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17日,经人介绍,我和一个叫古玫的女人结了婚。我想,你一定是为了这句话而找到这里。】
【我不太清楚谁会看到这个东西,我想你大概率是个警察,小概率是我那个烦人的儿子。不过无所谓了。朋友,我虽不清楚你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找到这个,但当你看到这里时,我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需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的出生年月是1943年8月5日。关于我父母的那一代,我已经记不清了,所以我不多赘述。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丹柏人,我了解丹钢,龙北制药,棉纺厂的很多历史,我在类似的工厂里都干过。年轻时候的我没什么知识,上不起学,本领又不够,长得甚至也不够英俊,只能在丹柏的各个厂子里瞎混过日子。1980年2月15日,除夕,这一天我怎么都忘不了。龙北制药厂的管理人员在这天早上找到我,喊我来开会,说是接到来信,说我的工作和作风有问题。当年发生的事情,因为我的衰老和记忆消退,我实在记不清了,现在的我只能记住一些特别的日子,总之,用现在的话说,他们使用合同欺诈将我开除。后来的几个月,我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而十分憎恨龙北制药,我只好这里工作一段时间,那里打一份短工,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古玫。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了不起的那个。】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相当多当年的事,但我需要为你做很多补充,因为我不清楚,这时候的她是否还在世。我对她怀有数不清的愧疚,我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
【1959年,6月27日,下午,丹钢的锅炉房发生了塌方,引发了一场火灾,古玫的父母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古临山和任宛英,我想我记得没错。他们两位,还有葬身在那场事故中的其他工人,他们发现了钢厂的一部分负责人和工头中饱私囊,盗窃国家资产,大搞权钱交易。收到风声的一些领导们自知纸包不住火,起了杀心,设计了一次意外,杀害了当时知道贪污事件的很多证人,磨灭了不少有用的证据,而那些可能还保留着的证据,或许就存在于那些火灾案的遗孤身上,这就是平逸福利院被制造出来的真正原因:用善意伪装自己,掩盖自己的真正目的,那就是消灭掉在火灾事故中幸存的,由自己出资“保护起来的”遗孤们。】
【事故发生以后,古玫成为了孤儿。1962年,平逸福利院建成,她是第一批住客。但是很可惜,几年之后,平逸福利院也被牵连。1967年八月末的一个晚上,一把来历不明的火把这家福利院给烧成了废墟,福利院里的不少证据也灰飞烟灭。但根据古玫当年对我说,她似乎对此心知肚明,提前疏散了院内的孩子,一些关键的证据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事情败露,一些人远走他乡,更多的人就被留在了那年。这是一场大换血,但残存的余毒流落到了龙北制药,这就是第二代福利院被制造出来的原因。】
【1971年七月末的一天,由龙北制药出资,耗时近四年建成的新福利院,平心福利院,在原来的废墟中拔地而起。这家福利院更新,设备更全,面积更大,人员配备更齐,唯独缺少院长。那一年,古玫她二十四,接下了院长的职务,一干就干到了2018年。19……算了,我想你一定知道那十年发生了什么。我快写不下去了,我很累,得了很重的病,我快没时间了。我迫切地想要将我知道的事实写下来,因为我愧对古玫,愧对所有的孩子们。】
【到了1980年,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为院里的孩子们准备午饭。隔着很远,我看见她在厨房被一团浓烈的烟包裹着,没人知道她如何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坚持到了现在。后来,我和她结了婚。我和她算是同龄人,我比她大四岁,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我们的相处没有什么大问题。我索性辞了短工,和她一起在福利院工作。在福利院工作的那十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劳累,却也最幸福的时刻,以至于几十年后,我老得不像样子,却还能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
【八十年代之后,国企的放权让利开始了。像是丹钢,龙北,还有棉纺二厂六厂这样的国企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因为市场经济,效益开始波动。这就是82年到88年间,丹柏和龙北进行合资谈判的主要原因,时代不一样了,这些老家伙们也要生存。】
【可我却背叛了古玫。】
【1993年10月28日,这是我坐上去火车站的大巴车的日子。我从丹柏跑去了南方。因为清贫,因为当时各种各样的因素,总之,当时的我做出了这个背叛古玫的决定,可以说,曾经龙北制药带给我的屈辱,当时的我仍然怀恨在心。我忘不掉。与此同时,时代又一次改变了,南方开始比北方更有机会,我每天都看报纸,获取消息,我渴望南下,渴望摆脱贫困的日子。曾经有传闻,说我的第一桶金与攫取破产的国企资产,利用南北信息与政策差进行套利紧密相关,这是对的,我正是这么做的。这无可辩驳,已成既定事实。】
【后来,你一定了解到了。我遇见了嵊霆能源。我费尽心机,用尽我能想到的全部手段,获取到那个愚蠢女人的芳心,再婚,生子,开始不顾一切向上爬,威逼,利诱,谋杀,陷害,造势,诽谤,我花了十年时间,干掉了所有竞争者,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这十年内,我听说丹钢和龙北被拆了,多出来一个叫柏华能源的东西。我还听说了下岗的事。那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就连那座建好的工业博物馆我也没空进去观赏。我想他们一定不会记下任何一起事故。】
【关于我为什么会带着公司回到丹柏,说来可笑,因为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走进了一家叫柏华宾馆的地方。那个梦相当真实,恐怖,宾馆内的每个人都没有脸。醒来之后我浑身大汗,不久后我决定,要把公司迁回丹柏。2010年,我开始和柏华接触,两年后收购完成,只是很可惜,没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我始终无法说服董事会布局丹柏,因为那时,公司上上下下还有许多我那老丈人的手眼。】
【再接着,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收到风声,丹柏的相关政策开始放宽。退二进三,指的是第二产业退出,发展第三产业。那时的我正愁没有好借口低价全部盘下那些国企曾经的地块,尤其是龙北,那是我毕生无法忘记的痛。14年和15年,我接连找机会杀死了张世终他姥爷和他妈,张世终因此和我决裂,可我根本不在乎,我虽然是他爸,可我根本不爱他,他也不会懂。我终于有机会整顿这家公司回到丹柏了。】
【2017年12月23日,我落地丹柏的第一站,就是去平心福利院,看看那个我快三十年没见面的老太婆还在不在。我如愿见到了她。】
【……】
【还有半个多小时,我就要去被安排做手术了,我只能暂时搁笔写到这里,我在这画上一个省略号,是为了提醒我自己,从这里接着把剩下的故事写完。希望等一下,我还能从那手术台上完整且清晰地下来,我也要学一学年轻人,祝我自己好运。】
【有件事,想请你多注意。我的那个儿子最近相当不安分,如果你是警察,请你务必派人盯住他,他因为和我的矛盾,说什么也要将我从董事长的位置赶下去。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这个家伙除了我他谁都不惧,我很担心,他那幼稚的行为又会影响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命运,毁掉嵊霆也很有可能。】
【还有一件事。因为这段历史而遭到悲痛和伤害的所有人们,无论你是年轻人,少年,还是中年人,老人,我都要向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们是一群牺牲在二十世纪的一抔黄土,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们的罪孽,完全不应由你们承担。我不希望你们能原谅我们,但我希望你们展开公正的清算,不要原谅任何一个犯下大错的人,包括我。如若不然,那么过去的影响总会以最资本化,最现代的面目攻击你们现在的生活。我是个商人,我十分清楚这一点。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我希望你们不再继续书写不平等和遗忘的剧本。嵊霆的兴衰和我个人有关,这并非是商业眼光的结果,而是我把它当作了我个人情感的释放工具,所以,丹柏的集体命运在公共叙事中,更像是一个漫长的影子,它的根系,深植于这座城市最幽暗的土壤里。】
【上述这些文字的完成时间是2022年2月15日。在我死后,我会命人将它收在石棺里,留下一个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等到了你。而我,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可以安心去向古玫赎罪了。再见,朋友们。】
【张献弘敬上。】
————
两天后。
柳清言拖着身子,垂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却见牧勉和巫凡坐在沙发上。见到柳清言终于回来,被拷问了半个钟头的巫凡焦急地起身,无助地走向柳清言。
“牧勉?你怎么来了?”
粗哑的嗓音表明,现在的柳清言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她必须要去休息。
“你说怎么回事?我怎么听队里几个警员说,你在暗自查什么东西?这到底怎么回事?”
牧勉暗示性地看向了白板上,柳清言忘记摘掉的古玫照片。巫凡拉了下柳清言的衣袖,想告诉她外面有很多同事正在围观,却被牧勉用眼神喝止。
“柳清言,你……你这样做太任性了! ”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就此停手,张世终案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还在纠结这个干什么呢?!”
柳清言不解地望着牧勉。牧勉的声音拔高了不少。柳清言似乎终于从一个疲劳的噩梦里醒来,挣扎着,乱挥着手臂。
“说好?我们什么时候说的好?我们讨论过那么多次,从来都没有结果。”
牧勉把手里的一叠文件砸在茶几上,蹭地站起来,怒目圆睁地看着柳清言。见到那文件,巫凡顿时没了底气。
“柳姐,我……”
柳清言按了下巫凡的肩。她知道巫凡不是有意的。
“让我查下去吧,我有分寸。请你相信我。”
即使如此疲惫,她的眼睛走向乏力和暴突的极限,柳清言仍挡在巫凡和牧勉的中间。
“你!巫凡,你怎么也跟着她一起胡闹!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她?”
“队长!一开始,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因为这太离谱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做这些,是有一些道理的。”
牧勉嗤笑:“你倒是说说看,你明白了个什么道理?”
“古玫的一生让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意义的。为人温和和待人细腻无关男女,那么善良和温柔也同理。即使古玫受过那么重的伤害,可她依然成为了福利院的院长,而且一干就是四十多年,我认为她的行为,值得我们这些后人为她主持一个公道。”
“这些疑点,足以让我继续下去了,”柳清言和巫凡一唱一和,“不是吗?”
“好,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就这么胡闹下去吧!”
巫凡和柳清言一红一白的双簧,把牧勉气得摔门便走。只是他这一走,柳清言却意外了。这是严词拒绝,还是继续默认?牧勉从不是这么态度暧昧的人。柳清言此刻无法去细想牧勉的突然出现,拎着一袋文件跌在沙发椅上。
“你刚刚去做什么了?吃个晚饭这么久吗?这都过去一个小时了。”
“没什么,去查资料了,找到了一个叫‘东进南拓,优化提升’的政策。这个政策大概开始在2000年到2010年,这符合张献弘在他手账内的记录。”
“你有什么好结论吗?我现在的脑子乱得像糨糊。”
柳清言照旧,给自己泡了杯茶提神:“我想我知道骆延为什么不愿意对话了。”
“福利院啊,你不是早就怀疑骆延是福利院的?”
“应该和福利院关系不大,我想源头,是那对遗弃了她的父母。这才是骆延的心病的根。”
柳清言有些自信地接着说,“骆延的父母曾供职于柏华能源,可她未必清楚他们是因为什么而做出了遗弃的决定,但我想她应该知道柏华被嵊霆吃掉这件事。2012年时她八岁,或许是古玫当时随口提到,而这其中又有什么误解,所以她将她的恨移位到了嵊霆,甚至是张献弘张世终二人。”
“难道她认为,我们和嵊霆是一伙的?”
柳清言想起了那次互相伤害时,骆延的一番言论。她说,【你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这背后可能还有更深层的逻辑。在她的视角里,似乎每一次重大转折发生的前后,警察在其中的份量都微乎其微,没有改变什么。那句微妙的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可她还能理解古玫吗?古玫为她这么做,是自私的表现还是怕她受到伤害?许多年来,她心甘情愿地认古玫为母亲。”
“我想她一定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对将自己抛弃的亲生父母。她不是一个离开了谁就不能自理的小孩子,她是个有骨气的成年人,就算不依靠这层养母女关系,她也能继续下去。”
“应该说,她们是在彼此简单地互助。你知道我的苦衷,我也清楚我的身世。用最简单的心照不宣,就这么度过了二十一年。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她们还会这么继续活下去。”
“接下来呢?”巫凡揉着劳累过度的双眼,“这三条路你都走完了。”
“看来,”柳清言也揉着疲惫的膝盖和腰,苦笑着,“我不得不和她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