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弘,1943年生人,掌权了嵊霆能源17年。据说张世终上位后不久,张献弘就确诊晚期了。”
“用了十七年攒下的家业,儿子花了三年就败光了。”
巫凡驱车,顶着风雪踏上了去宝港分局的路上。
“宝港……你以前真在那工作过啊?”
“当然了。不过不是分局,是派出所。在惠润路。”
“惠润路派出所……没印象。”
“傻瓜,你当然没印象了。我记得你是22年春天考进来的。”
“嚯,你还记得呢,我都有点儿忘了。”
“你那脑袋啥都记不住。”
宝港区,是丹柏市曾经的工业配套区,也是如今的半个生态区。这地方的历史包袱沉重,又和现实的发展剪不断,几乎有着全市最复杂的治理难度。因为过去的那些高污染企业纷纷关停或搬迁,留下来的历史污染和相对偏远地区的治安至今让柳清言印象深刻。
要不是短会上的那个警员插了句嘴,柳清言都快把这里的回忆给忘了。18年的7月,柳清言随队伍追捕一批潜藏在平逸县的一窝毒贩时,右臂和左腿中枪,大出血,好在送医及时,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在医院住了两个月。那时的柳清言怎会知晓,之后的日子几乎全是这一天的反复再现。
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气,柳清言抱着右臂,还是因为车里的暖气而缓缓睡去。
“姐,我们到了。宝港分局。”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眨眼之间。因为刚刚的补觉,柳清言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走吧,先去看看他们现在还在不在。”
七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曾经的样子。普通的四车道柏油公路连接着更远处的平逸县和亭鸥县,在更神秘的地方,连排的两层平房住宅区外,除了曾经的药厂大楼和至今只剩下几台磕头机,和隶属于采服中心的采油厂,平坦的荒野上几乎不再剩下什么,臭水沟和用电线织出的蛛网,以三面环绕的形式将那十来台巨型风力发动机包围,稀少的工人家属以每小区不足五十人的规模出现在光秃秃的树下和公交站牌外。这里的时间常常因为北风而被静止在某个发闷的午后。
远离了城市的心脏,远郊的空旷让巫凡有些难以适应,走着走着就慢了柳清言好几步。
“是不是没来过这儿啊?”
巫凡的脸涨得偏红,想是这郊区的味道不好闻,这会儿又刚结束一个中长途驾驶,整个人看上去晕乎乎的。
“啊,是啊。”
“往平逸县的方向走,有一座凤凝山,那里现在是一片风景区。说来好笑,19年我跟着师父巡逻,意外抓获了当时发生的一起无差别投毒案的凶手。”
“是吗,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分局的大门就在眼前。柳清言下意识地向右看,在那一排自行车的停放棚下,果然还是有流浪猫的身影。柳清言轻笑了声,随巫凡推开大门,用证件证明身份后,两人直奔楼上的办公室。
宝港分局的局长叫沈略。据说在九十年代,他还是冀华矿厂的一名员工,后来不知怎地换了工作,七年前的柳清言首次见到沈局长时,他看上去依旧还像一个眼角和头顶落了灰的矿工。
“请进。”
“沈局长。”
沈略抬头一看,竟有些辨不出了。面前这个面色俊美却略显疲惫的女警,不太像是宝港分局的人。
“你是……柳清言?”
“是我,七年前在您手底下干过,当时在惠润路派出所,跟我师父来过几回。”
“我想起来了,当时凤凝山有起投毒案,就是你把人抓回来的。”
彻底想起往事的沈略起身和柳清言握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这位是?”
“巫凡,市局刑警队的,我同事。”
“沈局长您好。”
“来来来,快坐快坐。是什么情况让你们跑这一趟?”
巫凡把随身带的资料,加之嵊霆能源最近的情况,概要地向沈略讲了一遍。听罢,沈局长起身打了个电话,喊来了两个警员。
“前段时间,平逸县的工程动静的确不小,嵊霆能源把他们的一个物流园区给推了。当时我们以为他们要改建所以做了备案,这就是当时去走访的警员。听你们一说,看来和他们张家有什么关联。”
“不如我们先去平逸县瞧瞧吧?”其中一名警员提议。
中坔江,流经丹柏的最大河流,也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它自位于城市西南的开明区入境,向东北蜿蜒,最终从宝港区出境。足量的境内流长使其流域面积覆盖了全市的大部分区域,这条江为城市提供了约70%的生产和生活水源。和每一个重工业城市一样,由于过去分布在沿江的钢铁,制药,纺织等企业的工业废水直排,中坔江的丹柏段水质在90年代严重恶化,散发恶臭的水华和整日飘在江面上的漂浮物,让丹柏在那几年流出了不少人口。
那时的丹柏市里流行一个仅在小朋友之间盛传,且旨在吓唬调皮捣蛋的淘气包抓紧时间回家的【都市传说】。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和全世界的妖魔鬼怪都差不多,中坔江的河床下住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水怪,而且专吃细皮嫩肉的小孩子。经过二十多年的持续治理,中坔江的水质已稳定达到Ⅲ类标准,部分河段来到了Ⅱ类,恢复了其生态与景观的功能。中坔江的步道和滨江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人人避之不及。
随着水怪的无影无踪,柳清言的童年和寒暑假也一并消失了,换来的是把一天重复成一生的机械。想是也被那头水怪给一并吞了去吧。
在宝港区,江西为亭鸥县,江东为平逸县。
随行的车子穿过公路,乡道,又横冲直撞地在田间地头钻了二十多分钟,赶在因为饥饿和晕车找上门前,柳清言终于看见了写有平逸县和物流园区的路牌。
想是离中坔江的下游已经很有些距离了,这里的风土地貌又显得不太一样。这里像是经历过一场酸雨,因公害而枯死的树木和随意堆叠在路边的一排排渔具是这里的迎宾人,断成两截的锄头与许久不打理的菜地,将附近的拖车和烂在地里的白菜叶儿团团围住。
又问了几个本地老人,柳清言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施工现场。伴随着正午一并出现的是一场细密的雨。久旱逢甘霖,郊外的味道更不好闻了。
“这里就是平逸县了。话说,为什么福利院要建在这呢?”
“他们的破拆是昨天下午开始的。”
“昨天下午?那不就是他们公告说进行改组的时候了?”
嵊霆能源的动作很快。案发到现在不过两天,那栋楼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底座。似乎早有准备的施工队和挖掘机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两三条小路外杵着一座小坡,如果顺着那座坡继续向东眺望,远处那隐隐约约出现起伏的地方,就是凤凝山。
柳清言撑着伞爬上了山坡。望着那群工人们的身影,巫凡突然递来一个东西。
“平逸烧饼,当地的小吃。垫巴垫巴。”
正瞧着,山头附近,两截横倒在沟壑旁的木头边,柳清言注意到一个撑伞矗立的背影。那背影似乎和自己抱有同样目的,也注意到了嵊霆能源的不同寻常。
柳清言正疑惑着,那身影举着伞走近了不远处的树丛,离开了这里,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
“……清言?”沈略轻声靠近柳清言。
“沈局长。怎么了?”
沈略面露难色,但还是从内兜里拿出了一叠文件交给柳清言。
“在分局时,没有机会告诉你。你师父,他……”
沈略拍了拍柳清言的肩便离开了。见他如此,柳清言猜得一二。
掀开这份文件,柳清言习惯性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死因。2024年1月9日下午,毒贩……了解了个大概后,柳清言将这文件又叠好收进口袋,缓慢下了坡。巫凡就站在不远处,还是跟了过去。
在柳清言的记忆里,那个和蔼的小老头向来乐观。那时的柳清言在基层也才干了三年,生活的千姿百态和百姓们的酸甜苦辣,柳清言早早见识了个遍。多少个深夜里,柳清言反复敲打着自己的内心,那时的精神贫瘠和每日都要面对的悲剧,反复把柳清言的生命厚度拉长了很多倍,从柏西调到宝港后,这样的感受更加深刻。
柳清言遇见过一些贵人,小老头儿就是其中之一。他那豁达的生死观和不可思议的乐观程度一度让柳清言熄灭了许多不好的想法,甚至,后来柳清言参加刑警资格的考试,也和小老头儿的建议有不少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有着很多人都有的特质,比方说勇敢,善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体贴。小老头儿的那件警服洗得有些皱,烫不平的起伏就像他眼角的纹路一样让人印象深刻。这样的人,柳清言每天能见到无数个,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只是各自在自己的轨道里尽力地发光发热。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能一口气说出足以让任何人落泪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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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赶回来的柳清言听取了侦查科同事的新发现。
“张世终生前的行踪非常松散。这是我们花了点儿时间做出来的他的行程图。”
荧幕里,那个代表张世终的红点从家出发,在丹柏的几个主城区里来回移动。这段动画被侦查科的同事们用软件模拟出来后快进了很多倍,即便在凌晨三四点,他不是在柏中,就是在汉宁新区里来回跳动。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做什么?”
“像是在躲着谁似的。”
“最终结论是什么?”
一个警员把大数据模拟出来的结果交给柳清言:“最后推算出来的结果是,张世终生前的一个星期内,进出酒吧,酒店,KTV等娱乐场所的比例来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另外的百分之九呢?”
“小区,或是汉宁新区的一片别墅区。总之,他像在和什么人频繁见面一样。”
“随行人员和通话记录怎么样?”
“大数据正在推算,估计过一会儿就有结果。”
“你们在宝港有收获吗?”
柳清言拿出了一叠照片,照片上记下了那福利院的开工日期。
“我想转换思路,我希望查一查嵊霆能源的前董事张献弘。”
“可是,张献弘2022年就已经因病死亡了。”
柳清言陷入了一阵沉默。回来的路上,柳清言将嵊霆能源的公告栏翻到了底,倒数第二篇文章记载的,2005年9月,张献弘以六十二岁的年龄成为了嵊霆能源的董事长。那篇文章因为时代久远和互联网的尚未彻底普及,读起来很仓促,附上的照片糊得出奇。总之自那以后,这家公司就改姓张了。
可吊诡的是,这和百科网页上的嵊霆能源词条又有微妙的差异——网页上记载,这家创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能源公司最开始的本部,其实位于两千多公里外的广东某地。而创始人,则是一个地道的深圳人,和出生在丹柏的张献弘毫无关系。
张献弘当选之后,嵊霆能源的事业越来越大,13年后的2018年,嵊霆能源被张献弘迁回了丹柏,现如今已经被推倒的那物流园区,正是当时被媒体视为嵊霆入驻丹柏的象征。
怪异的种种疑点浮现在柳清言眼前时,柳清言总感觉自己漏了什么,拼命地在记忆里反复搜检,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能把张家父子串起来的那座桥。
“其实,张献弘的疑点还不止这些。”
巫凡调出了两张人像,“通过对邹冲的询问,左边这个,是嵊霆能源二十多年前的创始人,右边这个,是他的女儿。”
“张世终是1995年出生的。1994年,张献弘就和嵊霆能源的大公主完婚了。”
“张献弘娶了老板的女儿?五十一岁的男人娶了小他将近三十岁的姑娘?”
“还有这个。2014年4月4日,张献弘的老丈人死了,那时候张世终只有十九岁。而这条媒体报道,在当时应该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巫凡把找到的截图贴了出来。硕大的花边新闻标题之后,紧跟着一排加粗加黑的字体,字体之下,是一张张世终试图冲着自己老爸挥拳的照片。而看背景,应该是在灵堂。
“第二年,大公主死了。许多媒体称是患病暴死,但有更多的舆论称是张献弘从中作梗,接连害死了自己的丈人和妻子。至于证据,和14年一样,20岁的张世终被拍到和父亲决裂,张家内讧一事甚嚣尘上。那时就有人怀疑,张献弘这么干是想把在南方的势力清理干净,目的是为了回到他的老家。”
嵊霆的历史刚说到这儿,一个警员推门而入。
“大数据综合死者的通话记录和地址筛查,算出了死者生前联系得最频繁的五个人,全在丹柏。”
警员将材料交给巫凡,巫凡将资料输进电脑,片刻,大屏幕里出现了五张照片。
“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牧勉有些讶异地回头:“这个叫郑能的你认识?”
“23年有一起贩毒案,和他有点关系。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没把他办了。”
“郑能……嚯,又是个官二代。家里是搞房地产的。”
“难道案发当天张世终出现在施工地,其实是毒瘾发了?”
“尸检时没有测出死者当时吸食了毒品。”坐在一旁的陈稔润补充。
“这还不好办,带回来,看看他们的脚都有多大就知道了。”痕检员段紫舟接着补充。
牧勉下意识地回头,便撞上柳清言肯定的眼神。
“出发,现在就把这五个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