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骆延按约定准时来酒馆点卯。董谦在群里招呼着开个小会。另外还有最重要的,给各个大小股东们开动员大会,会后是雷打不动的【分赃】。
骆延背着琴包咬着棒棒糖进来时,正见董谦搬着俩板凳往吧台后走。听见开门声,其余人都纷纷回头。
骆延下意识转身,朝门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骆延。”
“下午好。”
骆延也开始学着慢慢接受他们的心意,虽然目前只能以一个简单的勾唇回应。
“噢,大功臣来咯。”
卫羽拎着刚擦拭好的一把贝斯,故意走过来撞了下骆延的肩。骆延懒得理他,拿兜里没撕包装的棒棒糖敲他的头。今天几乎是骆延这些天里心情最好的一天。为了摆脱平日里的多想,除开乐队活动,骆延单独去了很多音乐节目的现场或线上投递,给二十多个博主乱投很多自己写的歌和平日里因兴趣使然而录下的视频后,总算有了结果。
在那个临时拼出来的长桌子上,不知是谁的手机还在外放着骆延在节目的新一期视频里的说话声,不时还穿来几声吉他的清音。骆延的声音经过处理后,低频的声线相当迷人。虽然很不情愿,可骆延总还是要吃饭。
“别忙活了,快坐。”
抱着一件啤酒走来的蒋檬故意蹬了刚刚跑去厨房偷喝饮料的孟海一脚。董谦也从后面儿出来,手里攥着他的账本。
“最近生意很好,我要感谢大家的多帮忙多担待。另外,我要着重表扬骆延,让我们恭喜她,迈出了第一步。”
“好!”
卫羽故意昂起嗓子喊了一声,坐在旁边的骆延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一跳,脸却意外地红了。
虽然那个邀请骆延的节目是个小播客,对话多,粉丝少,且不露脸对骆延来说是唯一一个优势,但骆延还是矛盾地想了两三天。事情就是这样,临近幸福时最幸福,获得幸福后惶惶度日。最后还是大家张罗着给骆延开了个动员大会,鼓励她穿得好看点,迈出第一步。
正因为那是个小博主,没人气,还在起步阶段,所以两个年轻人毫无架子,在约好的一间类似排练室的房间里,面对一列录音录像设备,骆延和那个几乎和自己同龄的女孩毫无顾忌地畅谈了五个小时,喜欢的乐队,不为人知的绯闻,歌手,文学作品,最难看的电影,哪个摇滚明星的胡子最有型,专辑,那是骆延少有的一次全身心放松的体验。她很久没这么不知疲倦地忙碌了。
董谦笑着从兜里拿出一只沉甸甸的信笺拍在桌上:“首先,第一份特别分红,是骆延的。”
骆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只好收下后迅速揣起来。
“这是乐队的,小温的,小蒋的……”
“谢谢董老板!”
骆延也和他们一起笑着,看了眼大门外面。
博主在视频最后,应了骆延的小要求,落款了lonely corner的具体地址。视频在全平台发出去的两个星期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客人来得多了些,演出的内容也丰富了。节目里,骆延不留纰漏地演奏了将近十种不同的乐器,留下了很多素材,也给那个博主赚来一定关注量,骆延在其中调到了一个对两方都有利的结果。
“要不要请小骆给我们说两句啊?”董谦故意想多试试她的自信心。
“说两句!必须说两句!”
盛双和蒋檬一起起哄骆延。骆延实在顶不住,只好起身去吧台,挑来挑去,拿走了一瓶牛奶。
坐下前,骆延扫了一眼大门的外面。
“怎么是牛奶啊?”
“对啊,这不是你风格。”
“我就不喝酒了,这两天胃不舒服,用牛奶代替。”
骆延卷起袖子,露出了腕骨上的一小截纹身,主动举杯。这小赚的一笔经费骆延又有了新的用处,起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不用四处消耗人缘借钱,这些资金起码能买来几个好设备,把新歌再打磨打磨。
“谢谢大家。”
骆延根本憋不出什么场面话,将牛奶一饮而尽。众人也举杯,稍闲聊几句后,再次去忙刚刚没完成的活儿。骆延靠在吧台前,盯着门外面看了一会儿,便拉住路过自己身边的卫羽。
“卫羽,来。”骆延拉着卫羽去了后台的休息室。
“怎么了?”
“今天晚上演出开始前,你帮我一个忙。”
骆延指了下他手里的空酒杯。
晚八点。
今天是周日,客流量仍不少。董谦和服务员尽力招待着客人。因为个人的工作提早完成,温如玉和蒋檬也来帮忙。这个小酒馆似乎正一天比一天客满,一天比一天热闹。在一个小角落里,打扮好的骆延和刚出厕所的卫羽撞了下眼神,前后走进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央。
“……你谁啊?”
“我,我!我那天,找你借,借钱,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认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认错?我……不可能认错!不就是以前,分过手吗?几百块,块,块钱而已,小爷我,又不是还不起!”
“你……让开!”
“小娘儿们往哪跑呢……”
“来人!来人!”
就当那个【醉鬼】要把一个酒瓶砸向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时,一个强有力的胳膊及时出现,抓住了那【醉鬼】。【醉鬼】和女孩同时回头。因为刚才的声音大,众目睽睽之下,卫羽收起了大舌头,摘下了额前的面巾。
柳清言相当意外地迅速收回了自己的右手。顷刻间,她猛地转身,那个被骚扰的女孩也放下手上的手提包,拿下了一顶假发。骆延和卫羽是在演一出让柳清言暴露的戏。
“是你们?”
“骆延真没说错,果然是你。”
卫羽扔下演戏的道具,绕开柳清言的视线,走到骆延身边,冷漠地看着眼前人。骆延同样懒得搭理面前这个有毛病的女人。一天前的那个下午,离开录制播客的小区后,骆延就感觉到有个人在跟着自己了。
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柳清言,却因为这个相当拙劣的【小把戏】而【主动】暴露了。骆延一言不发,径自走向舞台后方。骆延的脚步相当快,意识到什么后,柳清言迅速跟了过去,远离了很多酒客的注视。
————
巫凡带上手机下了车,刚往酒馆正门的方向走了没几步,没等巫凡反应过来,被一个熟悉的人影拽到了另一台车上。
“队长?你……这怎么回事啊?”
牧勉没好气地拍了下巫凡的头:“猪脑袋,你说你是不是猪脑袋?你明知道柳清言可能不会注意方式方法,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就自己一个人跟着她?电话还按静音?”
牧勉点亮手机,让巫凡看这一长串红色的电话记录。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跟柳清言吵架了是不是?”
“啊。”巫凡傻傻地点头。
“傻蛋。要不是我跟着你,你这会儿走进去,想干嘛呀?”
“可你那天……”
“我是收到风声,有人听说柳清言最近在秘密调查什么事情。有的人不信谣不传谣,可有人传得玄乎,越传越听着像阴谋论。我估计那天晚上我冲柳清言使眼色,她就看出来了,给了个台阶下,演一出戏。”
巫凡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自始至终自己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人。眼前的老狐狸早就看出来柳清言可能会踩雷,忘了注意方式方法,巫凡自作主张地跟着柳清言,牧勉就只好跟着巫凡。
“可是,据我所知,她一直是在自己一个人查,也没找什么人协助啊?”
“你第一天认识柳清言啊?她一工作起来就作息混乱不好好休息,总加班,她那个办公室彻夜亮着很多天了,那眼睛得瞎成什么样才看不出来?另外我听说,她这次调查引来了一些关注,似乎有人在给她施压,让她收手,所以舆论就传进来了。我问你,她是不是有几天,隔三岔五就无故消失了几十分钟?”
“我去,这你都知道?我说她这两天怎么有时候不见人影儿,一走就走好久。还和我说什么吃饭,没看手机什么的。”
“懂了吧?我找时间偷偷跟过那些人一段时间,我一核对他们的年龄,发现和柳清言正在调查的事的时间段有重合。他们那是担心自己被牵进去,所以有人在通风报信。”
“原来你那天是在保护她?”巫凡醍醐灌顶。
“否则呢?假装吵得大点儿声更能消除疑心。你也不想想,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只找你不找我?说明她晓得我比她会考虑得更多,放不开手脚,所以你和她更合拍。我这个人有时候死脑筋,挑理儿,你更适合做她的搭档。我会尽量找机会和他们多沟通几次,尽量安抚他们,找点儿什么借口,说只是常规取证,没什么大事,看看有没有效果。你和柳清言就加把劲,尽量找出真相,至于怎么处理,到时候我们再讨论。”
巫凡出来后,牧勉一溜烟儿驱车走了。进去没多久,巫凡便看见柳清言一人靠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他们都只是在猜测柳清言极有可能直截了当地爆了真相的雷,就是没太更注意,柳清言本人是个什么情绪和看法,以及,骆延对现在的她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回想牧队刚刚的一番话,巫凡也只好将计就计,把这出戏中戏接着演下去。听见走路声,柳清言回头看见了巫凡。
“你怎么能出如此下策?这样不就坐实了你在调查她?”巫凡一边说,一边指着附近那扇关着的门,“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是看见他们打起来了,不得不出手,谁知道……”
柳清言见状,也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指了几下牧勉的电话。
“我说你……”
嘎吱一声,门开了。仍然是骆延,可她背后却站着很多人,看样子都是她的朋友。打头的是那个男孩,柳清言见过很多次。
“你们凭什么跟踪骆延?她犯什么法了你们倒是说说啊?”
骆延出手拦住卫羽。她使眼色,让其他人都走,又给柳清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进来。柳清言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对她仍知之甚少,但有一点她确定,骆延是个有眼力见的人,是个不需要点破对方,自有成年人之间的默契的人。
“你有没有搞错?哎你……”
巫凡只是简单地抬起手臂拦住他们,让他们暂且退后。为了避免让更多不知情的人卷进这些真相,巫凡和柳清言只好这么办。目前知道一切来龙去脉的不超五个人,刚刚极短的对话里,巫凡和柳清言已经互相交了底,通了一些信息差,这么做虽然是在客观的欺骗,但也只好这样,事情还没理清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只会伤害到骆延的那些朋友们。
柳清言刚一合上门,骆延就踢了下板凳,制造出一个突然的声音。这在柳清言看来,是她在给她自己增加信心和底气。这说明这么多天过去,她依然没变。这样最好不过了。
“喊你们队长来吧,”骆延插着兜,冷冷开口,“我不想和你这样的人说话。”
“我就是队长,”柳清言背着手,同样学着她的口吻冷冷回复,“你找我就好了。”
“你是队长?你这样子居然也能当上队长。”
柳清言对她的冷嘲热讽毫无波动。
柳清言刚刚的【及时出现】,其实也是在配合他们演一出戏。实际上,柳清言自昨夜后,内心相当难受。吵架和冲突,以及之后的冷战,都发生于知道那些真相之后,一瞬间她就好像失去了道义的前提,她无法办到规矩地传唤或采取一些所谓的强制措施,思来想去,只好卖弄一个相当拙劣的跟踪,最好是被她当众拆穿,引来她的不满,抵消她对自己因知道真相后不自在的表情而起的疑心。
敏感的单方面信息差让柳清言的确有些冒冷汗。骆延不清楚柳清言现在的复杂情绪和所知道的一切,骆延还是把她当成当初那个有点儿病的女警察,用冷言冷语对抗着。不过,目前来说,这样最好不过了。
为了打破僵局,柳清言决定主动回话。
“很久不见了。大概有,三个星期没见到你了。”
柳清言主动出击,“这么久不回来,做什么去了?”
“随意窥探他人,应该判多少年?”骆延轻易回击,“你比我清楚。你还在调查那件事吗?算了警官,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
骆延换了个姿势,挪来板凳坐下,架着腿,冲柳清言讥笑,“是的,你错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柳清言任由她发动攻击,咬着后槽牙不让情绪外露。
“警官,你就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往事吗?”
“有啊,我当然有。”
柳清言意外表现出的爽快竟让骆延愣住了。
“是吗?那,说说看,都是些什么?”
柳清言的眼睛意外地落寞。她只能记住只言片语,而在那其中有很多次心理活动,不是因为时间太久远,就是因为她不舍得记住。
“很久之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但都很痛苦。”
“看来你的自大有了质的飞跃。”
“你的沉默也很一般。”
柳清言继续故意撂狠话,尽力不让骆延起疑心。可骆延表现得越强硬,柳清言的心里越迷茫。一番没头没尾的冷嘲热讽后,柳清言倒能看出她仍没什么和自己对话的欲望,只是通过撂狠话保持当初的姿态。如果她起了疑心,柳清言不能确定自己在她的逼问下会不会意外说出一个名字。
“骆……”
电话铃声打断了柳清言。骆延倒饶有兴致地看她接起电话,表情却逐渐变得不太好。柳清言撂下电话,冷冰冰地看着满不在乎的骆延。
“我看你还能继续瞒我多久。如果查明七年前的火是你,或是古玫所放,又或者,不是张世终所为,如果真的查清楚这当中有什么情况,那么,就不仅仅是按事故论处这么简单了。”
柳清言撂下最后一句似是警告的【狠话】,转身就走。不顾骆延迷茫地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身影逐步被远处的灯红酒绿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