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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6

距离今日的演出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后台的休息室里,大家都来了,唯骆延一人在舞台上席地而坐,盘着腿光着脚,抚着一把木吉他,偶尔奏响几个音符。一盏苦涩的淡蓝色灯落在她的眉心,衬得她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骆延这几天情绪和神情上的变化。骆延无论如何都一副样子,正因如此,稍有些风吹草动都非常显眼。她哭过,而且哭得很伤心。这儿是瓦尔登,舞台比老董的大得多,有能装满一千五百多人的空间,并配备了二楼看台。因为空无一人,空旷能让人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狂乱的兴奋之后那种,超脱一般的孤寂。

丹柏市内有一类活动叫【丹柏之声】。所谓丹柏之声,是许多年前由丹柏本土厂牌【丹柏之声】发起的一个综合展演空间,音乐人帮扶,专辑发行等音乐活动的统称。昨晚,骆延申请了很多次都没有回应的独立音乐人基金和EP制作贷款,官方终于有了回应。听闻有了结果,四人一起去了约定好面谈的地点。等到了地点,那个被派来的,类似网站编辑身份的制作人拿起骆延的那些原创歌词,冲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破口大骂,语言极尽贬低之本能,从遣词造句,说到编曲制作,他严词驳回了骆延的申请,并讥讽地宣称,这支毫无特点的乐队不可能从丹柏之声拿到一毛钱,并大胆预测,这支叫左转的乐队已经天真到【绝无出头的可能】。

后来,骆延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接一封遗憾的通知,骆延希望获得帮扶的梦想又破灭了。烦心事还发生在今天白天。骆延私信了很多音乐媒体和博主,知名的或不知名的,甚至是希望不收钱,想去电台或博客演几首自己的原创歌曲,能扩大一点儿流量也好,为此,骆延守在一家电台门外守了快四天,可结果依然石沉大海。

今天午后,骆延忽然找到蒋檬,希望能在瓦尔登演一次,不过不需要观众,不设票务,骆延甚至承诺愿意自己掏钱出电费。说到真实想法,骆延差点跪在蒋檬面前,蒋檬被吓坏了,赶紧把骆延拉了起来,一起去见了瓦尔登的老板。老板勉强同意了这四个年轻人在这里唱歌的请求,最近不是什么演出的旺季,但还是制定了二十首歌,不超过两个小时的要求。

整个展演空间里目前不超过十个人。

刨去乐队四人,剩下的都是瓦尔登各个部门的管理人员。听闻有乐子,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孤芳自赏又自大的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被这个城市递来的重压围杀得喘不过气的几人根本想不通,短短不到四天,所有人都有迹可循地发现骆延好像变得更加沉默。而不沉默的时候,站在舞台上却比以往更加疯狂,话也多了一点。这太奇怪了。

待所有人走出后台,那些工作人员搬了椅子坐在舞台下。骆延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一块淡黄色地毯上,缓慢地抚着琴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乐队其他三人已经准备好了。

卫羽朝舞台下的孟海叹了口气。他们都在示意,不要深究。

这二十首歌,基本不经过什么精挑细选,走的流程和以前的习惯一样,写好一大堆纸条放在盒子里,从中抽出二十个。遗憾的是,这里面没有一首是属于骆延自己的。活到现在,她还只是在简单地粘贴别人的生活。

……每次结束在酒馆里的演出后,骆延总是在惦念着曾经的好时光。

走出不让人感到宁静的合租屋,意味着变动,意味着重新寻找。站在人头攒动的livehouse里,一个人站在几万人的音乐节现场中,一个人被时髦的红色挑染和唇钉包围,处在酒馆里那小小舞台的正中央,被激烈的摇滚乐包围时,好像她总是在被什么牵着走,有时被烟酒解救一时,更多时候,需要躲避来自生活的围追堵截。

很简单的几首歌当作开嗓和试音后,轮到了骆延的部分。

这首歌叫【喜欢】,原唱是张悬,也就是安溥。关于这两个名字,骆延更喜欢前者。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这段描述有点符合她本人的生活现状。快乐的人没有过去,不快乐的人除了过去一无所有。

她一个人,脱了鞋,挪开椅子,盘腿坐在舞台中央,坐在地毯上,为自己伴奏。当进度来到副歌时,大家都听出,她的嗓音出现了波动。【失去】二字的原本音调出现了跳跃,听起来像破音了,又像是因为这首歌而想到了什么,于是轻轻发出的一声短促抽泣。

眼泪咸咸的,很拧巴,闻起来惆怅,像一夜高歌猛进的深秋。可那个波动恰到好处,既不像故意为之,又刚好契合了这首歌本身就带着的一些哀而不伤。四分钟的呢喃结束后,整个场地里鸦雀无声,歌者本人也仅是擦了两下眼角就起身,走向了另一把乐器的面前。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或是沙滩里的碎石和人生】

【你会不会还是坦率地笑着 我的荒唐】

【无处混乱也无处是你我】

他们这坐在舞台下的观众们,偶尔会给予一些掌声,但更多时候保持得体的沉默。安静,给予他们宁和的环境。也不知何时,那些瓦尔登的工作人员拿过来了一个录像机,就放在中控台前,寻了个最完美的机位。

摄像机从这首歌开始录:【你的城市】。收录于声音玩具在2021年发行的专辑《劳动之余》。

这首歌主要的唱的部分由骆延完成,盛双,卫羽和韩良给她和声。这是他们最经典的配置。

这首歌里,也有两句骆延比较喜欢的词。

【直到某一天,我足够坚强,直面现实如剃刀般锋利】

【直到某一天,无论什么来临,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你】

轻言,轻言。都是很温柔的歌词。温柔到最后一分钟的哼唱,还是把在场的所有人给唱出了情绪。骆延自编了一段加花,人声与吉他双线并行,似是一片坚硬的荒原上的一阵阵呢喃。像是在古老的平原上流传已久的隔阂,这其中又参杂了凄婉与颠沛流离。

好像一切都太重要了,又不那么重要了。她撂下电吉他的一刻,久久不歇的余音回响在瓦尔登的每一个角落,那起承转合的嗓音能让持续近十年的噩梦终止于一朵甜丝丝的棉花糖,能让来自父母的对音乐梦想的反对变为理解与尊重,能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绽放出鲜花般的和解,能让与她产生共鸣的事物早日变成亲切的回报,能让烟酒与药物早日从生活中消失殆尽,能让逃离华北平原的企划快快实现,能让生命中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落实。

在这之后,是【日落大道】,【迷恋】,【河北墨麒麟】,【吕梦江】……天边的夕阳再一次落在中坔江的水面,激起一阵波光粼粼。看样子,丹柏已经结束了集中降水期,江边垂钓的人多了很多。

几个小时前,骆延在江边,在一株柳树下,找到了她一直希望找到的人。

邹冲僵硬地回过头去,原来是故人之后。可如今的一切是如此不同,他能回应她的,只剩下一个矛盾的讪笑。

“你是骆延。你是古玫的孩子。我认得那个老太婆。”

“你们家的小崽子死了。”

“他死有余辜!”邹冲十分激动,恨之入骨的表情不言而喻。

“是吗?就这么死了,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了。不是吗?”

语言在这一刻是如此苍白无力。邹冲痛苦地哭起来,手中的鱼钩因为激动,激起一圈圈暗纹。

最后一首歌是【lonely god】,收录于惘闻于2012年发布的专辑《0.7》。

————

当她拿着那把谢玉岗的螺丝刀再次从黑幕中出现时,很多个时刻都有了意义。

首先,是蠢蠢欲动的动机。

她轻声细步,抬手叩问那扇门。门开之时,一阵秋风扫过眼底的落叶。其次,她缓步于小房间内,四壁上挂满了她长到这么大以来每一个阶段的照片。幼年,随着一阵凄凉的提琴剜过心口,那疾病就在她的身体里埋下了种子,并开始潜心等待着宿主长大。少年,吉他断断续续地破开冻土,让她看见了伤残,却摆脱不了那个永远无法忘却的春天。本该强劲的春风,也变成了一座牢笼,一副枷锁,一处炼狱,一条命定的路途。再后来,是成年后肆意妄为的孤独。这时,大量的弦乐开始在她的身上施行严酷的凌迟,每遇着一件难过的事,就在她的身上划一道口子,不深不浅,不浓不淡,也不会流血,但终有一天会连在一起,这会让她大量地流血,让她变成痛苦之王。

这不能被定义为抑郁,生病,或是其他的负面情绪,这只是一种多年以来没有存款和性生活的正常反应。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这样,随便抓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问问就知道了。只要不开口,孤独的寒风就不会塞满我的身体,只要还处在焦虑与哭泣的边缘,只要我还在默默地收集生活向我打出的拳头与稀少的快乐源泉,我就一刻不停地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华北平原,逃去石家庄,逃去东北,逃到南方,跑去哪里都可以。但我深知我哪都去不了,去到哪都一样;就像关不掉的烦人的广告窗口,只是因为我又经历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秋日,而当我走出也同样感到疲乏的超市,毫无情绪地望着不远处嬉闹的情侣,让太阳给晒透的瞬间,我便哭出了声。

她的哭,不只是哭。她的哭好像一条波澜壮阔的江身后的无数支流,是身体内无数个黑洞在齐声咆哮,万马齐喑。她年纪轻轻,千姿百态,花一样的年华,身上却早已堆满了本不属于她的无数陌生命运,那些命运,或者说已然失真的情绪,或悲哀,或无奈,或平缓,或汹涌,可它们被融在一起,一条本应是鲜花般的生命因此变成了一万匹脱缰的马,如细水长流,潜移默化,像不起眼的伤口,总有一天多到装不下,便从江的体内径自倾泻而出,带走了江身上几乎所有的情感。

怎么可能会这样:一切皆无,却记得一切?明明已死,却比以往更强烈地感受到生命?孩子,你会怪我把既定的路给走得浑身是冷漠与悲忪吗?你会怪我没让你吃上最爱吃的红烧肉和饺子吗?我知道你很喜欢饺子和红烧肉,那是你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和亲人朋友相聚时才能吃到的珍馐。可如今,你没有了亲人,走丢了朋友,节日和新年也变得磨刀霍霍。你害怕节日,因为你害怕一个人。

多少个日夜,我只是浑噩地坐在原地,放弃了自救,却也在期待着他救。我没有一丁点儿快乐的想法。我只想摆脱某种不舒服的秩序,离开人群,拖着疲惫的两腿,走在荒凉的土地上。欲望在我心中露出不悦的脊背,使我抱膝团伏而坐。语言开始苍白无力,曾经倾心的音乐也似乎要与我为敌。

照片里,古玫托着四岁的小骆延,让骆延跨坐在脖子上,背后是那高耸入云的丹柏市第一钢铁厂。两台烟囱与高炉像这片土地的禁卫军,两个女孩冲着相机开怀大笑着。

地毯上,骆延扔掉了螺丝刀,抱膝团伏,像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内,头埋进臂弯里,哭到嗓子发干,发痛,泣不成声。没人敢上前,她的哭声尖锐地回荡在瓦尔登里,泣声不绝如缕。

没人明白,当骆延看到那个女警官的忧郁的眼睛的刹那,她的心里究竟产生了怎样致命的错位,好似一段来自西北的风,轻柔地拂开了一片十年未曾接受过一丝湿润的荒原。她还以为,她看见她多年未见的一个故人。

你要如何,我们便如何,对吗?

我和任何一个人的距离都仿佛中坔江那滔滔不绝的江水,又仿佛福利院背后那片被烧焦的田野,在这其中,游动着滔滔不绝的死亡,我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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