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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六章第三十四回:危机感应

张温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还会来。

狱卒往案上端上四杯水时,顺口说了句:“他说你们肯定还会来,我还说咋可能,没想到你们真来了。”

“那张太傅可真是料事如神了。”陆延在案的中央坐下,抬眼看向站在身后的虞捷,拍拍身边的垫子,“坐呀,别站着。”

虞捷直接无视了陆延的声音,本想站着问话,没想到牢里的人已经先坐在了案边,若是自己再站着,多少有些失礼。

再一撇,陆延得意地扬起嘴角,又拍了拍垫子,无声地催促。

她只能硬着头皮,拉了拉松桔的手,让松桔坐在陆延旁边,自己则隔着松桔,在案边最外侧的位置坐下。

那场面,别提多诡异了。

“张太傅。关于灭门案案宗的事情,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消息?”张温看似镇定,其实手指捻在胡须上,动也不动了。

“案宗并不在廷尉寺,更遗憾的是,”虞捷将那份残卷从案上推向张温,“大部分内容都已经被烧毁了,靠仅存的直言片语,无法替您翻案。”

张温面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卷残卷,指尖颤抖着,试探了好几次,才勉强从缝中捏住了破败不堪的案宗,几眼阅读完剩下的字眼后,整个人就像是脱力一般,低垂着头,又哭又笑。

虞捷没有打断他的情绪,安静地捧着茶杯坐着,直到杯里的茶梗都被嚼烂,才听见张温的呼吸恢复。

“我之前觉得你们一定会来,是觉得你们会拿到这份案宗,发现里面的破绽,来找我追问细节。”他的声音变得痛苦又绝望,“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虞捷心里泛起怜惜与无奈,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在看到残卷之前,张温的身上还有一股文人的气息,可再看到残卷之后,所有的倔强和坚持,都化为泡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只要移开视线,他就会倒下。

但她知道若是不追问下去,不管是灭门案也好,纵火案也好,都无法得到推进,涂文礼的公道、潘韬的冤屈,也都找不回来了。

松桔见她未开口,另一边的陆延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正在思考是否需要打破沉默之时,她开口了,而陆延也在瞬间,勾起了嘴角。

“张太傅,我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有您知道的事情也好,我们怀疑,这次的纵火案,和那起灭门案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为什么?”

虞捷以为张温是问她为何会将两案关联,连忙整理思绪,道:“这份残卷,刚好把能替您翻案的关键细节全烧没了,只留下了案件的大概。

“而御书房纵火案里,房梁是被人提前锯断的,负责修缮的工匠老马,案发前不久,锯子就坏了,送去城里铁匠铺维修。

“纵火案发生当天,尚书前往皇后的宫中,回来后,御书房起火,想赶回御书房抢救重要文书,没想到被人从书柜后袭击。

“事发后第二天,我和嘉树返回过现场寻找证据,也遭不明人士袭击。

“而袭击我们的人和工匠老马的家中,都有带有流云纹、却没怎么清洗过的服饰。

“前几日,我们得到了胡远的玉佩,从专业人的口中确定,胡远的玉佩上的朱雀纹,是在流云纹上加工改造的。”

“流云纹和朱雀纹,是长沙王的象征,而现在的长沙王,便是那位被灭门的亲王。”

然而,当她一口气说完所有线索之后,张温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虞捷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其实张温刚才叹气,是感慨自己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有人能拿完整案宗替他翻案,恢复吴郡张氏四大家族之一的荣光。

没想到盼到此刻,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是在叹造化弄人。

可眼前的姑娘,却误以为他不懂两案的关联,认认真真解释了半天。

出于礼貌,他没有打断。

但也越听越惊奇。

他本以为,太子说虞捷天资聪慧、被皇后看重,甚至赐婚陆延,是夸大其词。

一个在宫里做工的女子,再聪明能有多厉害?甚至还猜测她是流放重臣之女,皇后是想借机接回老臣。

没想到,她是真的聪慧过人。

看着她因为自己一句话瞬间呆愣的模样,张温不自觉看向陆延。而这位赐婚对象,此时正得意地扬着下巴,无言地炫耀。

“不,”他轻笑着,缓缓摇头,“你理解的没错,我只是在想,若是与我合作的人会是你,现在情况是否会不一样。”

虞捷尴尬而紧张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化作被夸奖后藏不住的窃喜,甚至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松桔。

而被松桔微微一动碰到的陆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阴沉得难看。

但隔着个松桔,虞捷一点也没看见。

这一切被对面的张温尽收眼底,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将尘封多年的记忆全盘托出:

“那天早上,有人传话说,亲王世子有疑惑想找我解惑。我本不该私下单独见他——我的意思是,我是太傅,见世子理应带着陛下的皇子一起,更何况当时已经有‘陛下是替亲王守天下,将来要还给世子’的传闻,我必须避嫌——可皇后殿下特意传话,说陛下远在长江亲征,顾不上这些小节,况且世子仁厚无争权之心,让我放心去。我便应了。

“世子见到我很惊讶,却没多说什么,问了我几个民生和典籍的问题,就匆匆送我离开了。后来一想,他似乎有些送客的意思,似乎生怕我待太久。

“到了午后,亲王府就发生了爆炸。”

说到这里时,张温的手不自觉地在双腿上攥紧。

“官府查说是粉尘爆炸引发大火,世子就在爆炸中心,当场殒命。亲王一家也葬身火海。”

“府里的杂役、侍卫、宾客,无人伤亡。倒是胡远因为想要救世子,身上受了点烧伤,但也没什么大碍。”

虞捷惊呼,忍不住打断:“那这不就完全只是针对亲王的灭门吗?但、那天那么多人,又这么精准,除了胡远,就没有别人看到可疑人士吗?”

张温摇了摇头:“很遗憾,按照我知道的情况,确实没有人看到。只是,仔细一想,到处都有问题。”

“胡远说,爆炸发生前,世子以各种理由把他们全都支开了。有的去采购了,有的去送货,有的去城外办事。侍卫们本该在附近把手,世子却对着前一班侍卫说,后一班提前了,他们可以先走了。又对着后一班轮班的侍卫说,前一班今天多站岗一会儿,可以迟点过去。就这样,在爆炸发生时间前后,亲王府里,只剩下了亲王的一家人。”

“简直就像是会有危机感应的动物一样。”陆延顺势调侃,见旁人纷纷看向自己,挑眉道,“怎么,我有说错吗?”

虽然没有说错,但在这种沉重的场合,说这种调侃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惹得虞捷想拧一把他的胳膊,却无奈松桔坐在两人中间,在原地抬了半天手,愣是够不到。就在她气得准备收回手时,原本还差一掌距离的胳膊,居然悄悄地靠了上来。

一抬头,那人眼底带笑。甚至期待她拧他。

真是一点场合都不会看!虞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正坐姿,决定不去搭理。

“至于我的符牌。”张温耐心等两人斗完,才继续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离开亲王府的时候,符牌还在我身上。世子在我离开之前,还特意问了我好几次,有没有忘带东西,反复确认过,我不可能把符牌留在现场。”

“但案宗里说,判断您为凶手的理由,就是在现场发现了您的符牌?”

张温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其实,在他们说在现场找到我符牌的那天早晨,我还在用符牌进出皇宫,安抚太子,给太子讲课。可他们在现场找到的符牌,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还因为卷入爆炸,被炸成了几瓣。

“而我想要证明清白时,我的符牌不见了。

“我分明记得我带着符牌入了府,府门口的侍卫,也是看了符牌才放了人。可等到我要拿符牌作证的时候,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就连宫门口的侍卫,说辞也变了。他们说,他们只是看了我的脸,就放了人,并没有仔细检查符牌上的名字。”

“皇宫戒备森严,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但,”虞捷想起了自己入东宫去看涂文礼时,守门的刚好是涂文礼的朋友,他确实也没仔细看符牌就放了他们,“确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当时的侍卫现在在哪里?”

“死了。”张温瞥了眼震惊的虞捷,补充,“后来跟着陛下去前线,死在战场上了。就是逍遥津那一场,一千精兵尽数折损,才勉强护陛下归来的战役。”

陆延在旁边低低地说了一句:“真是巧妙。那个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所谓的王宫,也只是吴侯府,守卫多半是亲卫,没有现在细致的分工,所以被带去了前线,一点也不奇怪。就算没人动手脚,战场上能活下来的概率也极低,偏偏他又遇上了逍遥津之战,更是必死无疑。”

几乎就是在说,如果皇帝想要灭口,根本不需要找借口处刑,只要带去前线就行,借战争之手,就能悄无声息地除掉任何人,不留痕迹。

“听的好像是陛下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找机会灭口了一样。”虞捷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呢?陛下为了纪念亲王,都能给已故之人花财力物力人力建亲王府了。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一直沉默的柳循,却在这时开口了:“但,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在亲王府闹鬼之后,要同意让和亲王怨恨最深的陆部督,搬进去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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