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延!”
低着头走路的骆延忽地转身,正瞧见一个女孩拿着一束油菜花向着自己跑来。正值阳春三月,天边的夕阳让周遭的大片油菜花田变得让人应接不暇,阵阵花香弥漫在这条田间小路附近。
“这个送给你!快走吧,院长该等急了。”
女孩摇起马尾,朝着骆延轻轻笑了声,便掠过骆延,向前轻快地跑去。骆延拿着这捧金黄色的花,闷闷不乐的眉眼从一开始的郁闷逐渐也变作明亮,也快步向着不远处的夕阳走去。
女孩的身影越跑越快,跑动的影子最后逐步消弭在一片模糊的,刺眼的,闪耀的颜色里。骆延沿着这条走了许多年的小道,可以直达福利院门前的草坪。可奇怪,这里空无一人。十米开外的烟囱停止了工作,天空中的云朵被按了暂停,就连甜蜜的风和迷恋的花田,也在骆延踏足这片绿色的那一刻中止了诱惑。
骆延孤身一人站在这巨大的房子面前。她感到不安,手指紧紧收缩在书包肩带上。她仰头看着那些青瓦白砖,直到那些旧物在自己眼前慢慢地变大,大到占据整个天空。
直到那扇玻璃变成了一个恶魔,张开毒牙和利爪直指骆延的胸口。
……一个梦。
骆延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面对的依然是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酒馆,是lonely corner,不是梦里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也不是那个梦魇似的建筑。刚刚只是个发生了很多次,以不同形式重复的噩梦罢了。
骆延松开了自己紧紧揪着的被子一角。额头上敷了一层细密的汗,想必是壁炉里那团火烧得过旺的原因。原来才下午四点,这里的空气晦暗得如同一座披着死亡的白色冰山。
一觉醒来,骆延却感到像是度过了一整个难捱的寒冬,整个人闷在梅雨季的南方卧室里,面对淅淅沥沥的潮湿束手无策,因为一列轰隆隆的高速列车而让心绪高速冲刺。
是那个披着大衣的女人的缘故。
骆延所见到的那个女人,盯着自己看时,自己的身上像是有团火在烧,好像自己被那眼神抓住后,患上了四十度的高烧。可那人总是低着头,头发盖住了她的眼睛,空气里却漫着一股诡异的桃子味儿。这味道本该令人安心,却让骆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想要逃离那女人。一觉醒来,甚至无法想起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躺进这张床上的。
……那晚的女人看过来时,自己的心里像是被淋上了一碗炉水,有种焦味儿弥漫开。那是出乎她意料的,某一同频道中的一条波澜。
从吧台那取了瓶啤酒后,走出后台的骆延正瞧见老董和几个工人模样的陌生人讨论着什么,他们把那些乐器很小心地搬来搬去,很大阵仗。
“……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够踏实的。”
在董谦的记忆里,骆延很少会睡午觉,何况是一次质量极高的睡眠,高到自己在舞台这里修来修去,骆延都没被吵醒。
“做什么呢?”骆延抬起拿着酒瓶的手指了指那块屏幕。
“维修。昨天晚上他们把这里给撞松了,准备换一下。”
不知又从哪蹦出来的骆哥似乎闻到了主人睡醒了的味道。骆延把酒瓶放在酒桌上,蹲下身让骆哥跳到自己的脖子上。它正安逸地在骆延的脖子上来回翻滚,像只金黄色的胖虫子。
“昨天晚上……”
“不用说了,我理解。那几个人活该。”
老董有些讪讪地点头,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点开交给骆延。
“小楚发来微信说,他的店里进新货了,要你去看看。”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那会儿你正睡着呢。”
骆延把手机递回,领着骆哥去了后台。骆哥跳出了骆延的怀抱,俯下身喝水。骆延从衣柜里抽出了件黑色皮夹克,拿了顶冷帽。掏出药瓶吃了两片后,骆延带着牵引绳出了门。
楚闫斯的乐器店距离老董的酒馆只有三个十字路口的距离。骆哥也许是很久没有出门和主人一起动一动了,也可能是有段时间没和外界,尤其是和雪进行接触,因此十分兴奋地四处跑动,力量大到骆延不得不收紧牵引绳的可控距离,免得这傻蛋儿满街跑,从而吓到哪个路人。
猴哥的店里,此刻正忙得四脚朝天。借着那辆货车留出的距离,骆延看见楚闫斯正指挥着工人搬运那些刚到的乐器。
骆延蹲下身,让骆哥再次跳到自己的脖子上。距离发出那条微信一个多小时后,楚闫斯终于见到了晃晃悠悠还溜着猫的骆延大驾光临。
“可算把你等来了。瞧瞧,有没有合你心意的?”
楚闫斯又进了一批电吉他,还有一些小组件,鼓钥匙,一些吉他弦,国内外的唱片,一系列乐队和音乐人的写真集,大卫鲍伊,MJ,逃跑计划,万能青年旅店之类的。
“我要格外向你介绍这款吉普森。上次进的那批货被抢光了。这把大G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特意留给你的。”
众多电吉他的型号里,骆延对Gibson的ES似乎情有独钟。古朴的黄黑相间的颜色上缀着两抹弯曲的黑,像一个小老头的两撇胡子,看上去莫名的安心。除此之外,醇厚的音色也是让她痴迷于其的重要原因。
接过那把大G,连上效果器和音响,骆延很随意地演奏了枪花的一首歌里的solo。这厚重结实的音色不出意外地吸引住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耳朵,以至于温如玉出现在骆延侧面,靠在收银台前听她弹琴时,骆延毫无察觉。
温如玉很有情绪价值地在最后一个音符停止前给予了骆延一点掌声。
“惊喜吗?”
摊开手假装自己是惊喜的温如玉见她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还有点想笑,便主动递上一杯温茶打破她惯有的沉默。
“不惊喜。”
“不惊喜就对了,因为我也不是来找你的。卫羽呢?他上次在之井宫教琴,把两份谱子落在我那了。”
“这会儿应该在睡大觉吧,毕竟晚上要演一宿呢。”
骆延把吉他还给了楚闫斯,直接拨通了卫羽的电话交给温如玉。
“……骆延。”
“骆你大爷,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小酒?怎么是你?”
“我在你猴哥的店里面。你前段时间把东西又落在我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来取啊?”
“噢,噢我想起来了。晚上吧,晚上你来老董这,反正今晚有演出。”
“得,迟到了我可就要让骆延返场加钟噢。”
骆延踢了下温如玉的脚。骆哥也学着骆延的样子,抬起前爪在温如玉的袖口留下了一个爪印。
“放心。这个骆哥迟到了,那不是还有一个骆哥嘛。”
“……你跑来也是为了来给我拜年?”
“拜你个头。瓦尔登那里和我那里的老板听说你这儿到货了,群里吆喝着派我来验收。”
“可以,但是要先交钱。”
温如玉作势要泼他一脸茶叶沫子:“有货就有钱。对不对呀小骆?嗯?”
肥猫的大脸盘子在温如玉的手里被捏得不像样子,成了一坨亟需处理的黄色老面馒头。骆哥艰难地喵了一嗓子算是回应。
“对对对。再倒腾这猫,小心猫主人挠你。”
温如玉倒不以为意,每次见到骆哥他都要好好把玩一番。只是背后的骆延静步到温如玉背后,拿冰凉的手猛地贴到了他的后脖梗子,激了他一个哆嗦。
————
后台的休息室里,卫羽和韩良抽到了【逃跑计划】和【告五人】这两支乐队。
今天的演出,骆延准备的小惊喜依然是骆哥。绑着一枚领结,戴着一顶定制蓝色圆顶帽的骆哥。
骆延第一个上场,随后骆哥灵活地伴在骆延脚边,跳上了那把骆延为它准备的椅子。这是一只完全不怯场,甚至还有些小骄傲的超级大肥猫。肥猫的开朗和它主人的清冷带来的反差,常常也能带动酒馆的销量。他们都为小猫而来。
骆延为今天准备的来自逃跑计划和告五人这两支乐队的曲目都不是过于舒缓,反而很张扬,节奏轻快。伴随着韩良和盛双发动的鼓点,这家酒馆又一次笼罩在了音乐的感召下。
骆延依旧负责主音部分,并将小部分需要唱的内容交给了卫羽。用着从楚闫斯那买来的新吉他,好像骆延今天也变得比以往要活泼了些,开始在舞台上蹦来蹦去,罕见的程度甚至能让所有人忘记她今晚忘了吃药。
【你的爱情】这首歌排在了【夜空中最亮的星】前面。相比较大合唱,骆延更愿意在消散完一身的力气后,静静地坐在高脚椅上,听着所有观众们跟随着卫羽的指挥合唱。卫羽自由自在得像指挥家,将所有观众的声音拆分成男声和女声,左手扬起代表男声部唱,右手扬起代表女声部唱,两只手一起抬起,则代表大合唱。这个温馨的场面隔三岔五就会出现,骆延已经见过了很多次。有那么几次,酒馆里的话筒坏了,卫羽就拿着扩音器指挥大合唱,骆延则是他背后的那个最稳重的主音吉他手。
骆延对曲目的安排是打乱顺序的,温柔的和激昂的混在一起,也不会分开表演两支乐队的歌。骆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大包大揽地唱完所有歌,而是会让每个人都有一次坐在舞台中央唱歌的时段,即便是唱功稍逊一筹的鼓手韩良也不例外。
【琴岛漫步】后,是【唯一】。
在那句【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时,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用木吉他伴奏的骆延已经看见,有一个男孩已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的女孩表白了,可似乎又缺乏了一点勇气,一直有些局促,而他身前的女孩浑然不觉。
骆延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在耳返里喊了一声正拉着小提琴伴奏的盛双,并给予了她一个眼神。
在大合唱结束后的欢呼声里,骆延叫来卫羽,将【唯一】挪到了下一首。
“下面这首歌,【唯一】。”
站在黑暗里报幕的卫羽朝骆延笑了下。在欢呼声中,灯幕缓缓拉开。
【你真的懂唯一 的定义】
【并不简单如呼吸】
骆延放下吉他,双手背后,站在舞台中央,亲自领着那些意犹未尽的年轻人们合唱这首歌。
骆延不是擅长情歌的歌手,也不是什么摇滚老炮儿。但是,出现在灯光汇聚的中心处时,骆延却看见那个男孩已经鼓起了勇气,从兜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左转乐队的四个人此刻都放下了乐器,用着电脑里的无人声伴奏,跟着骆延的动作,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像是教堂里虔诚的唱诗班,等待着幸福的大驾光临。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个男孩拿出一件头纱,轻轻地为女孩戴上。随后,男孩单膝跪地。周围的观众们自觉为他们站出一个圈,他们打开手机的电筒,照出一个光圈,把他们围在幸福里。
【你的不坚定】
【配合我颠沛流离】
接下来,是男孩向心上人的告白。
他真诚地讲出他的心里话,眼含热泪。女孩抚着那纯净的头纱,也早已泪流满面。男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束束月光,射穿了她的双手,而银河就埋在他的胸口。
所有观众都围在他们身边,直到男孩也哭着,拿出那枚在灯光下无比闪烁的戒指时,骆延给了一个手势,温柔的光线就此落在他们的掌心中。
【你不想证明证明我是你唯一】
男孩温柔地亲吻了他的女孩儿。左转乐队的其他三人走到了舞台下,送上了几捧花以及一提酒。舞台上只剩下骆延一人在清唱着整首歌剩余的部分。
她仍然是一副不被感染的表情,眼神却停留在他们幸福的结晶里。从那片深棕色的苦海里,竟也飘动出几段放松和悲悯的神情。旁人的幸福总能掩盖住她心里汹涌的孤独与渴求。
男孩哭泣着举起女孩的无名指以及花束,像是举起了一句巨大的承诺。这是对这个荒诞的二十一世纪的最好回击。他们在群星的注视下相拥在喜悦的眼泪里,就此发动了幸福的引擎。
后来骆延才知道,那对爱人正是在lonely corner相识的。一年前,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们因为位置不够,不得不拼用一张桌子。
骆延倒是还有点记忆。她记得那天有两个人因为什么而吵起来了,记忆深刻的原因是,那段日子里的骆延一直都是拎着个酒瓶上台演出的,醉醺醺的状态下她总是能记住些东西。
如今,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温暖的酒馆里,在左转乐队四个人的和声里,在全场所有人的祝福下,那男孩为女孩戴上珍贵的戒指,将承诺和重要的话放进他们指尖交汇的位置,留下一个吻,并将花束扔向人群,然后迎接声浪里的幸福。
骆延看着他们犹如在庆祝人类和平的终于到来,心里却如死寂般沉默不语。歌很好听,幸福油然而生,然而却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又把自己从这副空壳里抽出,置身事外。
人声鼎沸时,她就忽然失去兴致,大脑将视线抽离,成了自己的人生的第三人称,像旁观者,像一场热闹中的局外人。
那个女孩子高举戒指,如同捧起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在时而激烈时而温柔的音乐节现场相拥而泣,犹如庆贺爱的力量终于让二十一世纪变得尚且可居。
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想我想要放声大哭。因为这样的时刻,此生定不会再有了。
然后去证明,我是你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