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你听说了没?嵊霆能源宣布破产了。”
“是吗?那看来他们改组失败了。”
“可前段时间还听说,他们又接了一笔生意呢。”
巫凡所在的一队被牧勉指派为张世终坠楼案收尾。根据那条拼出来的视频,这起案子还有一部分疑点需要写明,这段时间里,巫凡一直在陈稔润和段紫舟身边跑。
“改组失败了?”
“应该是吧。他们应该只是留了一笔福利院的建设费,就申请破产了。你们看。”
听着他们说话的巫凡也忍不住起身去看。在那一列申请了破产的公司名单中,嵊霆能源位列头牌。巫凡暗自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一趟柳清言的办公室。
“柳姐,你看到嵊霆能源宣布破产的公告了吗?”
办公室里,站着的柳清言一言不发,面朝着拿来记事的白板沉思。
“你在画什么呢?”
柳清言正拿着几张照片,面朝着白板想事情。白板的中央,挂着张献弘的照片。
“看到了,今天一早我就看到了。”
“那你这是在?”
“嵊霆能源虽然没了,但是以它为代表的一批入驻丹柏的能源公司未必不能活啊。”
“你是想说什么?”
柳清言俯身接了两杯热茶:“对于嵊霆能源,我们对它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它在18年前后从南方来到北方,这其中的缘由很好理解,因为张献弘是丹柏本地人,类似【我应对家乡做出贡献】这样的正当理由他们能说出不少。四年后,2022年,张世终成为了老板,张献弘在这之后不到半年便因为疾病去世。三年后,张世终因为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柳清言停顿几秒,拿起笔,将嵊霆能源和张献弘之间牵了一根线:“这家公司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以说,根本就是在卧室里创建的,直到九十年代才出现好转。而因为张献弘的到来,它的事业越做越大,几乎成为了他一个人的附属品。只是许多年后,张献弘为什么要回来呢?或者说,他因为什么而不得不回到丹柏?”
“嗯……这里有什么他牵挂的人或事?”
“你可以看看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在张献弘还在位时拿下的项目。虽然嵊霆每年拿下的项目不像风电和核电那么巨大,但在丹柏本地,还是有不少话语权的。”
巫凡接过了这一沓文件。年份自2005年起,一直到2017年,这些文件记录了张献弘时代的嵊霆能源在做生意这方面有着无可匹敌的实力,厚实的家底足以证明嵊霆在张献弘时代下的力量。
“这些天你一直闭门不出,原来是在研究这些。”
“我只是隐隐感到,那家正在建设的福利院像某种强烈的符号。这些天我去了很多次平逸县,想了很多次,就是没想起来这家公司,或者说是张献弘,和平逸县的这片地块到底有什么关系。”
柳清言在办公室里反复踱步着,“因为张献弘的铁腕治理,嵊霆能源几乎就是张献弘个人的代名词。这家公司被染上了很重的他的个人色彩……”
柳清言自言自语着,目光又落在了平逸县施工地的照片上。
“这家公司和张献弘,肯定和平逸县曾经的什么地方有关系。平逸县肯定发生过什么……”
柳清言有些懊恼地猛搓几下脸,“一到关键时刻,我这个脑袋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倒是有一种看法。”
“怎么说?”
巫凡起身去电脑里搜到一份丹柏市简图,“刚刚简单过了下他们的流水,你看啊,嵊霆能源的大楼虽然在柏中,但是它的运输基本上都在柏西和宝港。在这两年市里大力发展的汉宁和华原这两个位置,他们就没有布置运输基地。这不符合逻辑啊。”
“难道张献弘专挑那些因为污染,破产,或是因为社会事件而地价很低,产权模糊的边缘土地?”
柳清言对丹柏的地理环境和区位划分十分敏感。柏西,宝港,甚至是同在城西的开明,这三个区当年都是丹柏市集中力量发展重工业的地方。
“难说噢。柏西和宝港这两个区以前,可是重工业污染最严重的地方啊。而且这几年,丹柏的能源业务覆盖面越来越广,以前只是标准的供暖供电和天然气,这两年的区域电网运营,还有不少可再生能源项目,投资开发的力度都大很多。城郊的风电机这几年也多了不少。”
“可还是说不通啊。张献弘回来干嘛呢?他回来探亲吗?他这个岁数了,家里人还能剩下谁?而且我们这儿和南方比,是个明眼儿人都能看出来南方更有机会啊。我们这边儿很穷啊。”
“而且你不觉得,张献弘的个人资料少得可疑吗?”
柳清言把百科网页和嵊霆能源内部网页的两份张献弘个人资料调了出来作对比。巫凡凑近看了一会儿,当即就有些意外。
“高度重合。你是说,他做过手脚?”
“张献弘他是43年生人。下一个词条,就变成了95年张世终出生。这当中的五十年他干嘛去了?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难道他不吃不喝就凭空多了个儿子?”
“这么大个公司的老董,他的生平事迹应该被写得很完美吧?怎么会被撰写得这么潦草,还是说他经历了很多不应该被记下的敏感事件?”
“既然他是丹柏人,他在这期间应该还在丹柏。起码是在张世终出生前的一年内,他没离开丹柏。”
“所以我说他和平逸县应该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柳清言仍坚持自己的观点,“这种关系比他和嵊霆能源的关系还要密切,甚至是有着某种不可直说的不堪。因为这样的不堪,张献弘主动隐去了大量的信息。”
“那就怪了。有关嵊霆能源的介绍事无巨细,就连那个深圳人草创时的地点在哪都写得清楚。可他靠着婚娶,直到公司迁回丹柏的这段历史,写得却很模糊。”
“他极有可能修改了他自己和这家公司的一部分历史。而这部分历史,就和平逸县有关。”
“说不定也和在建的福利院有关。”巫凡补充。
“这其中一定有一条暗线,”柳清言对巫凡信誓旦旦地说,“能把这对父子和这家公司全部串起来。而这条暗线,我感觉就在平逸县的某个地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就,还是老样子?”
“行啊,我去嵊霆,你去平逸县。”巫凡起身便走。
“不,”柳清言略微顿了下,“我想去见见这起案子的另一个受害人。”
汉宁区,丹柏市精神卫生中心。
一路上,柳清言早已做好了什么都问不到的准备。循着医护人员的指引,柳清言如愿见到了关涐。
因为第一印象,柳清言总是很不自然地把今年还不到三十岁的关涐和自己曾处理过的许多患疯病的当事人联系在一起。那些真正的疯子十有八九年岁不超过二十五,或已超过了五十五,患病的理由也如出一辙,养老,孤独,遗产,仙人跳,诸如此类。
小公园里,三面溪流环绕着的一片草地上,关涐穿着一身素白的病号服,扎着马尾,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书。她的皮肤,眼角,还有发尾,一切都整洁一新,没人会把她和一起刑事案件联系起来。
“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不错,”随行的小姑娘把关涐的报告交给柳清言,“她很配合,吃药或是一日三餐都很正常,唯独有一点……”
“如何?”
“她很怕黑,而且她不喜欢我们为她准备的房间。晚上睡觉时,她总是跑到大厅里,而且很抗拒,不愿回房间。她在大厅里已经睡了一个星期了。”
柳清言即刻明白,是张世终那个混蛋留给她的后遗症。那个地下室又冷又小,关涐在房间里获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另外,有时附近房间里若是传来什么声音,她也会不安,所以她试过逃走,但好在都被我们带回来了。”
“我知道了。”
这次来医院,柳清言没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黑色皮夹克。为了放松她的警戒心,柳清言选择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座秋千上。
“你好,关涐。你还记得我吗?”
关涐的视线从文字上移开,轻轻地回头后,看见一个五官温柔,面容温润的女人。
“我是柳清言。我和你在医院见过。”
“……柳警官。”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嗓音也很轻柔,柳清言确定她没有什么巨大的情绪波动。
“是我。你在这里住得还好吗?吃穿住行怎么样?”
“好……”关涐轻轻笑了下。
柳清言在关涐案的那份报告里敏锐地注意到一个事实:来自父母的关心。关涐被送到这儿后的第二天,刑警队就派人同她做了个笔录。当时柳清言因公事不在,事后细读完全部对话后,除了表达了对自己曾经走过歪路的忏悔和愿意补过,柳清言还注意到关涐对她父母的感情和态度相当敏感,大量的关心的缺位,不理解,无端地斥责与不信任,都被关涐反复提及。此外还有一揽子东亚家庭的弊病,统统都在这个小家里具象化。
关涐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一缕发丝如柳叶被她编在耳后,淡棕色的发尾掠来一股好闻的柚子味儿。
————
铁门咣地一声响,柳清言面色冷漠地坐在他们二人面前。
看样子,他们的伙食不差,足够他们想一辈子他们那沾沾自喜的阴谋到底败露在哪个步骤。
“住得好吗?”
关涐父母两个人活像两只跪地求饶的臭虫,搓着手上的老茧,满口说着住得好。
女人看上去有一丝悔罪的迹象,男人倒像块淋了雨的石头,背后长满了稀泥一般的苔藓,胡子与不甘心长满他的脸,依旧一副对全世界都不爽的样子。
“我先把关涐的情况和关诗桃的情况告知给你们两个……”
话毕,柳清言并不急着履行程序。柳清言真切地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阵短暂的疑惑,以及一种特别不服的不甘。
“跟你们说话呢。”
女人第一个满口回应,男人显得注意力不集中。柳清言来回看着面前这两个混蛋,心里突然觉得好笑。和张世终比起来,谁到底赢得了这次的混蛋大赛,还真不好说。
“看样子,你们很失望?”
“不不不,我们没有,我们糊涂……”
关涐爸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柳清言看过去时,关涐妈狠狠地拍了他一个耳光。
柳清言还没准备发话呢,两个人就吵起来了。狱警强制拉开了他们的距离。男人脸上被她用指甲剐出几条可悲的记号,女人嚎啕大哭着,可听上去,柳清言只从中感受到一浪接一浪计谋未能得逞的不服。
“你们的确很失望不是吗?一没有拿到赔偿,二没有全身而退,又听说女孩和女婴现在都好好的,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这不就是你们现在的真实想法吗?我说得对不对?”
两个人哑火了。面对这种完全不把孩子当人对待的父母,柳清言毫无好脾气可言。
“这是关涐的病情报告和关诗桃目前的健康状况,稍后自会有人一五一十地念给你们听。至于你们两个……”
柳清言起身欲走,却转身靠近了些,靠着面前这条挡住人性的横栏,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人渣。
“你们应该会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
“还有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柳清言直勾勾看着面前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我和你同为女人,我也是个有爸爸妈妈的女儿,可无论处于哪种感情,站在哪种立场,你们都不值得被原谅。”
“你们,应该说已经失去了成为她的父母的资格。就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中理应不该再有空间为你们两个而存在,至于那个孩子,那是关涐的私事,这件事也应该由她自己做决定。”
“你懂个屁!我那是为她好!我不给她出那注意,她他妈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想是终于戳中了他们那不可理喻的控制欲和虚无缥缈的长辈式权威,男人心底最后的一点儿可怜的自尊心终于被柳清言说得恼羞成怒,他突然暴起,抓着栏杆冲柳清言破口大骂。无能的父权式愤怒被他表演得淋漓尽致。
狱警又一次控制住他们,把他们带离了这里。柳清言留下关涐的文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市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