬间,柳清言那始终无法集中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濒临阈值。冰箱门被弹开,柳清言的脚底一下失去了支撑的所有力量,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食物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
……
冰箱门合上时,窗外的城市忽然射来一声深棕色的尖叫。
和任何一个城市一样,丹柏也有车祸惨剧,吸毒过量,校园霸凌的事发生。这毫无特殊性可言。热搜和早已失去良心的新闻学博士们为了彼此间一较高下,也会不惜代价刊登夺人眼球的照片,他们收买营销号和自媒体博主,把沾着毒药的镜头毫无顾忌地直指伤者的心跳。另外,从地产中心和华北平原中脱胎换骨的高楼大厦创造出新的难题——没多少人真正关心这些。无偿献血的孕妇一跃而下,擦拭玻璃和测试安全绳坚固程度的短工时刻面临与之相同的危机。而与这些相比,冒着雨,从马路上四处开着长灯的汽车司机和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中,分辨出回家的路的柳清言,一个孤单又渺小的三十一岁女人,实在不值一提。
怪事一桩,两个人都从未认真地像孩子那样自在地数过天上的星星,长大之后,也都从未认真地像对待一个对手那样对待各自的日常生活。得过且过是日复一日的命题,面对生活中的琐事,把自己变成一个哑巴,拒绝沟通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然后就像是一声扫过早餐桌的尖叫,两个人毫无准备地同时开启人生的新篇章,接着就一头撞进死胡同里。
事情是很明显的,长大是很不好玩儿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会把你变成充满攻击性,无趣至极,却又无法避免伤害的成年人。人类的每个个体的青春都是万能的,只是没人能永远年轻。她们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倒计时,数着即将面对面交换心脏和大脑的日子。击倒一个成年人的最后一点儿精神支柱往往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往往都是,半夜因为一个噩梦而惊醒,上了趟厕所后打算去冰箱里找喝的,却发现怎么都合不上冰箱的门。
然而生活是漫长且复杂的过程,活着就是提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