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院。
白居易想不明白,元稹的竞争欲一下子变得这么强。他忙一些别的事情,元稹就赶紧过来试探进度,生怕有一刻把元稹的事情抛之脑后。
元稹站起来朝白居易这边刚走两步,白居易吓得立马说:“还是方才那个样子,没有可以报告的。”
他身边的同僚扭头偷笑。
元稹走过去说:“我是让你看我写的。”
一张纸落在白居易眼前,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白居易低头一看:“诗呀,还以为是今天的谏书写出来了呢。”
边上的同僚也松了口气。
“我的诗,写得如何?”
“风入春松正凌乱,莺含晓舌怜娇妙。呜呜暗溜咽冰泉,杀杀霜刀涩寒鞘。”白居易朗读道,“不错,同是写乐曲,微之这两句不是诗如画,而是似乎活了起来,碎发蹭到脸上痒痒的,刀背划过手臂凉凉的。”
元稹会心一笑:“不比乐天写琵琶曲差就行,等我之后编文集,这件事要写在序言里。”
“竟然在为此苦恼。微之,你要是在文集序里,记下写完诗后次次都是头一个拿给我看呀?”
元稹摇头:“乐天?你想什么呢?我要写下,我写诗不比你差。”
白居易细想,元稹方才其实提过:“为何跟我比?那也得我更有名气才能令人信服吧。”
“激励你再上进一些。”元稹说完就走。
白居易叫住他:“微之,这才什么时辰,你就要离开?”
“我谏书写完了,不想拖到明天再交上去。”
谏院同僚为元稹的效率感到震惊。
他们推着白居易去打听一下谏书写的是什么。白居易正有此意,赶忙追上元稹。
元稹没有隐瞒:“论教本。”
“教本?”
“教育皇子之本,”元稹解释道,“我先前和乐天你讲过,除了东宫,诸位皇子身边都是年老的儒臣,被排挤出去才去给皇子做侍读的,也经常遭到朝臣的嘲笑。今天不是有人说了吗?当今天子如今特别信任宦官,估计就是身边没有贤能的大臣,所以天子轻信改名之事,我正好上奏,探一下皇子改名,也推荐一下皇子应该多多学诗。”
白居易非常佩服:“一箭双雕。那你还让我一起打听李……不可说,的名字。”
“要不然你要忙于何事?”元稹贴近他,“乐天,你放心,我要是打听到,我们一同庆贺,毕竟我先胜你一局。”
“召见、写诗,我已经赢你两局了。”白居易说道。
“你写诗是天声给你的启发,不算。而我谏书数量占优,前面扯平了,从今日开始。千万放在心上。”元稹说完便匆匆离开。
禁中。
郭环突然叫住从眼前小路快行的仇士良。
“殿下。”仇士良立马调头给郭环请安。
郭环看着他:“你最近挺厉害呀,这才多久,又升官了。”
“殿下这是什么话,还是不是侍奉陛下,得到宠信。”仇士良非常紧张,“圣人最近人事有大变动。”
“哦?”郭环一手转着另一手腕上的镯子,“至于苦恼成那个样子吗?这才即位不久……”
“殿下莫要担心,奴才听说是宰相郑余庆和小吏吵架,枢密使刘光琦已经把他免了。”
“小吏有什么可在乎的。”
“宰相给免了,”仇士良低声说,“罢了小吏,宰相在政事堂说的话,殿下怎么能听到呢。”
“瞎说什么呢!”郭环略有怒气。
仇士良赶紧说:“是奴才有罪。没有小吏,怕宰相像韦执谊那样。”
郭环总结道:“暗中违背天子之命,实在不好。”
仇士良赶紧附和:“正是,正是。殿下若无他事,奴才告退了。”
“且慢。”
仇士良屏住呼吸。
“你说了他的事情那么久,我的呢?百炼镜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殿下莫急,五月五日做好,当夜就从扬州送过来。收到之后,立马给殿下送过去。”
“我看你不会忘,但送过来的时候,避者点人。”
仇士良赶忙答应。
他转头就去向皇帝李纯禀报。
李纯纳闷:“她只问了百炼镜,没有追问妖气的传言?”
仇士良如实禀报。
“太液池夜里月亮忽然浮出,有一条跳出水面的鱼叼走了,天上的月亮也没有了,第二天还是阴天,遮天蔽日,这事她没说?”
“西内库有异响,派你们去看每个人回来报告的库存都不一样,这事她不问了?”
“翰林院的笔会自己写诏书,学士想要握住那根笔,结果被拽着摔了个大跟头。今天还有人拿这个跟朕开玩笑呢,她不好奇了?”
“含元殿的鸱吻在朝会的时候飞来飞去,还是她告诉朕的!她说这些,吓到了我,她自己不怕?”
“陛下,她是见陛下日夜疲惫,探寻外因,担心宫中异样所致。”仇士良答。
李纯“哼”了一声。
他随后说:“她要不主动说起,朕也不至于又添一份心事。”
“夏天都要过去了,这征讨什么时候能成?”李纯哀叹道,“让人传话,开延英殿,叫宰相们过来。”
延英殿。
李纯问宰相:“东川兵败,这样下去不行,高崇文进军太慢,会不会朝中有人暗通刘辟?已经担心两路出兵,不得不授予程执恭横海军节度使,这样不就和德宗一样是姑息藩镇吗?程氏一家已经传了四代了。那时候对王叔文他们诋毁那么严重,会不会其实就是刘辟的……”
杜佑赶忙说:“陛下。蜀道难,粮草转运眼下才算顺畅。而刘辟作乱,多是德宗弊病。臣在扬州十五年,连上表书求代,德宗不准,后来是臣自寻王锷来代才得以离镇。天下藩镇,莫不如此。幕府幕僚自辟,行军司马代位,众人都理所应当。而韦南康在成都积巨万之财,乃至当地人有庙供他,以示感激,刘辟想要夺其财富,情理之中,无人激怒,他也不会轻易放手。”
“那会不会是韦皋家族原本……”
杜佑压住内心的慌张:“韦中令一家忠心耿耿,去年内禅之前,他们对刘辟和王叔文的行为都有不满,臣都亲有耳闻。”
杜黄裳补充:“刘辟反迹明显,当时他至京城,歹心尽现。臣与韦执谊姻亲,当时的情况,他曾报告给我。”
“王叔文的话不足为信。”李纯转念一想,“刘辟当时的情况,谁能知道是王叔文刺激了他,还是他先有异心?”
“此事不可核验。陛下,要不然把当事人召回审问一番?”杜佑小声嘀咕。
郑??说:“翰林院那时王叔文和凌准曾经讨论过……”
李纯干脆利落:“一听他们的名字就心烦。……爱卿没提起他们的名字。尤其是他格外讨厌,朕听他们查出来,他家里还有个妖异的罐子,还有柳氏从科举开始就有诗妖随行。不见,不见。”
杜佑故作镇静地解释:“他们升迁太速,遭人嫉恨,这些都是罗织出来的话。”
“朕不是不知。”
可是每天听郭环讲一个新的妖怪,李纯越来越相信大明宫妖邪作祟会倾覆社稷。特别是太液池的鱼,太诡异了,吓得他让人捞出来好几条做了吃。
宰相们商量一下,追究朝中情况只会人心惶惶,抓住刘辟后严加重罚,警醒后人,才是上策。
杜佑回去之后,立马见到韦聿焦急地等着他。
杜佑一脸严肃,没有丝毫喜悦。
“杜相公,这次不行,下次继续。”韦聿赶紧安慰道。
“完全没有给刘禹锡澄清的机会,”杜佑找个地方坐下,眼神放空,“延英召对,圣人常常提起韦执谊,仇怨太深,无从提起。”
韦聿赶忙安慰,随后问:“西川那边如何了?”
“圣人正心焦呢,都打了半年了。圣人他……”杜佑吸了一口凉气,“费时费力,估计圣人不会轻易放过刘辟,早前斩杨惠琳,这次估计不止如此。”
“幕僚们,也不一定都是刘辟同伙吧。”韦聿揣测道。
杜佑说:“我听闻有谏官提议,应该全族连坐,刘辟幕僚都不放过。”
“这尚未破城,讨论起连坐了?”韦聿叹气,“难不成是刘辟世仇?”
“谁知道呢?圣人没有透露太多。不过,圣人已经开始追查名单了,你得小心。”
韦聿瑟瑟发抖:“杜相公,你可千万别……”
“那你可曾体谅我……”杜佑暗示道。
韦聿答应下来。
远在连州,刘禹锡收到了杜佑的信。
刘禹锡看了苦笑。杜相公说他很快就有办法让他回去。
上次那一封信也是这么写的。
这一回的解释调动不成是因为皇帝怨剑南东川节度使兵败被俘,绝不是因为王叔文导致横海军节度使割据。
上一回的借口是杜相公卸任盐铁,皇帝担心转运不顺,绝不是因为王叔文导致夏绥节度使韩全义的外甥割据。
刘禹锡无奈地拿出百炼镜打发时间。
如果当时曲江宴的席位上有百炼镜,还会和柳宗元卷入永贞内禅吗?
明明柳宗元早年走访各地,细心搜集节度使反叛的迹象,想要和王叔文一齐平定天下。
结果现在这些诸侯王割据倒是成了他们几个人的过错。
百炼镜上,不知为何,是扬州城的景色。
萍开绿池满,晕尽金波溢。
白日照空心,圆光走幽室。
当年他拿着百炼镜到扬州,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山神妖气沮,野魅真形出。
却思未磨时,瓦砾来唐突。
然而却被纠缠不清的妖气,不得不困在连州山中。
好在九疑山风景秀丽,城中的河水,百条之流,向东南入海。
石钟乳天下第一,纻麻芭蕉是朝中上品。
土地肥沃,还适合做陶甄。因为临海,也是炎瘴之地的清凉地了。
杜佑给刘禹锡挑了个好地方。
刘禹锡无奈地盯着百炼镜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