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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5

“你怎么又回来了?”

柳清言急匆匆脱鞋,忽略了凑过来讨抱抱的小树,拉着正看电视的柳骞直奔上次清出很多老照片的书柜。

“爸,丹柏曾经有个地方叫平心福利院,2018年它被一把火给烧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平心福利院?是在宝港区,平逸县的那个?”

“对对对,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是以前听单位里别人说的,说是,当时着火后没有人伤亡?”

柳清言仍期待着爸爸继续说下去。柳骞满腹狐疑地看着女儿,也看出了一些神色。

“那家被烧毁的福利院,和你手上的一个案子有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柳清言伸手把那些铁皮盒子从书柜上拿下来,“烦就烦在,当事人全死了……”

柳清言手上的动作忽然终止。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值得联系起来的时间线。

“关于丹柏钢铁厂和另外一个叫龙北的药厂,你知道多少?”

“哎呀,那有年头了呀。这也和你的案子有关系吗?”

“你和我说说,这两个厂子以前有什么故事吗?”

柳骞只是笑着让柳清言找椅子先坐下来。地板上的照片多数从那个时代穿越而来,柳骞正有些茫然地凝视着那些照片。

“清言,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就从头说起,越详细越好。”柳清言有些着急。

“丹钢它是,1959年开建,62年竣的工,龙北制药厂呢是62年开工,64年建成的。我也是听你爷爷说的,丹柏最开始的第一批工人队伍,是在‘一五’那时候进驻的。”

“建好了之后,大家就要搞发展嘛。就这么的,大概是在八几年,就有些问题了。”

“国企改革?”

“对啊,八十年代国企放权让利,丹钢开始有亏损。龙北制药厂听说在九几年还搞过一次股权制的改组,但是没什么效果。”

“不是还有个叫什么柏华的吗?”听见爷俩儿说话的江绮走到了书房门口,“那厂子不也是那俩厂子合资建的?”

“柏华?什么柏华?”

“啊,这事儿啊,是钢铁厂和龙北制药他们两家以前闹的一个笑话。”

“能讲一下吗?”柳清言又不自主凑近了些。

“我记得是八三年还是八四年,当时听说,丹钢和龙北制药厂在谈判,说是要合资建个什么厂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柳骞戴上眼镜,把九四年钢厂拆除的那张照片挑出来给柳清言,“九四年,钢厂和药厂的一部分建筑就给拆了。后来,有家公司,就叫柏华,全称是柏华能源。”

“柏华能源……这家公司发生过什么吗?”

“据说是,钢铁厂和药厂合资的能源公司,但是后来效益也不好,大概13年还是12年就破产倒闭了。”

“2012年?那不是工业博物馆开放的日子吗?在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是零八年,丹钢,龙北,柏华,这三家公司依次对外宣布改组成功,但是已经没有人还看好他们了。12年,柏华破产,钢铁厂被改成了博物馆,龙北制药的那原来的大楼,现在还在郊外摆着没拆呢。”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柳清言低着头喃喃自语。柳清言的脑子里现在乱得像糨糊,这巨量的信息又一次把柳清言变得沉默不语。

“你能知道什么?”柳骞笑着,“你又不是那个时代的,你出生后就过了一个星期,钢铁厂和药厂就被炸了。不说别人,就咱这个院儿里,哭爹喊娘的声音小半年都没停过。”

“哭爹喊娘?”柳清言茫然地抬起眼,“为什么?”

“工作没了,还能为什么?”

“然后呢?”

“然后是下岗,下岗,还是下岗。”

江绮走近了些,摸着女儿的发顶。

“哎算了,这事儿不提了。”

下岗……柳清言心里反复嘀咕着这个词语,似是明白了什么,柳清言站起又俯下身,将那些照片挨个收进铁皮盒子里。

“爸,我能拜托你一个事吗?”

“你说,啥事儿?”

“你能不能拜托你以前的那些朋友或是战友,收集一下我刚刚说过的那些地名和事儿。”

“这真和你的案子有关?”

“你先别问了,我回头再给你解释。”

柳清言拔腿就走,江绮见状跟了去,“去哪啊你?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鱼香肉丝。”

“这几天我可能都不回来了。”柳清言拿起衣服离开了家。

“回来了?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柳清言顾不上回答巫凡的问题,进了办公室便把照片在小茶几上摊开。

“这不是那天,在家里找到的那些照片吗?”

“你来帮我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一下。”

“这是你回家之后找到的证据?”

柳清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几秒。回警局的路上,柳清言越是快抵达市局的停车库,自己的背后越在阴阴地冒冷汗。出于一种相当可怖而且不能细想的理由,柳清言有些手抖,却又按捺不住对真相的执着。那叠照片,像是一句来自二十世纪,对当下这个时代声泪俱下的指控,它让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重新复活在二十一世纪,忷忷燃烧在柳清言眼前。

柳清言开始有些后悔,而这后悔当中,竟还藏着一样相当阴险的兴奋。她开始后悔于最开始关于张献弘的猜想,如今,这个世界线距离收束越来越近了,但是,这其中的真相又会是什么,是恐怖还是惊人,柳清言相当没有把握。

“……姑且算是吧。你先帮我排一下。”

柳清言起身去办公桌下拿出了文件夹,将其中张家父子的照片又挂了出来。柳清言抽出白板笔,正想写下第一个数字,却犹豫了。

柳清言的手怔在空中,胳膊距离张献弘的眼睛不过二十公分,距离张世终的嘴角也不过五厘米。柳清言把笔拿起来,看着笔尖,竟隐隐看出了自己心底关于正义的执着,这执着有时甚于邪恶,超过了人不能承受的极限。

巫凡仍在低头为照片排序。不幸中的万幸,照片虽然不多,包含的可用信息量很少,内容还不统一,有的是风景照,有的是人像,但好在保存得当,页脚或背面都留有日期。有了这些日期,柳清言竟隐隐产生了一些疯狂。

柳清言收起笔盖,决定等巫凡排序结束后再做定夺。一刻钟过去了,巫凡喊住了正来回踱步想事情的柳清言,照片清理结束,该是计算日子的时候了。

可柳清言又犹豫了,笔尖停在空中,就是写不下去。

“怎么了姐?”

柳清言咬咬牙,忍着哭出来的冲动,指了下自己的办公桌。

“巫凡,你去把我放在桌上的日志和这几天找来的所有资料都拿过来。我在里面夹了一个日期,你念,我来写。”

柳清言顿顿嗓子,极力松开了紧绷的思绪,写下了第一个数字。【1943】。这条布满血腥,肮脏,屈辱,资本,眼泪,甚至是生命的时间线,柳清言在其中觉察出了一种更为强烈的看法,这条时间线,足以成为审判这座城市的关键证据。这条时间线,正在抽取这座城市的动脉血。

巫凡每念出一个数字,柳清言就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并在数字后跟一句简短的,关于那年发生的事的话。

【1943,张献弘】

【1947,古玫】

【1959-1962,丹柏市第一钢铁厂】

【1962-1964,龙北制药】

【1971,平心福利院】

【1994,拆除,柏华能源,张献弘娶妻】

【1995,张世终】

【1998,下岗】

【2008,三家企业改组】

【2012,柏华能源破产】

【2014,张世终姥爷死亡】

【2015,张献弘妻子死亡】

【2018.5.25,平心福利院火灾】

……

照片和资料中的关键日期清算完了。柳清言站远了些,将这串肯定还没写全的数字和数字后的话依次在心里读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往复数遍后,柳清言终于看出少了些什么。

柳清言忍着强烈的情绪,极力克制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在九十年代中,加入了【1994】。接着,又一笔一划地,在数字后面,写下了【柳清言】这三个字。

做完这一切,柳清言不顾巫凡震惊的视线,跌在沙发椅上,近乎无助地昏了过去。

————

当天夜里。柏中区,黄河门路788号,1997 livehouse内。

“柳警官?喝点儿什么?”薛老板向柳清言致意。

“两杯热牛奶。”

正要转身的老板忽又转了过来:“牛奶?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开车来的。”

老板使了个眼神,后厨的酒保随即走离了视线。薛潜正想开口问问,那天晚上柳清言到底是怎么回的家,却见柳清言眼底尽是疲乏,毫无交谈的欲望,薛潜收住了心底的好奇心,递来了一根烟。

柳清言怔怔望着这根陌生的烟,滚动的喉头上下动了动,还是谢绝了老板的心意。

“……您的牛奶。”

“谢谢。”

这次,柳清言没有一饮而尽。老板见她拿起手边盘内的方糖,挑了两块小的扔进杯里。沉默的氛围一直压制在这小小的区间里。柳清言饮下牛奶,留下水钱,短坐片刻后离开了这里,驱车拐进大路。

梳理日志中所有的细节时,尤其是与福利院相关的人员名单时,柳清言无数次看到了【古玫】这个名字。这个失踪的证人兴许还在丹柏,可能还在世,又或者很不幸,她已经完成了她生命中最惊险的一跃,这一生的苦和身后不值钱的命运们就算结束了。

这个故事已然超出了柳清言心里对无论哪一种结果的预料。等红绿灯时,柳清言有一些想哭,她为过去的不公而感到遗憾。等待左转的信号灯时,想哭的念头更加剧烈,几滴眼泪朝外好奇地窥探,她为这个时代的不义感到更加无奈和无助。这个故事已经庞大得将她彻底吞进腹中。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柳清言的SUV停在路边,直奔辅路旁的药店。

“您好,需要点儿什么?”

柳清言向来记不住那个医生当初开药后给自己的医嘱,柳清言常常在身上带一份和焦虑症相关的药物清单。

医师接过清单后便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医师走了回来,将清单上的两款药向柳清言指明。

“不好意思,这两个药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

“是的。可能您来得有点晚了,是刚刚被买走的。”

“是吗……那结账吧。”

柳清言拎着一袋药走出药店,迎面打来的西北风让柳清言下意识地侧过头。恍惚间,在一颗树下,柳清言隐约注意到一个身影。

上了车,柳清言的呼吸才逐渐变得有些控制不住。撇了两片药,混着温水吞下去,柳清言找了几首歌,静静等待着症状的褪去和药效的起作用。

可是,那个背影,拎着一个塑料袋,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缓慢地车前盖前走过。背影似乎佝偻着背,如同驮着一份城市的血管地图,柳清言注视着那人,直到背影最后消失在一条斑马线外的绿化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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