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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0

“柳姐,今天几号?”

“26号。”柳清言头也不抬。

“26号?今天26号,昨天是你的生日。你怎么过的?”

“我哪有那个工夫。”柳清言埋头整理资料,没空搭理巫凡迟到的生日祝福。

“是吗?可我昨天明明看见你一个人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那是因为我爸在打点滴,我去帮个忙。”

“哦,好吧。那你整理到哪一步了?”

“钢厂的事故,还有古玫十八岁以后的事,我都做了一些研究。能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我认为是平逸福利院。”

柳清言把一套自己做出来的时间线拿给巫凡,“你来看。在古玫的故事里,就先让我们暂时忘掉张献弘。47年她出生,59年6月,钢铁厂发生人员死亡的事故,在这之后呢,平逸福利院的建造被提上日程。到了六十年代,钢铁厂,福利院,药厂纷纷完成建设。那天在学校,我意外遇到一个老师,找到了相关人员的帮忙。”

柳清言从身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资料,“这应该是她入学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档案了。除了所剩无几的一些文字,入学日期都是模糊的。”

应是因为原文件就足够污损,复印之后,古玫的照片上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只剩下几个无关痛痒的信息,性别,出生日期,另外最关键的,父母那一栏,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时候的学生档案又和如今的学生档案有极大不同。撇开数字化的便携归纳不说,关于学生的个人信息,记录的方法和其中的内容又有极大差别。在那时的档案里,柳清言想,应该还能看见古玫的出身,这样就能大概推断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是可惜,这份文件和被记录的本人一样,都找不回来了。

“你有什么推断?关于古玫父母死亡的原因?”

“你去过那个工业博物馆吗?”柳清言忽然反问。

“这和博物馆有什么关系?”

柳清言莞尔一笑:“要不然怎么说咱俩不是一个时代的呢。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习惯在面对事实真相时保持沉默吗?因为人们总是选择最优性价比的逃避。其实你去一次,读一下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些漂亮的介绍词就知道了。”

柳清言叹了口气,“这就是当初牧勉说这事难深究的原因。时间跨度太长了,起码要往上数三代人,就算是把这座城市的地皮全翻起来也查不完。当初那些钢厂,药厂,甚至是棉厂的第一代领导,现在哪还在呢?”

巫凡确实听不懂柳清言的这番话,只是愣愣点头以回复。

“钢铁厂被改成博物馆后,周边的房价就涨了不少。原来的那些职工家庭因为没钱买房子,不得不迁往更边缘的位置,比如说平逸县,只能去和福利院,还有那龙北制药当邻居。”

柳清言无奈地撑着额,“越往后查,就越要和张家扯上关系了。”

她应是想起了那个在建的福利院,巫凡想。也有可能是那个总让她放心不下的叛逆女孩。

“另外还有一点,我非常地担心。”

柳清言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以65年为起始时间,在这之后,再次能找到的时间轴,就来到了1978年。”

“噢,”巫凡也无能为力,“这就棘手了。难道只能靠猜?”

“不用靠猜,”柳清言拍了拍手边的机器,“我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意思?”

“那天你教会我这机器的用法后,我把【平逸福利院】作为关键词输进去,没想到它的速度还挺快。”

柳清言又拿出一本文件,“1971年,平逸福利院被扩建成了平心福利院,你猜猜,谁是院长?”

“古玫?”

“截止到2018年福利院被毁,她这一干,居然干了四十七年。整整四十七年,平心福利院从诞生到毁灭,从始至终,只有古玫一任院长。”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巫凡诧异地接过文件,“我一直以为她是后来才接手的。”

柳清言掩面叹息,“这个事业,让她从一个花一般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古稀老人。最后,一切都不欢而散了。”

“半个世纪,”巫凡喃喃着,“她怎么办到的?我先前还以为福利院肯定换过不少次院长。”

“谁知道呢,”柳清言有些落寞,“我想她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毅力,还有非凡的勇气,否则她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巫凡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档案上。古玫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她一定很孤独。”柳清言似是在自言自语。

“孤独?”

“那一年,她也才24。她比现在的你都还小三岁。她也是遗孤,才读完书没几年,可她却接下了这个给予她很多不好的回忆的地方。我想,古临山和任宛英的死,对那时还是个女孩的古玫来说,打击太大了,甚至大到超过了一个阈值,所以她才做出了一个与之大相径庭的决定。”

“古临山和任宛英,”柳清言低着头,有些不愿继续说下去,“还有当年的几个工人,一定发现了什么,他们的死绝不是简单的火灾事故。可她却做出一个与之相反的决定。”

“她选择用她毕生的痛苦,去让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每一个孩子们,都感受到有亲人,和被爱的幸福。”

“四十七年……”

巫凡被凝重的历史冲击得无言以对。这个数字比自己的年龄还多了二十个年岁。在此之前,他从未因寥寥几句而对一个陌生女性产生这般极大的敬重。这些文件如一封被二十世纪寄出的信,在无人的时空中飘荡,如今它终于落了地,在新的时代落叶归根。

轻飘飘的一个数字,超过了巫凡对一个陌生女人的一切猜测。此前,他总是把古玫想得简单,认为她只是因为年迈而离开公众视野,认为她的个人资料无辜缺失,肯定是也遭到了张家的逼迫而被恶意修改的缘故。可现在,她展示出的韧性比得上任何一座超级都市,就算是在极度膨胀的都市群里,她也能让停止流动的感情变成温暖的小溪,让情感和爱成为她们这辈子的生活主题。

“她这一生,究竟养大了多少孩子?”

巫凡竟有些意外地想起了骆延。她们的故事一下子变成了复杂的迷宫。古玫是骆延的养母,古玫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骆延呢?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古玫清楚吗?

“只有古玫知道。很多答不上来的疑问,只有这个亲历了一切的当事人知道。”

柳清言的感情,此刻和巫凡的哑然失声别无二致。半个世纪的困苦都没有打断她的脊梁,她坚持她的工作一直到【意外】发生,这足以让任何高尚者在她的坚韧前脱帽致敬。我们该如何衡量一个人的伟大?

“平心福利院当年的赞助人从钢厂变成了药厂,至于是为什么,我没办法探出一二。这都是当年高层的秘密,绝不可能记在这上面。”

“改造的前后时间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谁知道那几年发生了什么,只有古玫知道。”

“那么,后来呢?”

“后来,”柳清言翻看着笔记,“整个七十年代,丹柏的生产极不稳定,但因为计划经济的惯性,就这么来到了改革开放和八十年代。再往后数的话……”

“就该轮到张献弘出场了。”巫凡看向白板上的张献弘照片。

“这就是我的第二条路,我计划从嵊霆能源入手,找张献弘的蛛丝马迹。”

“因为死人往往不会撒谎?”

“不,我只是对一起案件中最先离开我们视线的那个人有些敏感。有些嫌疑人会使用这样一种手段,在一个案件中最先将自己暴露在视线范围内或外,以此最先排除自己的嫌疑。第二条路和嵊霆有关,既然这家公司也和钢厂有点儿关系,那么就来个如法炮制,将时间范围缩短,集中在它准备迁回丹柏的那段时期,看看它和柏华能源究竟是怎么回事。”

“柏华能源?怎么又和柏华能源扯上了?”巫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早在八十年代,”柳清言笑着给巫凡耐心解释,“丹钢和药厂进行过一次有关合资的谈判。”

“我好像确实和你不是一个年代的,我完全不懂这段历史。”

“那就坐好,我说你听着,”柳清言拎起历史书似的笔记本,“八十年代的国企启动了【放权让利】,可以简单理解为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但是不能简单地划等号。丹钢和龙北这样的国企在获得了一定自主权的同时,也失去了国家保护,历史遗留的像冗员,高福利成本问题凸显,效益也就开始波动。”

“懂,你接着说。”巫凡使劲儿点头。

“八十年代,丹钢和龙北曾有过一段谈判,它们因为各自的问题决定进行合资,这就孕育出了在九十年代诞生的柏华能源。这家能源公司本质上,是由从丹钢和龙北剥离出的部分非核心资产合并重组而成,目的是为了向热电和煤炭运输这样的能源领域转型,但因为时代的机制和市场竞争,经营一直未见起色。”

“所以它成了嵊霆在十多年前第一个下手的,因为柿子要挑软的捏。”

“正确。”柳清言冲巫凡打了个响指。

“考虑到张献弘他就是丹柏本地人,两方交手时他更有把握。他一定能拿捏住柏华的软肋。他和古玫是同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切,只要他读过哪怕半张报纸。因为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热搜。”

“这就是第二条路,”柳清言再度重申,“将范围缩短,集中调阅嵊霆在柏华宣布破产前后有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线索。”

巫凡记下要点后,挎上包离开了办公室。巫凡走后,柳清言却毫无因有进展而产生喜悦的感情。她再次看向白板上古玫的两张照片。一老,一小,18岁,古稀之年,前后差了几十年的光阴,差了几百万人厕身其间的喜怒哀乐,阴晴圆缺。

古玫,告诉我,你如何能坚持得下来?是因为理想如此,还是因为曾经的种种让你放不下?难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再也不能有这样朴素的信念了吗?你的后代们,现在的二十一世纪中,早已因互联网的炮击和浮躁的都市欲望,而被异化为板结的冷血动物和没有一点人情味儿的家伙。谁来救救我们那冷漠至极的生命?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捐出自己的时间和生命?为了什么?因为爸爸妈妈不明不白的死,还是因为有人要夺走我们建造的一切,包括最纯净的爱?是不是有人还在阴谋着什么愚蠢的事?你就这么确定吗?一定有人会协助你完成这篇现实但毫不浪漫的长篇小说?我从未见过你,可我却觉得我和你是如此相像,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问我自己。你已经做出了你的回答,可我的答案,依然无处可寻。

如果还来得及,我想和你见一面,我有好多的话想和你说。

————

四天后。

嵊霆能源的破产清算是个相当费时费力的工程,即便距离张世终案已经过去了大概三个月,楼里仍留着不计其数的商业文件和被视作绝密的账单。

巫凡和几个警员坐在一个档案室里,给柳清言拨去了电话。

“我是巫凡。我们根据你的推导,找到了嵊霆在2010年前后和柏华能源接触的许多记载,时间可以被确定在2010年的11月。”

“好。我这几天询问了很多个当年的工人,也获得了很多佐证。”

“另外,”巫凡捏着一叠文件,有些难以启齿,“另外还有一点……”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在搜索和柏华能源有关的商业谈判书中,意外找到了一份柏华的第一批员工名单。我询问了张献弘曾经的一个秘书,他告诉我,当时这些东西,是张献弘派人向柏华能源那时的高层讨来的。有很多批次的员工名单被视为谈判筹码而被张献弘弄到手。目前看来,只有这第一批的员工名单被保留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看到了夹在这份员工名单上的一列人名,他们被列进了98年的下岗名单。”

巫凡仍然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羞愧。这或许就是他此生又要学到的一课,让我们把他人的切肤之痛,像唠家常一样说出来。

“接着说。然后呢?”

巫凡忍耐着所有的矛盾心理,捏着已经揉得变形的文件,还是决定将这个痛苦的发现说出来。

“有一对夫妻,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姓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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