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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1

巫凡匆匆忙忙赶回来时,却不见柳清言在她的办公室里。

她还是坚持一个人查,不愿让更多人卷进来。也许是因为骆延,那个故作坚强,用强硬的冷漠保护脆弱内心的女孩。巫凡完全不敢想这一发现会牵扯出多少恐怖的事实。

巫凡在柳清言的办公室里等了有快半个小时,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后,柳清言终于匆匆忙忙回来了。

“柳……”

“名单呢?”柳清言急不可耐打断了巫凡,“名单呢?”

“在这……”

巫凡话还没说完,柳清言夺过文件就去找那户姓骆的人家。这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转折。

【骆斌】【陈溪倩】

文件的正中间被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名字。柳清言扫了眼,坐回工位,把电脑里的内网点开,输入文件里的两个名字。巫凡照旧安静坐在柳清言身边,等待着噩梦的降临。

“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太饿了,去食堂对付了一口。2004,六月末……”

这份信息如一个敌人,让柳清言不得不坐直了些。柳清言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里的一切,脑海里忽然回忆出一个微妙的细节。

“古玫应该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在18年的卷宗中,那些被保留下来的照片背后,几乎全部写有摄制日期。它们的时间间隔通常没有规律,两三个月到一两年都可能。我反复对比过去年和今年照片的不同,大概得出一个结论,只要福利院每多一个孩子,古玫就会拍一张合照,比方说01年有28个孩子,04年有33个,这其中就留下了五张照片。随着时间推移,福利院孩子的数量在慢慢变多。”

电脑里的大数据经过搜寻,终于找到了这对夫妻的另一个关键信息。他们登记结婚的年份。

“2000年。”

“天哪。骆延她……”

就算从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角度来看,巫凡仍于心不忍。作为警察,他确信公正和真相的意义,但同时,作为一个怀着朴素感情的人,他同样坚信情感在法理面前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他还是迷茫了,这个故事还是成为了他最不愿接受的模样。这件事他得听听柳清言的想法。

“要不然,算了吧?”巫凡软下了声,试探地看着身旁的柳清言。

“算了……不,不能就这么算了,换个角度说,现在也是我们弄清一切的大好时机。”

“你有这个信心不重要啊,你得考虑考虑她的感受啊。”

巫凡索性说出自己的所有忧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活到现在,从未见过她亲生父母一面,哪怕是他们叫什么骆延可能都不知道,她只认古玫一人。你怎么能把这两个名字拿去刺激她?她会崩溃的。”

柳清言无神地撑着额角,眼里暴露着她内心里已开始疯长的失魂落魄。这一切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伦理困境和走不出去的情感圈套。事情失控了,冷战的事故发生之后,她才了解到骆延全部的秘密,可惜太迟了,是以最窥视的姿态。道义的基础全盘崩塌。

“我想嘱咐你一句,你千万不能再刺激她了。你和她本来就还在冷战,就算是要面谈也不能直接提这些。你一旦说漏嘴,你们就再无半点儿沟通的可能了。”

“她们两个,到底谁更不幸?”

柳清言走神一样,突然问出这个荒诞又冷漠至极的问题。

“你说什么?”巫凡只是感到一阵天大的荒谬和讽刺,“你知道你这个问题有多恶毒吗?”

“我当然知道……”柳清言开始不受控地四处乱瞟,“不过,这也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不介意说得直白些,98年下岗潮,国企改制,嵊霆的并购,在这一系列的进程里,骆延只是无数附带的损失之一罢了。早在她出生前,她的命运就已经不被她自己掌控了。”

“说白了,”柳清言无助地想起了1994年的破拆地震,“她没什么特殊的。像她这样的事,当年可能被重复了几十万次。因为失业,杀人,自杀,投毒,贩毒,这些悲剧,看起来比遗弃更不可原谅。历史总是有两个不同的版本。”

“那我问你,你认为让她突然知晓这一切,还要保持冷静,这办得到吗?你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她该有多难过?她会不会走极端?”

话音刚落,柳清言的心错位了一拍。她忆起了自己和骆延的那一次次冲突,和一句句互相指责的恶毒。她们只是两颗在相似轨道上的行星,彼此互不关联,却由遥遥相对。

“如果这一切没有出错,她的出生年月,恰好在柏华能源的衰微期。她的被遗弃,可以说是第一批员工家庭破产后的极端选择。古玫清楚,可骆延呢?她今年才多大?二十二都没有吧?平常人家的孩子这会儿可能还在读大学呢,她却要这么早就进社会讨生存。除了古玫,谁心疼过她?她真的知道父母是个什么概念吗?”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柳清言又一次,像中蛊一般,又一次问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巫凡对她的话彻底糊涂:“柳清言,你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甚至不确定骆延该不该知道骆斌和陈溪倩这两个名字。巫凡,是不是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能糊弄过去?我们要把这个伤口血淋淋地再撕开吗?如果是我,我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对我来说是不是更好?”

同样的问题抛给更年轻的巫凡,巫凡也不知如何是好。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坐在两把椅子上,以叹息互相赠送沉默。

“四十七年,二十二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骆延的一生,就这么被压缩进这一份商业谈判筹码的附录里了。”

巫凡拿起文件,上下拍打着,“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毁灭一个个家庭,毁灭未出世的孩子。最可悲的,是谁对此都无能为力。巨大的落差只会让一个人崩溃,甚至自杀。”

“因为失业导致贫困,贫困导致家庭解体,家庭解体导致无力抚养后代,接着导致孩子被福利院收容。骆延是这条因果链的产物。甚至可以说,她的命运是被制造出来的。”

柳清言终于还是无法承受这一切,撑着额头落下了泪,却又故作坚强地假装无事发生。这些恶毒至极的话,最终还是由柳清言做出总结。柳清言讨厌这种感觉,这份工作有时不需要那么多感受,偏偏柳清言有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些泪如同一次祷告,控诉一切使人饥饿的不公命运。

柳清言红着眼眶,望向一段彻底的虚无。巫凡见她如此,也忍不住酸了鼻尖,湿了眼眶。

“她们,古玫和骆延,居然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巫凡忍不住反问,“为什么要独自承受?她们是犯了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行,要让她们承受这样的沉重?你不觉得这太不合理了吗?”

“你认为,”柳清言吸了吸鼻子,“骆延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古玫有没有告诉过她,她其实有一对父母?只不过出生当天,女孩就被遗弃在了古玫的福利院。自那以后,骆斌和陈溪倩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巫凡和柳清言,再度同时陷入一段无助的沉默。巫凡疲惫地揉着眼睛,他已无力再支付复杂情绪带来的透支。年轻是一种机会,也是一种诅咒,他虽活得叛逆,对乡土中国那一套毫不在乎,但也从不能体会年长的忧愁。

“我想我一定见过古玫。”柳清言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

“我见过她。每一次我照镜子的时候,我就能看见古玫。在镜子里,我看见过一个女人,一个女警察,一个女儿,我还看见一个将生命和时间奉献给社会的人。三十一年,我和古玫认识三十一年了,偏偏不认识一个叫柳清言的人。”

蓦地,柳清言扭头,看向不远处挂在墙上的镜子。她看着镜子里因长时间的工作而疲惫,狼狈,窝囊,不修边幅的柳清言。镜子里的柳清言也看着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摸了摸她手指上的茧。

其实,你的命运也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吗?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她呢?在你出生后仅一个星期,丹钢和龙北就被执行了死刑。我们都同在一幅生命地图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巫凡,告诉我,我会成为古玫吗?三十年,或者更久以后,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如果我从未经历过失去,牺牲,从未经历过焦虑症,和对某人的牵挂,我的生命会不会也只是被简单地复制,被压缩进一个身份,一个桎梏的空间,一次足以改变一切的使命?”

“我……答不上来。”

“不,你答得上来,不仅如此,骆延也答得上来。那天她问我,‘你是孤儿吗?你从出生到现在从没见过爸爸妈妈吗?’那时我没怎么读懂,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在攻击她自己的命运。为什么是我?我也想问我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亲历他们亲历过的无数次震动?我要如何告诉骆延,你的父母是谁,他们为何离开,以及古玫为什么保留了这一切的秘密。为什么是我?”

柳清言揉着眉头,尽力不让自己彻底崩塌,“在这个信息过载,情感通胀的时代,还有人能像古玫一样,用四十七年守护一件事吗?”

柳清言呢喃着一句扪心自问。她忽然感到一阵割裂,那些在流血的问句,是在问古玫,问骆延,也是在问柳清言,问住在这城市里的一千万市民。柳清言就快顶不住了。

……其实,我也是无数附带的损失之一。我的命运,似乎也是被制造出来的。1994年,我诞生在一个意味着一切和风雨欲来的年代。我的命运,和这座命途多舛的城市,被捆在了一起。

柳清言睁着通红的眼睛,让像素点穿过这台摄像机,镜头又一次对准了曾经。晃动的镜头前,一个自信又开朗的女孩像小鸟一样,绕着这潭死水飞舞。我就快顶不住了。你教给我的那些,我全都忘了。如果你还在,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在这座即将风雨飘摇的城市里,没有人是例外。

————

柳清言的第三条路和关涐有关。

又一次回到福利院的施工地时,柳清言恍然想起了那个被关涐捧在手心里的女婴。为了落实自己记下的第三条路,柳清言驱车直奔汉宁的精神卫生中心。只是路上的一个回复电话,调转了柳清言的车头,奔向了精神病院。

柳清言看见关涐时,她的左手贴着窗户,身体比上次见到时更消瘦。她失神地凝望着围栏外这个总是令她失望的世界,似乎听不见门口的一切声音。柳清言正想走过去,被身旁陪护的医生拦住。关涐的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素白的病服,却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大概三个多星期快一个月前,她被精神卫生中心送到这里。她的病情在这之前因为配合治疗而有所好转,但后来她不知怎地开始变得抗拒,似乎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目前在这住着。至于具体是哪一天办的入院,这个我要回去查一下。”

医生暂时请柳清言离开了单人病房,去到走廊外详谈。

“她最近变得格外抗拒?哪方面的?”

“她逃出去过几次,有一次还偷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了附近的公交车站,被我们的工作人员及时拉了回来。她的头脑似乎是清醒的,至少是在逃跑这方面。”

“这样。那关诗桃呢?就是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婴?”

医生走到电梯旁的引导图,给柳清言指了一条路。这个女婴,电梯里的柳清言想着,她也是这条因果链的产物。嵊霆能源,或者说以此为代表的一批企业,它们毁了古玫的一生,侵占了骆延的家,毒害了很多人一生的轨迹。还有关诗桃,更是她从一出生就无法摆脱的债务。她的母亲曾犯下过大错,母亲的父母草菅人命,真不知道她长大后,要怎么面对过去的纠缠和接下来的生活。

柳清言不太清楚关诗桃接下来会被安置到哪里。隔着一扇门和玻璃,再见到关诗桃时,柳清言想起了郊外正在被建造出来的新福利院,她甚至惊诧地忆起自己曾咬着牙忍着烦也要读完的一本书。

【马孔多在下雨。】

【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

看来,我也要变成布恩迪亚上校了。我被这份工作,这座城市,这段历史完全征用,成为那个用四十七年守护一件事的人,像古玫一样,也许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老去。

难道这就是答案?我们这一代人,难道真的要走向我们无法摆脱的百年孤独?

离开医院后,柳清言驱车去了墓园。

张献弘最后被葬在何处,柳清言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查到。一两年前,嵊霆好死不死地搞了一个所谓忆苦思甜的活动,据说这个活动被当时担任董事长的张世终极力反对,但反对无效,董事会的所有元老多多少少都和张献弘有感情,他们对这个臭小子总是恨铁不成钢,那时的他们若是知道现在的结局,早该笑得大喊天道好轮回。

那个活动被嵊霆记载在他们的官网里,其中就有一项相当奇怪的内容:祭拜前任董事。地址白纸黑字地写在附录的照片旁。

柳清言按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块碑。

柳清言对碑毫无不适。她常去烈士陵园,见曾经的战友,曾经的师父,见很多她从未见过的前辈,牺牲在第一线的勇士们。柳清言早已麻木了,或许有一天,浑身披着铁青色的自己也会在某场意外后,被猝不及防地送进地底,成为一个短暂谈论后,被彻底遗忘的小英雄。

碑上,规则地写着生卒年月,正中央是一张柳清言看过无数次的张献弘的黑白照,照片下是一捧花,和早就脱水的苹果和橘子。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碑的附近落满了无人清理的灰。

柳清言蹲在碑前,看着眼前早已干枯的花,将它轻轻拿起,看了看,把它放回去,准备离开这里。

放下前的一瞬间,眼前的异样让柳清言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狂冒。

柳清言把捧花放在脚边,凑近了观察着这块有些不对劲的石砖。它的角度似乎是朝上的,和底座贴合不紧密。意识到什么后,柳清言撸起袖子站起身,寻找到那个缝隙,用力把石砖彻底搬了出来,而眼前的一切让柳清言呆立在原地。

石砖下,底座之上,被挖出了一个长方体的镂空。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下,压着几本写着张献弘名字的,似乎是手账一般的日记。柳清言将张献弘的尸体的最后一部分开棺。巨石被从他的身体上移开,顷刻间漫出一股历史的黏稠味儿。

柳清言咬着后槽牙,迫不及待地挪开石头将这些东西翻开。只是这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柳清言瞠目结舌。

【1980年,7月17日,经人介绍,我和一个叫古玫的女人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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