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真的假的啊?”
听闻有大发现的牧勉急忙赶来,“柳清言的那个猜想居然被证实了?”
巫凡小跑跟在牧勉身边,可劲儿点头。两人推开副队长的办公室,只见柳清言一人坐在小沙发上,神情散漫地望着天花板,面前的小桌上,摊着找到的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
“你这是怎么了?”
“柳姐,怎么了?”
“七年前的那起案子,我当时在场。”
柳清言的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激动的情绪,面部神色毫无起伏,看样子比找到张献弘藏在账单内的秘密时还要平静。
“可再怎么说,这也是你说的暗线对不对?”巫凡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
“这家嵊霆能源在建的福利院,一定和七年前被烧毁的平心福利院有什么关系。”
牧勉将柳清言的日志从头到尾简单过了一遍。这巨大的信息量直冲神经,一时间,牧勉也有些头痛。强烈的兴奋退潮后,柳清言的心情重又回到了往常的冷静。这个强烈的直觉终于被证实存在后,柳清言的心里反倒没有什么慰藉,而是阵阵的心悸。
柳清言的记忆终于还是帮了大忙,笔记本上也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宝港区的平逸县发生过一起火灾,那座被烧毁的福利院叫平心福利院。
“难道是张献弘的布局?”
“不可能。他怎么想得到自己的儿子一死,福利院就要开工?”
“对啊,”柳清言忽然坐起身,“张献弘可能想得到张世终不会有好下场,但他怎么想得到自己的儿子在今年会死?”
三人若有所思,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关键人物。
“邹冲?”
“只有他,只有他能把这一系列的变故解释清楚。他是张献弘生意场上的老朋友,是嵊霆的老人,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七年前福利院被烧,三年前张献弘退位,如今张世终横死之后的新福利院建设,多少都跟他有关系。”
“不,我觉得还和一个人有关系。”
巫凡和柳清言同时看向牧勉,“谁?”
“我的这个推测有些不靠谱。柳清言,你能不能现在赶快回忆一下,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说不定张世终案和嵊霆能源的很多疑点都能解释清楚了。”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当时我的确在宝港区的惠润路派出所。那天,那天是下午,接到报案,我正好就随所长和同事们赶到了事发地点,一同来的还有消防队。”
牧勉指着柳清言的日志,好笑地戳了下柳清言的肩,“说点儿这上面没有的。”
“当时我只是派出所的民警,职位不够,事情的真相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当时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证据也不足,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没有人伤亡?”
柳清言把自己七年前的工作日志摊开。七年前的柳清言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最后一页就写着,【现场无人员伤亡,是这个案子的最大疑点】。
“所以后来,嵊霆能源就拿下了这部分的地块?”
“是。”
“看来,我们一直查不到那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张献弘控制了当时的媒体,这件事的影响被他极力压下去了。”
“可他为什么要控制舆论?他难道不是靠合法竞标获得的吗?”
“所以说当时给的结论是疑案啊。当时的最大怀疑对象,就是张献弘的儿子张世终。”
“啊?”
“2018年5月25日,下午,我们接到报案,报案人用公用电话打来说,老福利院冒黑烟了。我便跟着所长和同事们一起去了平心福利院。”
“等我们到时,消防队的也来了。消防队负责灭火,我们一直在外围做工作。听所长和其他几个前辈说,那应该是一栋建造于七十年代的建筑,那家平心福利院一直在平逸县内,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你看,这我当时也记下了,‘一栋建于1971年的二层砖混结构楼房,有部分砖木结构附属建筑。过火面积约2000平方米,主体建筑屋顶完全坍塌,内部结构严重烧毁,仅剩外墙框架。未发现人员伤亡’。”
“你等等你等等,半个世纪?”
牧勉揣摩着这个好像在哪听过的时间线,猛地想起了宋局长说过的那番话。
“平心福利院的历史,和丹钢,还有龙北制药存在的历史,会不会有重合的部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历史的联系?”
“我记得在建筑废墟的外围,应该是南侧,有一片油菜花地,在花地中发现了许多凌乱的足迹,但因为地面条件和救火人员的破坏,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接着我们在福利院外的几株柳树下,找到了福利院当时的院长。”
“名字呢?”
“我看看,”柳清言将日志翻到这一页,“她叫古玫,是个快八十岁的老奶奶。”
柳清言低头思考着,“当时我们找到她时,就把她送去了平逸县的临时安置点,第二天才去问的话。”
“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她当时讲,在火灾发生前约一个月,她开始陆续将福利院剩余的几个孩子和工作人员转移和遣散。说起原因,她当时有些奇怪,说了很多理由,我还记了的。在这里,像什么建筑年久失修,电路存在安全隐患,运营资金困难。她说她‘实在难以为继,干不动了’。”
“她自称,是自己放火烧毁了福利院。”
“自称?动机呢?”
“试着谈起纵火动机时,”柳清言捧着自己的笔记本,“古玫有些含糊不清,大概意思是,‘我干了一辈子福利院,我干累了’。她说起话来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什么悲痛,看上去也并没有患精神方面的疾病,但因为她说的疑点很多,不可作为真实可靠的口供。”
“那张世终是怎么回事?”
“案发的两天后,我和同事是在嵊霆能源集团的办公室,而且是在张献弘陪同下完成的询问。”
“怀疑到嵊霆能源的理由是什么?”
“嵊霆能源当时正积极在宝港进行土地资源考察和商业布局。调阅过他们的一些商业文件后确定,平心福利院的那地块因其位置和低开发的成本,被嵊霆纳入了潜在开发目标。”
“那么,怀疑张世终而不怀疑张献弘的理由又是什么?”
“张世终当时的不在场证明相当模糊,而且张献弘在场期间,多次代为回答或打断了我们的询问。另外,张世终那年23,虽然在嵊霆能源任职,但侧面了解后,就知道他那会儿就性格张扬,能力一般,有消费较高和结交复杂朋友的记录。”
“等一下。”
巫凡和柳清言回头看向忽然提高音量的牧勉。
“我们都没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古玫她是1947年出生的。2018年时,她已经71岁了。”
————
在这个信息量爆炸的午后,巫凡,牧勉和柳清言三人像被一团毛线缠住了手脚,纷乱的思绪让三人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后,由巫凡打破这长达二十五分钟的沉默。
“……我们还是要去宝港,去把七年前的火灾案卷宗调来。这事儿已经不止是刑事案件这么简单了。”
“你和我说,”柳清言拍了下身边儿牧勉的肩,“张献弘咽气后,嵊霆能源有个账户时不时地就往一户人家打钱,持续了很久很久?”
“是啊。怎么了?”
“对方的地点在哪?能确定吗?”
“只能确定在城西的某个地方。不过,也不排除这个地址是假冒的。”
“城西……”柳清言挣扎着起身,去看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地图,“城西只有柏西和开明,宝港在北……”
“老牧,你刚刚说你有个推测,什么推测?”
“我的推测啊,说的就是张献弘。”牧勉指着白板上张献弘的照片,幽幽开口。
“讲讲你的理由呢?”
“我想,张献弘一定是知道七年前的福利院被毁,和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阴差阳错的关系,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这件事压下去。张献弘一定很讨厌他这个儿子,起码也是不喜欢,这一点,邹冲的态度和嵊霆能源全体员工从上到下的口供可以证明。这么多年来,张世终一点儿也没变。张献弘也许知道些什么,于是他临终前托付邹冲,若是有什么变故,就要在原先的地址上重建一个福利院。这个猜测现在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就当是瞎说了。”
“那他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福利院呢?这代表什么?”巫凡挑出了一个毛病,“难不成是为了祭奠?可这里谁还值得他祭奠?柳姐的日志也说,现场没有伤亡一个人。动机不明啊。”
“而且,说来奇怪,这个县城内的村子的失火记录相当频繁。”
“失火?”
“我调阅了事发正负两年内的报警记录,失火的报警几乎占去了九成。可自从2018年过后,平逸县的火情记载就少得多了。”
“这其中也有什么玄机?”
“至少是小面积的火灾再也没发生过,”巫凡将内网中的记录调出来让牧勉仔细核对,“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很好找。”
“2018年6月,嵊霆能源就拿下了这片地。怀疑的对象当时从院长古玫,很快就转移到了嵊霆能源这里,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嵊霆都是最大受益人。我记得当时找到了明显的起火点,也找到了福利院院长和张家父子的明显可疑点,但因为证据严重不足,又没有任何人员伤亡,院长在那之后又不见踪影,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不见踪影?躲起来了?去世了?但还是想不通啊。古玫作为院长,如果是她做的,她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烧自己的院子?和嵊霆能源同归于尽?”
“据当时人说,张献弘那时对福利院这片地眼馋得很,所以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后来我听说,这案子牵扯到很多历史旧账和商业利益,背景复杂,而且嵊霆,不,张献弘的社会影响力大,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难以采取进一步措施,调查就停了。”
“那有没有可能,七年前的那把火,根本就是张世终放的?”
牧勉和柳清言一并看向巫凡。
“你是怎么看的?”
“你想啊,现在已经知道了张世终和父亲总是不合,嵊霆能源的大公子,对家事总该有些了解的吧?会不会就是他作妖替他父亲放的火?”
“可是现在,张世终和张献弘都死了。死无对证。”
“活着的,恐怕只有当年福利院的孩子们了。”牧勉有些疲惫地说。
“对啊,当年那些安然无恙的孩子们呢?的确是写无一人伤亡,但能不能设法找到他们,问问当时的情况?”
“那现在,就不止是什么谁杀了谁的问题了……”
牧勉有些难以言说地看了眼巫凡,“这事儿肯定还牵扯到别的方面。比方说,政商关系,历史遗留。丹柏是个重工业城市,历史遗留问题就算是从现在起再过三十年也未必算得清。况且……”
牧勉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眼底尽是疲惫的柳清言,“况且福利院那边,当年的孩子们现在也都长大了,这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们,迟来的真相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可怎么办?又有新的疑点了。张世终这案子是不是先不往检察院那边递交?”
“张世终这个家伙死倒是死了,可是他爸又……”
“过去这么多年了,愿意出来作证的又有谁呢?张世终和张献弘,无论他们哪一个是凶手,他们都死了。这案子因为张献弘,越扯越大,已经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明白的了。”
“……我们应该还有一个切入点。”
“谁?”巫凡和牧勉同时侧目于正绑着头发的柳清言。
“古玫,她可能还活着。”
柳清言的眼里重新又出现了一团希望,她拿起衣服摸出车钥匙,忽然一副摸到窍门的自信模样。
“我得回一趟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