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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9

“确定吗?”

“确定,我对这个郑能有印象。擦边很多次了,就是因为证据不足才没抓了他。”

“太好了。谢谢啊。”

“没事儿,我们这边也出几个人,马上就来。”

柳清言拜别了禁毒队,转身往楼下的车库赶。

“喂,巫凡,监控追踪找得怎么样?”

“真是此地无银啊,这五个家伙这会儿居然同在一家酒馆里,就在南京路,离我们不远。”

“准备出发,别让他们跑了,禁毒队他们随后就到,让前线的封住大门和后路。二组的人到哪了?”

“赶去郑能的家了。已经确定郑能曾在一天前向一个毒贩线下购买过七包毒品,那个家伙现在已经被南京路派出所的同事控制住了。”

前期工作又花去了不少时间。此刻已月上枝头,柳清言跨进车里便直奔那家酒馆。张献弘,张世终……柳清言默默念叨着,一种强烈的直觉浮上心尖。下一个将要死亡的,可能还有嵊霆能源这家公司。

车子很快就到了。南京路1701号,那家酒馆的具体位置就在眼前的小巷口内,向右转的那三台垃圾桶对面。柳清言下了车,迎上了先到的巫凡。

“怎么样?图像进来没?”

“今天是周五,客流量不少。还在找呢。”

先进去的几个警员,在前胸或背后塞了一到三个微型摄像头。传进来的视频里,昏黄色的灯光下,一群喝大了的年轻人围在小舞台前欢歌载舞,尖叫和啤酒罐的声响此起彼伏,吵得人头昏脑胀,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终于,摄像头的视野随着警员做出的克制的身体摆动,扫到了一个沉默的角落。

“0101,两点钟方向,疑似嫌疑人。”

“后门抽几个来前门。02待命,围住后台。03准备进入控制现场。”

柳清言撂下对讲机,撩起衣服便准备进入。

临走前,柳清言去申请了武器。重回刑警队之前的那两年工作实在很难不让人记住,一次接一次目睹战友倒在毒贩的枪口下,柳清言对那些毒贩除了恨之入骨,没有别的感情。

便衣警察收到耳麦里的信号后,流畅地交换了身位。巫凡先推门进入,几道目光已经锁定了角落里的那几个嫌疑人。看样子,他们个个大声交谈着,似乎还没有开始用那些东西。

有两名拿着酒的警员已经靠近郑能背后。见他撂下酒杯,柳清言放出了动手的信号。

“郑能?”

“谁啊?”

郑能抬头一看,最先注意到面前这男人戴着鸭舌帽,耳朵后似乎又别着个东西。周围几个人也一并仰头。

意识到什么后,郑能推开椅子撒腿就跑。巫凡和禁毒队的人紧跟其后。一阵叮铃咣啷和尖叫,郑能撞翻了一路的酒客,踩着碎玻璃渣和果盘,直奔厕所旁边的后门。可守在后门的警员候他多时了。

因为酒精,脚底打转的郑能没跑多远就被按倒在垃圾桶旁边,脸上摔出几道血痕,一身的名牌全被地上的餐食脏了个彻底。

酒馆里,另四个狐朋狗友没等想跑就被原地按下。柳清言适时地入场,控制住骚乱的局面。大灯亮起后,一众警察进入酒馆,开始分散其他的酒客。

这一闹,lonely corner今晚的生意算是白做了。

“老实点儿!”

柳清言快步过去,把酒桌上的果盘和酒瓶分开一看,一包包小袋装的片状药果然在这里,这和那个毒贩提供的样品别无二致。

后到的侦查科带来了他们的照片。摔得鼻青脸肿的郑能这会儿也被押了进来,五个人齐刷刷地靠墙蹲着。

“郑能,徐坤,廖迪翁,彭发鑫,段礼兴,是他们五个,对上了。”

不光是这些。桌子下,也散落了不少散装毒品,这些药瓶子柳清言再熟悉不过。

“怎么了?”

从舞台的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他应是这里的老板。

柳清言走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市局的。我们收到线索,你这里有几个我们正在追查的嫌疑人。”

禁毒队的人也走上前出示证件,“而且他们有吸毒行为。”

男人偏过头一看,那五个脸涨得通红的小年轻靠墙蹲着,看上去个个神志不清,面前还罗列了一排足以指控他们的证据,一些警察正在挨个拍照。

“刑警队,我叫柳清言。他们现在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子有关。造成的损失之后我们会统计出来。”

“那我跟你们去一趟。”

直到此时,柳清言才注意到,从自己走进这里到现在,舞台上还站着四个年轻人,坐在后面的是鼓手,站着的,有个女孩拿一把贝斯,另一男一女拿着两把吉他。看起来,他们是这里的乐队。

四个人当中,除了其中一个女孩背靠柳清言,这会儿都还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边。柳清言有些刻意地很快转过自己的视线。

“带走吧。”

一列警察将这五个年轻人和所有的证据有条不紊地带离酒馆。走出酒馆,柳清言站在墙角,看着老板和刚刚那个背过身的女孩说着什么,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后,那四个年轻人看上去十分扫兴,个个放下乐器离开了。

唯独那个女孩。可吸引住柳清言注意力的倒不是刚刚完全忽视了的背景里的歌声,而是隔着一些距离,柳清言注意到了她那双似乎在哪见过的眼睛。

————

审讯室内。

坐在郑能对面的巫凡给足了郑能缓解疼痛和想借口的时间,甚至爽快答应郑能扬言要找律师的无能威胁。单向玻璃外,牧勉和一众刑警队的同事静静等待着这个家伙冷静下来。至于隔壁,四个人里已经供认不讳了三个。坐下来不到半分钟就和盘托出的是徐坤和廖迪翁。这两家一握着钢铁深加工,另一个手里握着丹柏市内一定分量的建筑业。

“我们是丹柏市公安局的,这是我们的证件。”

郑能依旧自信满满,看都不看巫凡一眼。

“跑什么呀?”巫凡身边的警员率先发问。

捂着右边儿青痛的脸,郑能嘟嘟囔囔地,一句也没听清。

“……没跑?没跑你脸上的伤哪来的?”

“我们几个喝多了,就……”

郑能胡乱地比划了个左勾拳的动作。

“用拳头打的?看你那眉角和眼角,拳头能打出几个直径一厘米都不到的伤痕?”

“因为什么被带到这儿的?”

郑能继续沉默,抠着手上的倒刺,一副【我能全身而退】的模样。

“这个人认不认识?”巫凡放出了张世终的照片。

“不认识。”郑能头也不抬地就胡咧咧。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

“警官,”郑能贼眉鼠眼地扬起头,“我真不认识。我都没见过这个人。”

巫凡凝视着郑能的眼睛,很快又换了个话题:“前天晚上你在哪?”

“在,在家啊。”

“在家做什么?”

“和我朋友吃饭。”

“都有谁在场?”

“就,就他们几个。”

“‘他们几个’是哪几个?”

“就是被你们带回来的那几个。”

巫凡一个个拿出那些人的照片:“是他们吗?”

“对啊,就,就是他们。”

巫凡将徐坤的照片单独拿出来:“徐坤当时几点来的?”

“不记得了,六点多吧。”

巫凡又把段礼兴的照片拿出来:“他当时是不是带了几个女孩一起来的?”

“没啊,不是……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当时在张……”

只是稍微问得快了点儿,郑能就已经因为胡言乱语,舌头打了结,出了纰漏。

“你们几个要是没看新闻也就算了。你老爸的房地产公司现在是嵊霆能源的最大债权人之一,虽然张家欠了你们几个那么多钱,但这就是你们合伙谋害张世终的理由吗?”

“没有!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他的嘴现在因为酒精和毒品的摄入,已经松得像棉裤腰了。

二楼的刑警队办公室里,柳清言正一边听着审讯室里的对话,一边看着嵊霆能源这几年的流水,慢慢地深入了这个能源巨头的冰山一角。

张献弘掌权的这十几年间,他把公司业务做大做强的套路相当拙劣却好用:先低价收购破产的国企资产,利用政商关系获取政策优惠,将其包装为【新能源】概念,最后进行融资扩张。这套被他熟练使用的公式在丹柏并非什么先例,这个操作链已在丹柏催生了七个类似的集团,五个在2015年前破产。为了回到他的老家,张献弘不可谓不费尽心机。

调阅了大量资料和一些媒体公开的数据后,柳清言找出了这样一条时间线。起始点从2018年开始,嵊霆能源以极低的成本接手了原丹柏市第一钢铁厂和龙北制药的部分核心地块,这两个曾经在丹柏市内都有头有脸的大企业,如今不是成了观光旅游用的工业博物馆,就是变成了周围小孩探险拾荒的地图。因为这,嵊霆被当时的部分相关人士称为【食腐的秃鹫】。

在许多官方的采访和民间自发的调研中,嵊霆能源的口碑因人而异。民间的私下对话中,嵊霆能源是一个无孔不入的政商综合体。它通过并购和政商运作,逐步控制了丹柏市内相当比例的供热和供电网络,从实体上掌握了这个城市的脉搏与温度。这种基础性权力的获取,使其影响力渗透至城市运行的每一个毛细血管。而在正统的媒体叙事里,嵊霆则擅长将自身包装为【丹柏的拯救者】。它出资参与工业博物馆的维护,赞助本地文化活动,试图将自身从历史问题的【受益人】重塑为【文化的传承者】与【未来的开拓者】。

事情还是回到了2018年。2018年及其之后,张献弘的这家公司每年的上税,至少都占市政府年收入的百分之十五以上。这个妖孽般的年份让柳清言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也没回忆起自己漏掉的东西。2018年,这家公司和张家父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柳清言现在越来越感到,有问题的不止是张世终这么简单。

柳清言把张献弘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贴在了办公室里的白板上。树老耷拉叶,人老耷拉头,面前的这个男人老态龙钟,张献弘的额角和眼袋近乎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垂下来,如同山洞里的钟乳石一般挂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纹路细节如同遭到了狂风的切割,显示出一丝悲苦与焦灼,可只要细看,柳清言就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某种决绝与心狠手辣,和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大相径庭。

【十四五以来,丹柏市进一步明确了现代工业遗产魅力名城和中江省北部区域性物流枢纽与先进制造基地的双重战略定位,转型路径更加清晰。2020至2024年,汉宁新区发展日趋成熟,吸引了一批高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研发,信息技术企业总部入驻。2024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2843.2亿元,同比增长4.8%,增速近十年来首次与全省持平。当前,丹柏市正着力应对几大核心挑战:如何平衡新区快速发展与老城区有机更新,避免空间失衡与社会割裂;如何彻底解决历史遗留的重度工业污染与相关人群的健康保障问题;如何在转型中培育更多高质量,有竞争力的市场主体,创造能留住本地青年人才的就业岗位;如何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以尊重历史,关怀个体的方式,妥善安置,铭记,阐释工业历史,实现记忆的传承与和解】

柳清言在嵊霆能源的官网公告栏里找到了这条接近两分钟的新闻口播。页脚记下的时间是2022年1月3日,距离张世终上位已经不足三个星期。

“……但这就是你们合伙谋害张世终的理由吗?”

“没有!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柳清言因为画面里的大声辩驳回头看去,郑能的谎言已经不攻自破,落入下风,彻底低下头,无力再做什么反抗。

“真不是我们,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只是吓唬就能把他从十八层楼高的地方吓摔下去吗?”

“我们几个都录了像的。好玩嘛,谁想真弄死他呀。他家里那么有钱,欠我们这点儿的,还不如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谁知道他当真了。”

“毒品从哪来的?”

“是我找人买的。”

“张世终有没有和你用过?”

“他一直催我多买点儿,可是最近抓得严,那个死老头子也不愿多给。那天晚上之所以把他约出来,是因为他前几天在饭局上自己亲口说的,要把这两年欠我们几家的钱都还了。”

“柳队长,这里是特殊技术中心。”耳麦里忽然接入另一道声音。

“我是柳清言。怎么了?”

“我们在嫌疑人的手机里把案发当天的视频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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