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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3

夜里。

巫凡的收获颇丰。因为一人处理不完,巫凡买回来了超大份烧烤,贿赂来了段紫舟和陈稔润两个帮手,一起整理张献弘的时间线。柳清言薅来了牧勉,五人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说,着重整理张献弘的个人资料。

“邹冲向我提供了一份张献弘的个人资料。他还说,这些东西基本上以他的口述和笔记完成,可信度要打个问号。”

“指不定是十多年前为了应付什么采访才做的。”

“谁知道呢。你看啊,1943年8月5日,张献弘出生在丹柏市……”

刚念了个开头,巫凡愣了几秒,突然不念了。

“怎么了?接着说啊?”

巫凡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把资料单拿了出来:“这也是将近五十年的空白。”

“搞什么……”

牧勉拿来一看,这几行字写得完全不像是改过的,像是故意为之。

“你看,这里接着写,1993年10月28日,张献弘自述他坐火车去了广东。”

“78年改革开放,这都过去十五年了,再大的一片蓝海也都被开发得红得发紫了,五十岁才去南边儿淘金,去得有点儿晚了吧。”

“还有啊,他在描述自己在丹柏的生活时,非常片面,说自己年轻时在丹柏没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情,父母和他的关系也不好,工作也是换了又换。”

“你看,这一大段话里,平逸县更是只字未提。”

虽如此,一旁的柳清言心里仍然打鼓,心中那个强烈的直觉仍挥之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几年,丹柏市里都在干嘛呀?找不到工作应该是我们这代人的苦恼吧?他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

“这谁知道,我们也不是那个时代的呀……”

“不知道很正常。”

柳清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大家齐刷刷回头一看,原来是宋俞宋局长。

“宋局?您怎么来了?”

“都坐都坐。我是路过,看见你们这还亮着灯,还闻到一股烧烤的味儿。”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看向巫凡。

“要不然,您也吃点儿?”巫凡呆呆地指向那最后一串鸡翅。

“不了,我吃过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柳清言等人把不久前的新发现向宋局念了遍。柳清言着重叙述了隐藏在张世终案背后的张献弘的疑点,以及宝港区平逸县这片充满疑点的地方。

“……这样啊。你们不知道很正常,我倒是还记得些,我就和你们说说。”

巫凡第一个把那些筷子和签子赶紧打包扔进垃圾桶。

“丹柏曾经有个厂子叫丹柏市第一钢铁厂,你们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现在那里被改成了工业博物馆。”

“是啊,那时候,可真是光荣啊。”

宋俞打趣地说出这一切,“1959年,丹钢开始在柏西建设,62年它竣工,同一年,龙北制药在现在的宝港动工,两年后也完成了建设。在这之后呢,纺织厂,棉厂,采油厂,矿厂,一个接一个,像小兔子似的,全都建好了。虽然现在它们都不在了,或者是搬走了,但在当时,也真是热闹啊。”

说到这儿,柳清言回想起一个细节。石化小区几乎就是单位制生活的活化石。小区的楼梯间,至今仍贴着90年代的计划生育标语。那里的空间把时间固定,从那里出来的人身上都染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锈蚀,面色温和的背后,都藏着许多不愿提及的往事。

“丹柏有很多地点和街道的名字都很特别,你们年轻人只是很难注意得到。那时候,钢铁,制药,纺织,化工,这座城市是被选中的人。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政策的指导,再坚硬的铁饭碗也要被砸碎。企业走的走,变的变,一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城市还是这个城市,可里面的人,事儿,物,都变了样,挖掘机一来,连山都能推平。”

“你们刚刚说,张献弘这个人的履历有很多年都是空的,你们为什么不大胆假设,他就是当年丹柏某家企业的员工,想必是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耻辱,才不愿提吧。伤心事的过往,人们总是要过一段日子才能笑着说出来,当下永远只看得见苦难,可往长远来看,就不止是这些。”

“……好有哲理。”巫凡把鸡翅咬得嘎嘣响。

宋俞说完,笑着拍拍肚子走了。

“我觉得这个思路不错,”牧勉把刚刚没看完的资料重新拿出来,“张献弘在丹柏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去的南方。”

“我有个疑问,”法医陈稔润忽然开口,“你们说,张献弘在离开丹柏去广东前,有没有家室?”

“家室?前妻?”

“对啊,否则他怎么再娶?”

“可是,就算有,现在依然健在的可能性也不大了。40年代的人到现在,就算取个中位数,做个减法……今年也八十岁了。”

“对啊,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他们哪还有力气折腾呢。”段紫舟对他的话作补充。

“那我们就接着往下看吧……这是邹冲向我们提供的一份资料。94年,他娶了嵊霆能源的大公主。”

“邹冲有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邹冲说他是2002年和张献弘认识的,这也有二十多年了,说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野钓时,张献弘亲口向他说出来的。”

“婚礼的第二年,张世终出生。”

“这张献弘真是个奇人,”段紫舟拿起张献弘的时间表,“五十岁去南方淘金,头一年去的,第二年就娶了公司老板的女儿,第三年就有儿子了。”

“1995到2005的这十年,嵊霆能源和这些资料里都没说,张献弘应是为了快速在公司里积攒人脉和势力,做了不少努力,不过,十有八九都是血腥且暴力的。”

“我这里找到的是,2005年9月,张献弘升任嵊霆能源的董事长。”

“是不是有必要仔细找一找张献弘娶妻,和升任之前的这段资本积累的事呢?”

“我认为,可以,但这应该不是重点,”柳清言否定了陈稔润的看法,“14年,张世终母亲的爸爸去世。15年,母亲又走了。母亲和姥爷的死亡在连续两年内发生,当时许多舆论指出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姑且就算张献弘心狠手辣,害死了妻子和老丈人吧,张献弘的做法让年幼的张世终在那时候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许多年后,当他有能力了,他终于能把他老爹从公司里赶走了。”

“我这里也有点收获。我拜托在经侦的朋友协助复核嵊霆能源的账户,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牧勉把页码翻到了这一页,“通篇看下来,嵊霆的账单上,地址在丹柏的客户的第一次出现是在2012年。”

“十三年前?想必是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了。”

“2012年之后,一直到17年,嵊霆在丹柏这边的业务往来就开始变得频繁。而在18年,大概是在七八月之后,嵊霆能源每月的账单上,丹柏本地的客户就比较地少了很多,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减少。”

“能不能这样推测,”段紫舟说,“12年到17年,张献弘为了回到丹柏正在做准备?”

“可以这样讲。”

“17年年末到18年年中的某个时候,”柳清言的语气有些尖锐,“张献弘一定回到了丹柏。”

“你这样想?”

“否则怎么解释平逸县的物流园区?那片产区的施工时期是从2018年8月一直到2020年的12月。他们公司公告上标得清清楚楚。”

“天呐,居然连起来了。”陈稔润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我们就能彻底锁定2018年了。巫凡,我跟你说过,我一直有个直觉,就是有这样一条线,能把张家父子,嵊霆能源,甚至是张献弘为什么有将近半个世纪的资料是空白的这些疑点全部都串起来。”

“照这样看,这条线甚至还可以被缩短在2018年的8月以前。”

“另外还有一点。”

“怎么讲?”

“复核嵊霆能源的账单往来时,账面一向正常,直到2022年大概六月份,有一个挂在嵊霆名下的账户,每个月,有时候每个星期,甚至隔三岔五就会有一笔去向不明的钱被打出去。这些年来,嵊霆能源的效益每况愈下,可这个账户雷打不动,一直在往外汇款。”

听到牧勉的这个消息,柳清言激动地又把张献弘的资料拿了出来,神神叨叨着念着。

“怎么了?”

柳清言有些激动,又有些兴奋地把这样一个日期圈出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宝藏。

“2022年5月24日,是张献弘死亡的日子。文件里写,他死于肺部疾病。”

————

第二天中午。

“回家吃饭?”巫凡大为不解。

“他们俩,尤其是我妈,估计又不知道是从哪找来了小帅哥吧。你和我回去应付一下,把那人吓跑就成。”

“哦。怎么吓呀?”

“你去把常服穿着。”

“那你呢?”

“休闲装。我今天真没空和他们玩过家家。”

昨天晚上的推理一直进行到了凌晨三点。为了确保合理性,在场的五个人全力工作,搜寻了一切可能找到的资料或旁证,将张献弘和张世终这两条时间线印证得确确实实,所有的疑点也进行了标注。

最后,关键的时间段被柳清言几人确定为2018年3月到2018年的8月。这条暗线,柳清言愈发肯定,一定是存在的,它是揭开所有谜题的最后答案。

一般到这种时候,柳清言生活里的拖延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说走就走,柳清言拽着巫凡直奔地下车库,钻进车里就往柏西赶。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了一宿,我终于记起来个事儿。”

“啥事儿?”

“我以前有本工作笔记,那是我工作前两年一直在写的东西。说不定那里面就藏着这次案件的关键线索。”

真是如有神助,一路上本该大堵车的路况,也因为运气极好而不等或只等了几秒钟红灯而一路畅行。眼瞅着石化小区就在四个路口之外了。·

“千万别丢啊,千万要还在家啊……”

“不用念咒了,它肯定在家,我以一个僚机的身份发誓。”

石化小区很快就到了。巫凡干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有经验的他紧跟柳清言身后,门一开,巫凡就得先进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时候柳清言轻车熟路躲过轰炸直奔卧室的书柜。

柳清言找出钥匙拧开房门后,巫凡一个闪身冲了进去。

“叔叔阿姨好!”

客厅里的江绮和柳骞,还有那看模样依旧彬彬有礼的小哥同时转身时,巫凡背后的柳清言快得像受惊的兔子,直奔卧室而去。

“哎柳……阿姨您先坐,我和柳队长还有正事要忙。另外这位帅哥,你可以和我借一步说话吗?”

“噢,可以。”小哥明显没想到,怎么同行的还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多谢多谢。”巫凡拽起那跟自己也差不多大岁数的小哥直奔阳台。

“帅哥你听着,我知道这一切非常唐突,但是我们真的有要务在身,实在不方便和你谈相亲的事,而且我们忙完后就得立刻离开,你可以留在这吃顿中午饭什么的,不过你要记住,外面坐着的那位江绮阿姨,如果你大发善心主动要求饭后刷锅洗碗,千万记住她非常不喜欢把碗和筷子倒在一起洗。你记住没?”

巫凡语速超快地把这段曾经念过无数次的口条如同背课文一样背出来后,坚定地拍了拍小哥的肩,忽视了江绮和柳骞的疑问,便小跑着去了柳清言的卧室门外。

“怎么样怎么样?有收获吗?”

江绮和柳骞,还有那懵逼的小哥一并围在了门口。柳清言跪在床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大摞工作笔记和许多照片,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本深棕色的笔记本。

“对,就是它,我记得很清楚,18年我用的就是这个。”

草草翻阅没几页后,柳清言怔住了,继而感到后背传来一阵血都凉了的冰冷。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柳清言面色铁青地把这一行字圈了起来,双手颤抖地让巫凡看,两眼无神。

“2018年,5月25日,这一天,宝港区平逸县的平心福利院发生了火灾……”

读完这一段,巫凡震惊地站起身,满心满眼地不敢相信。

“那家正在建设的福利院,和七年前的这起火灾案,地址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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