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炼镜上的扬州景色,倏地换到了洛阳。
铜驼陌上微风吹过垂杨,燕子盘旋空中,飞过洛阳的一条条巷陌。
刘禹锡盯着百炼镜,盼着燕子飞过自己的家。
最终还是没有。
燕子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百炼镜上的画面,穿过层层竹林,见到几个穿着官袍的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白居易在洛阳,庆幸官职也做到从三品秘书监,无病无灾,免于饥寒,实在是乐事。】
【他曾经看过古往今来的诗歌,从《诗经》《离骚》开始,再到大唐的李白和杜甫,这写流传的诗,多是“谗冤谴逐、征戍行旅、冻馁病老、存殁别离”。】
【所以世人常说诗人命运坎坷,从这些诗人和作品当中就能看出来。而自古以来,动荡战乱的时期多,太平安定的日子少,白居易这样能在洛阳安然度日的诗人,实为少数。】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这句话放在白居易身上并不合适。】
【白居易也知道自己和别人与众不同之处,所以他在洛阳特地写闲适有余的诗词。】
【“苦词无一字,忧叹无一声”。】
【绝不是白居易逞强,而是他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喜悦。】
【他不只是记录一个在东都履道坊的闲人生活,而是让后人知道大唐太平盛世的安乐之音。】
刘禹锡听着天声,盯着百炼镜上的洛阳景色,心驰神往。
而反思他自己近来的诗作,多是对某些人的讥讽。
和白居易对比起来,似乎真的太斤斤计较了。
【白居易的诗名传遍四海,流传到鸡林、日南这些有文字的国家。】
【甚至倭国的僧人慕名来大唐学佛,在佛寺见到白居易的文集,一卷一卷抄写他的诗集,将其传到倭国。】
【倭国人连李白、杜甫都不曾读过,却先行读到白居易的诗,感受到了大唐盛世。】
【从开元盛世以来,大唐是一代更比一代繁荣昌盛。】
【白居易《洛下送牛相公出镇淮南》】
【
北阙至东京,风光十六程。
坐移丞相阁,春入广陵城。】
【白居易早年的友人,牛僧孺,他罢相之后出镇扬州,途经洛阳。】
这不是……陇西牛氏吗?
这名字绝对不可能重名!
柳宗元一惊。
【
红旆拥双节,白须无一茎。
万人开路看,百吏立班迎。】
【宰相牛僧孺,壮年得志,年少有为。】
【出镇淮南之时,胡须都还没有白。】
【
阃外君弥重,樽前我亦荣。
何须身自得,将相是门生。】
【在洛阳,牛僧孺有多达万人的送行队伍。】
【接下来的每一站,都是如此。】
【牛僧孺如此风光,白居易的百位同僚都很羡慕。】
【有些人会嫉妒这种履历单薄的人早早拜相,坐享荣华,但白居易不一样。】
【白居易由衷地为他的友人感到自豪。】
【毕竟,何须自身荣华,见到故交身处高位,白居易发自内心地祝福他。】
【并写下诗篇,留在末句,特意强调。】
白居易听了非常欣慰,不由自主地跟着天声复述道:“何须身自得,将相是门生。”
在华阳观,牛僧孺是骑着小毛驴而来,往好了猜是朴素,仔细想来是贫寒。竟然能做到将相的位置,那还真是大唐的盛世。
而现在的宰相是一顶一的世家,宰相的兄弟当宰相,公卿的女婿当公卿。
这种风气之下,牛僧孺遭人忌恨,完全可以理解。牛僧孺能当宰相,简直就是像是张九龄突出重围一样值得大唐所有人庆贺。
【白居易非常有识人之明,他故交当中的人才,不止牛僧孺一人。】
【白居易之前的故人,当年从江南远道来京的李绅,后来也做到了河南尹。】
【昔日在朝中,白居易按照唐德宗建中年间的诏书,上表推荐宰相郑珣瑜之子郑覃接替自己的岗位,后来郑覃果然成为宰相。】
【在洛阳的白居易自己更享受他当下的人生。】
【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不吃肉,平日喝淡薄的酒,常常和韦楚、邓同穿着素服四处游历。】
元稹看着白居易,内心波澜起伏。
不愿白居易不求进取,又不舍白居易不够快乐。
白居易身后是空旷的佛寺,他的一身装扮也毫不意外地融入其中。
元稹望见白居易忽然转身,又急匆匆朝大殿走去。
他追上去,等白居易忙完,说:“你给天声提到的人求功德,甚至连我这个没有被提及的人,也没有遗忘。”
“愿你们长命百岁。”白居易笑着说。
元稹却看到他的眼神有些凄凉。他想了想说:“天声里说的事情,是可以避免。何况我们当时不是改变了天声所言的态度吗?我现在就带着百炼镜呢,等能用了,我们赶紧……”
白居易微微摇头:“事在人为。我自己非常明白,我能改变我自己,我能救得了阿弟吗?我能救得了杓直吗?”
“我们和杓直也聊过,他看淡生死。”元稹追问道,“眼下,政事要紧。”
“我听闻阳城当谏议大夫,基本不上奏章。你呢?匆匆忙忙写了那么多封,打听到李恒了吗?还不是没有消息。”
“天道酬勤。我也盼着你有被天子召见的好运,然后当面劝一劝。”元稹肩膀一松,“总不能真的用《长恨歌》警醒天子吧。”
白居易抬手一指。
元稹顺着放下看去,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诗。
他们走过去一看,元稹望着前几年他醉酒时潦草的自己,一下子被逗笑了。
“诗,在我们这些士人之间欣赏,多么可惜。”白居易慢悠悠地说,“警醒天子,我们可以写奏章。而来寺庙的人,多是愧疚赎罪或困苦难熬的人,他们应当看些昂扬向上的诗,不是吗?”
“这是天声说一句你信一句呀,乐天。”元稹陪着他在墙壁上寻找有没有新的诗作,“我看天声才是妖邪,一下子环绕在你周围了。”
元稹说罢,在白居易身边挥舞着袖子,不停上下,比划着妖气如何弥漫。
被元稹双臂包笼的白居易,一动不动。
元稹撤身,感叹道:“真中邪了。”
“那也是你的妖气。”白居易忽然低头,指向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这首诗真长。”
“这首诗字太小。”元稹蹲下凑近看,“歪歪扭扭,小孩子写的吧?”
白居易也蹲下来仔细看:“是《长恨歌》呀。”
元稹一愣:“这不是刚刚写给公主吗?这就……哎呀,当年就是公主找小孩子传播诗篇。”
“有人看就好。”白居易心满意足。
元稹不安,说:“万一那些孩子不小心念给父母听,那可不好。”
“为何不好?”白居易反问道。
“小孩子没见过战争,可是他们的父母一代可是知道安史之乱家破人亡的恐怖。万一父母认为小孩子不明事理,竟然敢歌颂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深情,小孩子岂不是会挨打?”
“这不就是让他们一家都记住这种恐惧吗?皇帝和贵妃深情,外戚当道,最后什么下场?”白居易一脸淡然,“天声正是这么说的。所谓李恒找舅舅帮忙,不论李恒何人,他的舅舅我们不是一清二楚吗?”
元稹感叹:“你果然人如其名,乐天!”
大明宫。
皇帝李纯退朝之后,以战事之中,拒绝了郭环邀请他一起看百戏歌舞的请求。
他坐立不安,见宦官回来,他赶忙问:“外面如何?”
“陛下,这是最近风行的诗文,奴才已经整理好了。”
李纯问:“命令朕自己读?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宦官吓得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大臣那边,无人非议论战事,他们都认为的确应该出兵。太学生那边,奴才也打听了,他们最近惋惜柳宗元刘禹锡是他们的楷模。”
李纯脸色发白:“他们是觉得王叔文当年早杀刘辟,是不是就不至于盛夏用兵,迟迟无功了?”
“奴才该死,是奴才没有表述清楚。太学生认为王叔文只杀刘辟一人,冲动不周全,当时就该族诛。”
李纯嘴角一抽,笑不出来:“起来吧,起来吧。近日风行的诗文都是什么?”
宦官瑟瑟发抖:“奴才才疏学浅,怕是误读了他们的深意。”
“朕自己读。”
他随手翻阅几篇,都是晦涩的史论,他颇不耐烦,实在有心无力,就盯着眼前的这一篇,耐着性子读下去。
这篇文章的作者开头提到,仲山父向周宣王谏言,无缘无故统计人口,是“天之所恶”,会妨害子嗣,所以周幽王就灭亡了。
“仲山父是谁?”李纯随口一问。
宦官哆哆嗦嗦:“周、周、周朝的……‘五姓七望’。”
“周宣王为何要统计户籍?”李纯又问。
“奴才不知,奴才罪该万死。”
“起来!”李纯自己思考,“这是不是周朝的诸侯王不听号令,户籍瞒报?这不统计不行啊。”
“陛下圣明。”
“我看这篇文章写得好,讥讽《国语》的记载很贴切,他写周幽王之时有叛乱足够导致灭亡,何必归结于几十年前周宣王之的人口统计呢?甚至还说统计会遭到天谴,天意使西周注定亡国。难不成周朝创业之初中了商朝的诅咒?”
宦官知道皇帝李纯的弦外之音,外面说大唐中了诅咒,大明宫妖气弥漫,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结。
“这是谁写的?”
宦官赶忙回答:“陛下,署名有单独一卷名单。”
李纯对着名单找来找去,忽然一愣。
宦官战战兢兢赶紧请罪。
“起来!”李纯盯着柳宗元的名字,接着问他,“王叔文之党的那些人他们想法有点矛盾啊,明知道神怪不可信,又能看穿左丘明诬陷仲山父,为何那么多人都说他们和山陵上的妖邪脱不了干系呢?平身,平身,朕自己嘀咕嘀咕而已。退下吧,余下的文章,朕自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