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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1

郑能等五人落网后的第二天。

接到市局的电话时,邹冲还在外市的一个生意场。待邹冲急忙忙赶回来,众人一起在会议室里完整地看了一遍从廖迪翁和郑能,还有其他三人的手机里合力拼凑出的这条足有二十分钟,记录下张世终从进入施工地,到毒瘾突发而失足坠楼的全过程。

整条视频由五台手机内的所有片段合力拼凑出来,完整回答了事前侦查时留下的诸多疑点,比方说窗台上的脚印,在大楼里找到的被提前剥去的起爆装置和衬衣,以及张世终是如何因为毒瘾突发而挣开束缚,站在坠楼的悬崖边冲着来收账的五个混蛋大声喊叫,却因为脚底打滑而摔了下去。

邹冲发自内心地感谢警员们找回了真相,尽管这个事实他已经期待了很久。老朋友的这家公司也已经快完蛋了,他快没时间了。

天亮之后,真相大白。

一天后。

“酒保。”

“您好,喝点儿什么?”

柳清言接过菜单,习惯性往后一划:“两杯【三文火】。”

“好的,马上就来。”

今晚的客人不少。睡不着的柳清言凭着记忆寻到了这里,客满,柳清言也不愿和陌生人拼桌,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旁。可现在已经很晚了,乐队的表演看样子也快结束了,年轻人们要在一阵有气无力的片段里度过这个晚上。

“柳警官?”

柳清言回头一看,原来是薛老板。

“嗯,晚上好。”

“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薛潜拿着一块湿抹布问。

“因为褪黑素和安眠药都不起作用了。”

“最近工作还好吗?是不是不顺利?”

“就那样。忙工作,忙开会,忙相亲,忙租房,偏偏就不忙点儿和我自己有关系的。”

老板轻笑,和柳清言碰杯。

“儿子呢?最近没闹着又要自杀吧?”

“谢谢柳警官。要不是你们当初来得及时,他可能真会犯糊涂。”

柳清言笑着摆手,将目光又投射回那边的舞台。大家基本穿得又时尚又前卫,一桌五个同伴染着十一种发色的他们围在那舞台旁正激烈地说着什么。旁人,尤其是年轻人的欢歌笑语,通常都能掩盖她内心里汹涌的冷清。

“您的酒。”

“谢谢。”柳清言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事儿的样子啊。”

柳清言无奈一笑,把手机里的一段聊天记录拎了出来。对话框里,清楚地备注着【妈】,以及以命令的语气发来的某某某个人资料。

“……怪不得。那他人呢?”

“没来呢吧,要不然我就不穿这身了。”

柳清言有个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的坏毛病。无论是下班,外出,又或是因为相亲而出现在这儿,柳清言总是忘记把那身警服脱了。穿着一身制服出现在非工作场合中,总能引起一些不正常的注意力。若不是临走前柳清言看了眼镜子,又差点带着一身职业病来这儿了。

临出门前,柳清言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件起毛球的长款风衣和一件加厚的黑色毛衣。柳清言附近的那群兴奋的年轻人们正是在无意间给柳清言塞了一揽子的焦虑,年龄上的,或是不合群的。互联网管这叫【时尚焦虑】,或是【潮人恐惧】。

“三文火?怎么又喝这个?”

“因为这个口味真的很难喝,”柳清言拿过另一个杯子又一饮而尽,“而且,越喝越好喝。”

“我看是无处可发泄吧?”

“答对了,酒精也是一种安眠药。酒保,再来两杯。”

“不好意思,今天的【三文火】没有了。”

“卖完了?”这下轮到薛潜疑惑了,“那么难喝的酒也有人买?”

“你知道难喝你还做?”柳清言笑着戳了老板两句,“做就算了,你还拿出来卖?你比他们还要叛逆嘛。”

“就是因为故意做得苦,现在不知道咋回事,好多人抢着来买。”

“猎奇。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越是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就越想尝试,越是危险的事他们偏要去做,把舌头烫了也无所谓。现在好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谁见了都想吐他一口唾沫。”

“可能是显得自己特殊又有独立的标签吧。但其实也就那样,左脑攻击右脑罢了。”

【三文火】是这家店最不好喝,但最近卖得最好的一款啤酒之一。柳清言自己都忘了当初是怎么走进这家店,又是怎么找到这款酒的,总之自那之后,柳清言时不时地就来尝尝,喝着喝着就喝出依赖性了。幸好是离单位近,否则柳清言就要自己找配方了。

柳清言趴在吧台上,把酒杯举起来遮住头顶的灯,试着反射出万花筒的模样。路过的不少人都在盯着她看。

“而且我跟你说,饮酒它也是有好处的。”

“好处?什么好处啊?”

“通过酒精在体内的分解作用,它能使这个世界的噪音安静不少,至少就能显得,我好像又能活下去了。”

老板只是随意地和柳清言陪笑着。自从柳清言那天救了自己的孩子,她来店里的次数就变多了,慢慢了解之后,薛潜也感受得到,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相仿的特质,起码是在柳清言少有的几次在店里喝醉之后。

柳清言仍趴在桌上转着手里的指尖陀螺,这时,店门被人推开了。薛潜仰头一望,来人不正是今天晚上的男主角?此人看样子年轻,染一头淡红色发,带耳钉,鼻梁上架一副温润的金框眼镜,穿一身西式长款礼服似的风衣,一副文质彬彬谈吐不凡的样子。

“哎哎,他来了。我先走一步,你们俩慢慢聊。”

柳清言回头一看,见果然是他,便主动挥手让他坐过来。

“你好,是柳清言对吧?”

“你是……”柳清言低头看了眼手机,“许鸥?”

“是我,是江阿姨告诉我的,你是一个警察?”

“对啊。你是做什么的?”

“我目前自营一家咖啡馆。”

“在哪里啊?在南京路吗?那里有很多咖啡馆。”

因为酒精的摄入,柳清言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了。平常时候她可没这么多话。以前要是遇见相亲对象是个弟弟,柳清言从来都只是陪笑,五分钟说不了超过七句话。她向来乐意把自己说成一个坏姐姐的模样。

“不,在汉宁,在万象城那边,我在那边还有几个朋友……”

柳清言撂下酒杯,见他从兜里拿出一份清单,“因为我也是被家里人催过来的,所以我长话短说,我就不和你礼貌了哈。你先看看这个吧。这是我们家的一些要求。”

这份清单一针见血地写明了这家人对外来媳妇儿的所有要求,包括应该睡在哪,是主卧还是客卧,什么时候可以嫁过来,以什么方式嫁,婚礼应该办在哪里,双方家属各请几位,彩礼是多少,随身的嫁妆不可以超过多少盒,要不要生孩子以及生几个孩子等等。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仿佛一下子阉割掉这世上所有他自以为足以被他如此操控的女性,好像这天底下所有的女孩,都只是他们家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的舶来品一样。

柳清言把这份清单过了一遍后,什么表情都没有。恰巧,换了身保洁衣服的老板,拿着一根拖把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家咖啡馆的主理人。”

柳清言【醍醐灌顶】地点头,把一杯酒端到他面前,做出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不好意思,我今天忘带手机和钱包了,你可以帮我把今天晚上的酒钱付了吗?”

“噢,这个没问题。”

年轻人背后的柳清言迅速向适时出现的老板使了个眼神。

“你好,结一下她的账。”

“您好,这是那位女士的账单,九杯【三文火】外加七瓶六百毫升装的【撞梅】,一共是九百二十二元。”

“九百?怎么会这么贵?”

酒保流利答上他的问题后,小年轻拿起刚刚那杯酒目测了下,根本不超过三百毫升的样子,有没有二百五十毫升都很有嫌疑。

“是这样的。今天是周六,外加今日特供主理人特调,价格出现浮动是正常的。”

这小子哪知道他附近的这个一米八几还穿得像保洁小哥的大哥是这儿的老板。为了狠狠羞辱他那不知廉耻的价值观,【主理人】三个字被进行了着重强调。

小子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柳清言拿着刚刚那杯酒,冲着自己甜甜一笑。自然落下的头发遮住了她左边的眼睛。真是骑虎难下。咬咬牙,许鸥还是把这酒钱一并付了。钱到账的刹那,柳清言光速变脸。

毫不知情的许鸥也僵着个死鱼脸,皮笑肉不笑地坐了回来:“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柳清言把这清单团成团,揉成纸球还给了他:“请回吧。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为什么?你有没有……请你离开这。”

“你是不是就是因为……”

“滚!”

柳清言冲他动怒了。许鸥被面前这个女人的气场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待他回过神来,满脸不屑地一边囔着什么,拿起衣服抬脚就走,周围几个零散的客人都被这边的吵架吸引了注意力。

愤怒的柳清言坐了回去,无助地捂着脸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

“你真别喝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这里为什么叫1997呀?今年不是2025年吗?”

夜深了。看样子,柳清言今天的情绪相当糟糕,先是把那没礼貌的小年轻轰走了,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这儿喝了这么多。

“老板。”走来一个女孩。

“你去招呼客人,我把她带去吐一下……您好,要点儿什么?”

“来杯热牛奶……”

店里已经没多少人了。电影也快走到放字幕的时候了。薛潜不得不中止她的买醉行为,找来一个伙计,把车钥匙和地址告诉他后,老板架着已经晕乎乎的柳清言去了附近的停车场。

“……您的牛奶。请慢用。”

遗憾的是,车子开出去还不过三公里,柳清言就喊了停,踉跄地拉开车门走了出去,全然不顾刚刚的叮嘱和那个伙计的劝阻。在这个深夜,阴雨连绵,整个城市也陷入到一阵泪流满面的自怨自艾。光辐射以每小时五十八公里的速度在柳清言面前和身后疾驰而过,从来不知何为内耗的大楼与马路牙子附近的食腐细菌,把她使劲地揉搓,将她痛苦地扔在这个冰冷又寂寞的雨夜里。

其实,柳清言是因为旧伤,膝盖传来的剧痛让突然变得有些想要面子的她不愿意被人拉回单位,从而让别人看见自己失败的那一面。柳清言找了个公交站牌,坐在站牌下冰冷的长椅上,等待着一个激动人心的电话打来。

果不其然。坐了不到两分钟,江绮的电话就拘了过来。

“喂,妈。”

“你怎么又把人家赶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出门见人不要穿你那警服,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江绮劈头盖脸地开始质问,柳清言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些。

“我这次没穿警服。”

“没穿警服?没穿警服人家怎么打电话来说你把人家赶跑了?”

“是他自己……行了行了,这个就算了,”江绮依旧在命令柳清言,“我今天晚上又给你找到几个,你找时间去见一见人家。”

“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你不想去难道我去?你不去谁去?啊?你不去谁去?”

“我说了我不去。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不想考虑这些?你现在这个年纪你不考虑这些,等将来我和你爸都走了,谁来管你啊,啊?我是在为你好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为我好你就别操这心,我没那兴趣。”

“你少给我来这套,什么有兴趣没兴趣的?难道我还要再看你像当初那样蹲在家里哭是吗?”

“你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有家吗?房子租到了吗?还不是成天住你们警局楼上的那宿舍,又小,翻个身恨不得都要摔下去。”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我女儿啊?我不为你好你还指望哪个男人能看得上你?”

话说到这儿,也没必要讲什么礼貌了。

“你也知道为我好,你知不知道那个家伙给我看了什么东西?那份清单上列了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个屁!他让我四年内不准回娘家,还让我在五年内考虑换份工作!你听到了吗!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不是还以为我就是你三十年前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金饼啊?我有什么理由要把这份工作辞了?我就算过得再不好,生活再乌烟瘴气,再没有人喜欢我,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什么一面之词就要去过那种相夫教子,当一辈子睁眼瞎的日子?”

“行啊柳清言,现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是吧?”

“顶嘴怎么了?你告诉我顶嘴怎么了?不就是不服你管吗?不就是没听你的话吗?不就是你自以为觉得我小时候很听话,现在长大了也应该听你指挥吗?这算哪门子的对我好?对我好你就擅自把我介绍给什么公司的高管?对我好你就擅自把我放在家里的那把吉他给卖了?对我好你就擅自把我和她几年前的照片全扔了?口口声声对我好,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还不如家里的狗啊?狗还知道摸它两下叫几声,我在工作上但凡遇到点儿什么不顺,除了乱发脾气和乱甩责任,你还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说话啊!你和我爸就是相亲认识的,你凭什么现在反过来又要指责我?你说我什么都不懂,那你又知道些什么?!”

在如海啸般的回忆涌出的前一秒,柳清言直接把电话挂了。

柳清言晃晃悠悠往市局的方向走着,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

灯光下,一个瘦削的女孩正抱着一袋零食结账。女孩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身上湿透了。

因为哭得眼睛痛,柳清言只拿了一瓶水,喝一半,剩下一半洗眼睛。本想买包烟的,一想到队里那些烟鬼,还是不抽为好。

“您好,一共是三十三块。”

柳清言路过那女孩身后时,意外闻到一股淡淡的牛奶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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