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
“巫凡你听我说,我设立的时间范围和古玫有关。她是1947年生人,丹钢的开工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1959年,古玫在她12岁时就已经见过钢铁厂。从这个时候开始推算最有效。”
柳骞四处联系曾经的朋友和老战友,柳清言辅以面谈,资料终于以复印的版本拿到手。这已经是她彻夜研读的第三个夜晚。柳清言还是回到了这个发生斗争的废墟,可她已经没工夫再去在意骆延去了哪。眼前有比解决冷战更重要的事去做。忙碌的许多天里,柳清言所幸悟出一个道理,只有真正解决这件事,她才能彻底解决自己和骆延的那些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些是钢厂开工前的一些东西,像是勘探啊,测绘啊,报批什么的。”
“这些都不太重要。放到那个标着【二号文件】的纸盒里。”
柳清言的思路很明确,找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前两天柳清言从1953年开始看起,连轴转才清理到1958年。为了加快速度,柳清言不得不借助特殊技术中心的帮忙,用他们最近开发的一个机器,重点搜索姓古的或和这一姓氏有关的事。
“57年的没有,”巫凡倒腾着文件,一边儿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技术中心回复了。”
“58年的也没有,”柳清言在笔记本上又记一笔,“那只可能是59年了。”
“叔叔那天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一五】的时候,丹柏被划了不少重工业项目。他也是听我爷爷说的,那时候搞勘探,搞规划,还要搞基础设施建设,几万名像工人,技术工种,还有转业军人都来丹柏了,他当时就是这么落户的。”
“那古玫一家,会不会也是这样?”
“有这个可能。那就这样,这部分人员名单交给你,这部分我来解决。你那个朋友有没有把那台机器借给你?”
为了加快进度,巫凡昨天终于借到了特殊技术中心提供的一台类似扫描仪一样的机器。输入关键字后,这东西读文件的效率比人快得多,能省去大量繁复的阅读工作。
“有,我现在就拿来……”
“太好了……”
柳清言重新抽出她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在上面又记一笔。巫凡把关键字和关键词输进去,把那些浩如烟海的文件挨个送进机器里,只等好消息。
“……你打算重新再列一次时间线?”
“是。我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找到古玫,这个故事就完整了。”
巫凡颔首,却面露担忧:“你说我们办得到吗?”
“办得到办不到,试了才知道。”
柳清言说是这么说,人却不由自主看向窗外的街景和夜幕。这个城市背后的肮脏和尖叫已经够多了,她也没什么底气能保证自己坚持到最后。这和自己经历过的所有大案要案都不一样。它古老,老得像一本沾满蛛网的笔记,它用暗红色的墨水道尽了半个多世纪的人间冷暖。
但是,当再一次看见古玫的照片时,柳清言已经下定决心,宁愿让自己背上一身的指责,也要下一番功夫,彻底解决这场横跨三代人的历史冤剧。否则……就算是只能解决眼前事,能让骆延放下戒备正常地活下去,也是好的。
不多时,机器停了。它已经通过关键字输入完成了搜索。巫凡迫不及待地把那些文件抽出,挨个找被机器留下记号的地方。
“怎么样?”
“……找到了,”巫凡指着再次出现的名字,“在这。”
柳清言把这份资料摊开。这是个表格,八行六列,一共四十八个名字,古玫是其中之一。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名单啊。”
巫凡顺着这些人名向上找,竟意外地看见又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
巫凡拿来笔把这五个字圈了出来,满脸的不敢相信。
“平逸福利院?!”
“平逸?”柳清言不自觉地抬高音量,拿过资料反复看,“平逸……又多一家福利院。”
“平逸县原来有两家福利院?”
“不,”柳清言断言,“不可能的。平逸县的县志我看了不少次,他们的记录虽然模糊,但是只提到了一家,就是平心福利院。”
这诡异的新发现,动摇了柳清言牢固的记忆。
“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平逸,平心?这有什么关联吗?”
“再往上找,看看它是谁出资建的。”
柳清言的心有些不宁静了。这会是她担任福利院院长的内在逻辑吗?只是因为,自己曾经也被福利院接济过?那古玫的父母……难道他们和钢厂又有什么关系?
“……找到了。”巫凡的声音也不自觉拉高。
“念出来。”
“1962年3月,由市政府和工会牵头,平逸福利院在城北建成,接收了首批47名因工致孤,流浪乞讨的儿童。”
“这就对了。古玫是有父母的,她的爸爸妈妈那时候一定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古玫小时候被送去了这个平逸福利院。”
“所以现在,我们要在钢厂的名单和事故中找姓古的?”
“正确。”
“行,这个就交给我。”
巫凡迅速起身,把机器的初始数据重新进行校正。
“不对,有问题。”
“怎么了?”
“柏西在城西。因为丹钢,它是现在的老工业区,这没问题。可平逸县在城北,归宝港管,为什么当初要把福利院建得这么远?”
“宝港那里有什……”
巫凡意外地挑眉,和柳清言同时意识到另一家曾经在丹柏风风火火过的企业。
“龙北制药?”
“对了,这就对了,”柳清言忽然笑起来,“丹钢59年4月开工,62年2月投产。龙北是62年6月开工,64年9月投产的。”
“我记得这好像在哪里有记载……”
“别翻了,”柳清言晃了晃身边另一本笔记本,“这是我爸的东西,我在他的笔记本里找到的。【钢药并举】,这就是当时丹柏的产业布局。平逸福利院和丹钢,还有龙北,都有些关系。你继续找福利院,我来看看这份名单后面还有些什么。”
柳清言一边儿看资料,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一切的可能性。古玫因事故成为了孤儿,那么事故一定发生在钢厂。按照钢厂和药厂的建设以及投产时间推算,这家平逸福利院的开工一直到建成的时间,一定在1959年4月以后到1962年的6月以前。一定没错。
“我找到了,”柳清言找得比巫凡要快,“你来看,这是平逸福利院第二次更新孤儿名单。1965年,这个时候古玫她十八岁……”
办公桌上的机器忽然【叮】的一声,它也完成了检索。
“1959,1959……”
巫凡念叨着,迅速翻找着一个姓古的旧人。不多时,巫凡找到了。
“这里,就是他。”
柳清言凑近再看,看见一个叫【古临山】的名字。
“古临山。他应该就是古玫的父亲。”
“仔细看,这后面还跟着一个名字。【任宛英】。她应该是古玫的母亲。”
“往上找,看看他们出了什么事。”
“……在这里。1959年6月,建设当中的锅炉房发生塌方,并引发了火灾……”
念到这里,巫凡忽地停了。柳清言托着额头,露出一丝难耐的悲凉。
“果不其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工会,平逸福利院的最大出资人,根本就是钢厂。出了这么大的生产事故和人员伤亡,当时的那群人为了掩盖事故真相,就建了这个平逸福利院,所以它离钢厂这么远,却和药厂近在咫尺。”
“你打算怎么办?”
“兵分两路,你接着查钢厂,我来研究研究古玫十八岁以后的事。”
————
两天前。
【清代中期,现丹柏市核心区域因地处中坔江畔,水运便利,周边山林盛产可作为染料的丹砂与优质柏木,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丹砂开采,柏木加工和转运为主的商贸集镇。近代铁路开通后,其交通枢纽地位提升,使其从一个沿江集镇跃升为区域□□通节点。1940年代,丹柏已发展成为一个拥有小型发电厂,机械修理,纺纱工场的工贸城镇,人口增至约10万,为后来的工业化奠定了基础与劳动力储备……】
【丹柏因其临近铁矿资源,拥有铁路枢纽地位以及中坔江提供的充沛工业用水,被国家选定为中江省乃至全国的重点工业建设基地之一,其命运从此与共和国工业化进程紧密绑定……】
“专修各种五金,家电,疑难杂症!”
柳清言正看着旧报纸上的文字和一个纪录片,被一个吆喝声打乱了思路。柳清言抬头一看,广场上架着一个小摊位,摊位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戴一副眼镜,举着一个小喇叭,身边儿围着一圈五金用品,正朝着所有的过路人吆喝。
只是他的选位未免有些奇怪。这里是人民广场,他怎么可能会在广场上揽得到客呢?
“姑娘,你要修点儿啥不?”
老人相当自来熟,见面前的姑娘坐在这很久了,不禁问。可柳清言只是看报纸看得有些入迷而已。
“我不是……丹柏钢铁厂?”
柳清言意外地翻开手里被他看见的报纸标题。这是柳清言从爸爸那借来的,或许能从这找到些别的线索。眼前的老人对此却格外激动,字有些小,但他那眼神似乎仍然不差。
“我,”老人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口,比划着几个激动的手势,“我以前也是丹钢的!”
“什么?”
“你不信?我以前是丹钢的钳工,在那里干了快四十年了!”
眼前老人说起话来嗓音浑厚,柳清言不自觉地就被他的话说服了。
“四十年?”柳清言敏锐地意识到他的身份,蹲下身来,“这么说,丹钢建设的时候您就在?”
“可不嘛!”老人仍笑着拍自己的胸脯,“我今年,八十啦!”
“八十?八十了还出来做这个?不怕伤着吗?”
“害,我年轻时就是做这个的。我把眼睛闭上,光靠摸,也能把这个东西的毛病给摸出来!”
“啊,这样啊……”柳清言不自觉也跟着他笑,心里计算着他的年龄,“您叫什么呀?”
柳清言本是个不擅长和人交流的人,只是这也分情况。在她的成长环境里,她最不怯的就是这样的老工人。从小到大柳清言见惯了。
“我姓,周,叫周泉,”老人依旧比划着,“泉水的泉。我20岁进的丹钢,97年,下的岗,这一晃,不得四十年啦?”
柳清言听得出也看得出周泉可能患有什么老年病,他的口吃有些严重,所以柳清言并不打算和他聊数学的问题。
“该竟跑冒漏?”
“跑冒漏?”周泉对眼前女孩的丹柏话显得十分惊讶,“跑冒漏不咋?伢咋丹柏呀?”
“我爸爸,”柳清言也拍着自己的胸脯回应他,“以前也是丹钢的。”
柳骞以前根本就不在丹钢。拉家常的话虽是这么说,可柳清言心里相当没底。柳清言只会那么几句从厂区里流出来的话,随着那老一代工人逐渐老去,充满时代印记的词就快消失了。
“您原来在丹钢,”柳清言指着旧报纸,“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事故啊?”
“有啊,咋没有呢?哪个厂以前都有事故!丹钢59年就出过大事嘞!那口大锅炉倒下来的时候,哎呦,砸死好多人啊!”
周泉的眼睛和眉角皱在了一块儿。看样子,柳清言暗想,昨晚的猜想是没错的。柳清言正要接着说,电话铃声却响。柳清言向老周致意,快步走到了个没人的地方。
“喂,巫凡。”
“有大发现。”
“说说看。”
“我在丹钢的第一批职工中,找到了古临山和任宛英的名字。他们是丹柏本地人,回家乡是因为复员,也接到了建设的任务。”
“果然是这样。接着说。”
“6月的塌方造成的死亡和后续的影响很不好,说难听点儿还会影响到当时钢厂的建设,所以那家平逸福利院的建设……你懂我意思吧?”
“我知道,你接着说。”
“1962年,福利院和钢厂都完成建设,那时候的古玫也就成了福利院的第一批住客。直到三年后,福利院第二次更新人员名单,古玫仍然在内,只是她的身份出现了一些变化。”
“怎么说?”
“她考上了一所学校,叫丹柏师范学院。”
“现在呢?”
“中江师范大学。”
“知道了,现在就去。”
柳清言意外遇上了一个文学讲座。
柳清言进校门后没多久,听见从图书馆的那个敞开的后门内传来一些声音。柳清言走过去,看见一个拿话筒的男人正和学生们说着一些写作技巧,不远处的大屏幕上写着他的名字。孙炳。名字的右下角写着他的职务:丹柏市作家协会会员,汉语言文学专职教师。
他们的讲座讲得很有些内容,柳清言站在最后听完了剩下的全部。当学生们起立鼓掌要走光后,柳清言逆着散场的人群,揣着证件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我想和您了解一些事。”
“出去说吧,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孙炳看起来并不意外,和柳清言礼貌地握了手。孙炳显然比柳清言更了解学校的布局,找了个露天公园和柳清言坐下。
“您想了解些什么?”
“是这样,我最近有一个……”
“炳!”
柳清言和孙炳同时回头,只见几个中年女人中间有一个坐着轮椅,正向这边有些吃力地推进的老人。
“妈?您怎么来了?”
孙炳很快起身去迎接他的母亲。这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和在广场见到的周泉不无二致。他们的面容有些莫名相似,总之,柳清言只看了一眼便很快确定,眼前的老妇曾经肯定也在某个厂里工作过。
“炳啊。啊,这是?”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柳清言主动上前握手,“我叫柳清言。我因为一些事来这所学校了解情况,刚刚听到您儿子在办讲座,听了几耳朵,说得相当好。”
“您稍等啊,妈你跟我来……”
“……不好意思,那是我妈,她叫越秀兰。我也没想到她会来。”
“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有什么渠道,能够帮我调查到曾经在这个学校就读过的一个学生?您是这个学校的老师,认识的人一定比我多。”
“我能知道那个学生是什么时候毕业的吗?”
“有点悠久,所以想请你帮忙。”柳清言的提示点到为止。
“我知道了。我倒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到你。”
“麻烦你带路。”
孙炳带着柳清言在学校里没走多久,柳清言忽然喊住了孙炳。
“您母亲,原来是不是在丹柏的哪个厂里工作过?”
“是。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一个老工人,他们的面部神态有些像。”
“这样。我妈她原来在棉纺六厂。98年下岗后,她和另外几个工友,凑钱买了几台二手缝纫机,自己办了个店。店倒是还在,但人……刚刚你也看到了,早退休了。”
“丹柏曾经有个钢铁厂,您有没有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