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西。摩幡大道904号,丹柏市职业病防治中心。
“现在试着,让你的眼睛在过去的梦里遨游。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马路长出了眼睛,键盘变成了我爸爸的样子。我的脑袋用神经细胞拉起了小提琴。”
“你的眼睛穿越大脑,接收刺激,调整兴奋,驱动身体……”
“我听见,我听见……不是的!”
柳清言忽地惊醒。虽已是晚冬,室外仍动辄零下五六度,可这屋内温暖得不着调。难道是因为刚刚那个梦?总之柳清言又失败了,被动式的失败。
“看起来,你比以前更加疲惫了。”
医生一语中的。柳清言慌张地从躺椅上挣扎着坐起身,抬起冰凉的双手来回看了看,骨节的细微膨胀如出一辙,一层细密的汗落在睫毛附近,痒痒的。
“……不好意思,我最近梦多。”
“梦多不一定是坏事,梦少也不一定是好事。”
医生放下了那个柳清言虽然见了无数次,但依旧成功把柳清言催眠无数次的破怀表,抄起一份报告单交给柳清言。
“你的腰怎么回事?它硬得像铁膀钻。你应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或许你应该尝试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医生给柳清言续了杯茶,“毕竟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是这么心浮气躁,你有这样的心境,相当不容易,柳警官。”
“你有这样的嗓音真应该去当配音演员,”柳清言揉着手上的茧子,“而不是坐在这儿日复一日地靠那根怀表把人哄睡着。”
“看起来,过去的事还在纠缠你。”
柳清言沉默了。医生的话一进耳内,柳清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副开朗的面庞,还有那富有感染力的笑。那是她总是忆起的噩梦。时间像一把高压水枪,冲淡了对感情的敏感度,也把人冲刷得像一块铁板一般平淡。
医生转头时,却见眼前人眼神低垂,频率极快地眨着眼。她开始掉入陷阱。
“不如说说看,今天来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毕竟现在才早上九点多,距离星期五又近了一步。”
因为换洗衣服的缘故,柳清言回了趟家,顺便睡了一宿。睡眠的质量依然不好不说,第二天一大早,楼下的闹剧如约而至。
率先把柳清言吵醒的,是一个类似饭锅一样的东西被摔在地下的噪音。
“你不要闹了!”
“你松手!……”
本就眠浅的柳清言掀开眼罩起身,拉开窗帘一看,是老李一家。一身白大褂的老李拎着许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冲着女儿大喊大叫,身边站着小李她妈和一个男孩,应该是那姑娘的爱人。
看了十秒钟,脑袋里混沌的柳清言才想起,很多天前自己在梁医生那的口头许诺。自己根本没有见到小李的机会。
柳清言困得不行,正想盖上眼罩再多躺一会儿,小树像胖虫子一样钻进卧室,一个猛子扎进柳清言的床上,看准了主人的脸就是一顿亲。
“……我是你爸!我是在为你好!”
柳清言有些起床气地把眼罩重新掀开,靠在小树身上沉重地出了口浊气。这种争吵,石化小区里每天不知道要出现多少次,不是因为没甩干的衣服落水而打湿楼下的电动车坐垫,就是因为楼上的音乐生练习钢琴而暴跳如雷。这座年迈的小区早就停止了,停止在无休无止的物业钻空子和莫扎特与李斯特的协奏曲中。
为你好啊,这都是在为你好……谁也不知道好在哪里,让他们自己讲一讲好在哪,谁也讲不出个所以然,花费一秒回头看,没有谁的青春不是在浪费和自命不凡中度过。
“……他们吵得天昏地暗,等我都要走了,他们还在吵,吵得身边多了一帮劝架的人。”
柳清言也学着医生的样子重新躺回去,让屋外的阳光尽可能晒到自己。
“你有参与进去?”
“当然没有。我没那个闲工夫。”
“那个老李他是,他是做什么的?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骨科大夫。”
“你认识他?”
“也不算认识,一个小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嗯。他们家的情况,完全是由那个梁医生告诉你的?”
“也不全是,毕竟在一个小区里。”
闲扯的工夫,工作人员带着柳清言的诊断书走来交给了医生。
“……知道,秘密。妥善收好。”
柳清言翻身坐起,拿过报告单上下看了眼,便像叠纸飞机一样收进腰间,拿起大衣便想走,身后的医生叫住了她。
“你戒过酒吗?”
“你失败过?”
“我已经戒过六次酒了,每次都失败。”
柳清言轻笑:“那我应该比你好点儿,我一次都没成功过。”
医生也轻笑:“那为什么是‘好点儿’?因为你从不喝酒?”
“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戒酒。走了。”
午后。中坔江边。
远远望去,在那一片钓鱼人的背影中,柳清言一眼锁定了戴着帽子一动不动的邹冲。使他在柳清言的记忆里十分深刻的,是他的脊背弯曲的弧度。
柳清言缓步走去,先瞄了眼邹冲身边的水桶。总共五条,收获颇丰。
“今天没有空军呢,邹总。”
邹冲淡然回身,柳清言以一个礼貌的笑回应他。
“柳警官。你怎么今天有空来这里?不应该在警局里日理万机吗?”
“日理万机的大有人在,我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小螺丝而已。”
柳清言仍然站在邹冲的侧身后,注意力集中在他握着鱼竿的右手和揣在兜里的左手。
“你的鱼护呢?我看他们的装备都很精良啊,只有你拿一个桶装鱼。”
“那你也不看看他们在这儿坐了多久。我才来一个小时,顶他们傻坐一个下午。”
柳清言笑着走远了些,随意地朝他们的鱼护内探视了些,没多久,柳清言就瞥见邹冲提着鱼竿微微起身。竿子穿水而出,又钓到了一尾鱼。
“你找我什么事?”
“旧事。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我都已经向那个男警官全说了,你应该去问他。”
邹冲的右手果不其然出现了微乎其微的抖动,浮在江面上的标志同样不太稳定。
“如果你真的全说了,我就不用来了。”
柳清言慢慢地循台阶坐下来,坐在邹冲的右前方,隔着一层台阶的距离。
她倏地回眸,攥住他的心理防线,“你真的和盘托出了吗?显然是没有。”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份差事这么累人,而且你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今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干嘛还要苦苦支撑呢?”
邹冲的眼神开始闪躲,焦躁的内心开始回避柳清言的问题。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退休享清福呢?其实你哪有遵命守规矩的必要。你姓邹,又不姓张。”
柳清言取出内兜里的笔和便利贴,快速地写下什么便撕下交到邹冲眼前。邹冲有些惶恐地接下这东西,柳清言却毫不在意,转身眺望着宽阔的江面。
“如果我们真的都视而不见,那才叫做真正的不公。我们本有能力却熟视无睹,和曾经那些投机倒把者和不法分子就没有区别了。”
柳清言根本没写什么,只是写下【2018】这个年份和【古玫】这个名字。柳清言有理由相信邹冲知道一切,来到这里之前,和嵊霆能源的工作人员谈话结束后,柳清言更有理由相信他会帮助自己。
“看样子,你一直没有和我们说真话。平逸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肯定知道。”
柳清言显然是说到了他的痛处。不由得,邹冲落泪了,似是忆起了多年前好友的离世和如今使人痛心的,这最烂的结局。
“有些事比真相更重要。你不觉得吗?我对你比以前更加有敌意。张献弘这个人的真实情况你总是说一层,留一层,我们向你询问了很多遍,你也总是挤牙膏似的,说一句藏半句。他是人,又不是洋葱。还是他真的曾留下了什么遗言给你?”
邹冲的情绪变得激动不已,手里的鱼竿也来回跳动。柳清言见状,拿过了他手里的鱼竿。
“我请你好好考虑考虑。或许,关于真相,我们无可避免地找不回来了,但至少你还有机会给自己,给你自己心里有个交代。惶恐地过日子的滋味儿一定不好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口被悬在剑下,你明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就是睡不好。”
话音刚落,柳清言手里的鱼竿猛地一跳。柳清言下意识抓住鱼竿往回拽,猛地收竿时,柳清言才意外地意识到,鱼又上钩了。
“不如和我一起去一趟平逸县吧?张世终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你的这位老朋友似乎料事如神。你不觉得吗?张献弘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现在发生的很多事都好像在他的操控之中,不是你就是我,或是其他的哪个良心上过不去的警察。”
柳清言主动拿过他的鱼竿和其他装备,指了下自己停在附近的车,“上车吧。这些东西就都放在后备箱里。回来之后,我会送你回家。”
柳清言把邹冲随身带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妥善安置好,慢慢把车从小路挪进主干道,再开进去往平逸县的大道。
这条路线柳清言如今已经记得滚瓜烂熟,可看样子,副驾上的邹冲不是这么回事。老家伙看起来相当紧张,不停地挠脸和挠胡子,紧紧拽着安全带,生怕车子里被柳清言放了一枚炸弹。
“你上次去平逸县是什么时候?我猜,不是2018年,就是2022年。”
“是2022年。”
柳清言在心里暗自欣喜了一阵子,仍没什么表情地驱车去往平逸县。既是2022年,看来邹冲应该只和张献弘有关系,和他们家的那个败家玩意儿没什么瓜葛。
“你曾经认识的张献弘,和你现在认识中的张献弘,有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闲聊而已。等到了那,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把座椅放平了睡一会儿,除非你熬得住。”
邹冲二话不说,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能把这该死的椅子放平的小按钮。
“右手下面有个设置,把它往上抬,人就往后靠。”
沉寂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柳清言把平克弗洛伊德的月之暗面放了两遍,邹冲在柳清言的车上意外地睡得很好,平逸县眨眼就到。
车子就停在一片菜地前的洼道中,前阵子这里下了雨,已经是比较理想的地方了。
柳清言在这曾经的地界慢走着。当年什么样,现在依旧没什么变化。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一栋建筑的消失又重建,并不能影响哪条马路的衰败。这里几乎是这座城市最边缘的地带,来自心脏的泵血极难或从不送进这条微小的毛细血管中。
“和当年有什么变化吗?”柳清言看向身边的邹冲。
邹冲不回应。他像蛰伏了十几年后刚刚破土的蝉,缩着脖子警惕地望着陌生的四周。看样子,这里的回忆对他而言相当难以启齿。
“看见那群施工队了吗?那个被拆了的园区。你能和我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邹冲你听着,我和我的同事们并不是因为查到真相这件事有意义才揪着这事儿不放。破案,找寻真相,不是因为成就感或是什么快感,谁都知道我们距离当年的真相其实早就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现实不允许我们让死者复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是否真的存在什么应该被查明的情况?是否有过冤假错案?是否有应该被执行的公道?是不是真的还有希望获得公正的受害人在苦苦等待?我们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有意义】才去做的。”
“你说的,是那些福利院的孩子们吧。他们算哪门子的受害人?”
“怎么不算?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被亲生父母送进或是被遗弃在福利院?上一代犯下的错误,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一代给他们擦屁股?你觉得呢?”
邹冲沉默了。柳清言能看得出他心中郁结,有能说却因为张献弘而守口如瓶的痛苦。
“复原这件事的难度你我心知肚明。可我这么做,一不为升官发财,二不为被拍进纪录片。我只是希望许多年后,我不要因为一个未完成的案件,和其中的不明不白而彻夜惊魂不定。我想你认识的人一定比我多,学生,农民,工人,你的交际圈一定比我要宽泛。我和我的同事们一起保卫这个城市不过才十年的光景。住在柏西的那些老工人们,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却保卫了我们这一代整整半个世纪。或许在那其中,就住着几个当年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后代们,既然我有能力,又有可以继续下去的线索,我有什么理由要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悲痛的回忆里?”
讲到这儿,柳清言忽又轻笑几声,“说是这么说,我仍然没什么信心。这真相想必无比残酷又割裂,换做是我,我也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因果。可我很担心,我担心的是那些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的心。”
“心?”邹冲面露不解。
柳清言指着自己的胸口:“是的,他们的心。有的可能仍保持着善良的本性,有的可能已经脏污了,善良,温柔,体贴,这些人类美好的本质正在他们身体里慢慢淡化。我想,我仔细找,应该总能找到一两个当事人吧。事情还没到完全死局的地步,我们依然还能做我们能做的事……”
“你别说了。”
邹冲打断了柳清言的话。他拿出手机,当着柳清言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摁开了免提。
“邹总。”
“放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现在派人送去市公安局的……”邹冲看了眼身边的柳清言。
“刑警队。”
“送去刑警队。其他的别问了,密码你知道的。就这样。”
“谢谢你。”
“老张果真猜中了。那份文件里有你需要的,你就带走吧。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把这件事查个清楚。我也该离开了。”
嗅出时机已到,柳清言调出手机里的一份截图让邹冲看。
“2018年5月25日,宝港区平逸县的平心福利院发生过一起火灾,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
当晚。
“柳姐,你可回来了。这东西一直放着我们也没看呢还。”
“这东西是邹冲送来的。”
柳清言的神色凝重,巫凡见状,即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邹冲?他松口了?”
“是。我和他聊了一个下午。”
柳清言将保险柜内的文件一一清出。牧勉喊来了陈稔润和段紫舟,依然是五个人一起按照时间顺序清理这些官方的,或手写的,或打印的文件。
许久,柳清言拉来白板,又一次仔细核对了时间顺序,心里总算有了一缕思路。
“七年前的这场火,恐怕还是要从张献弘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