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在亲王府闹鬼之后,要同意让和亲王怨恨最深的陆部督,搬进去住呢?”
柳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虞捷愣住了,到了嘴边的反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陆延的父母都是陆氏遗孤,当年当今陛下,甚至残忍地将陆延的母亲,从他父亲身边夺走。灭族之仇,夺妻之恨,血海深仇。不管是对陆延,还是对陆家来说,陛下和那位被灭门的亲王,都该是他的仇人。
既然如此,皇帝又怎么会让陆氏的孩子,住进原本属于亲王的亲王府?
张温也愣住了,他看着柳循,眼底满是诧异,随即又陷入了沉思,嘴里喃喃自语:“是啊,怎么会让伯松搬进去住呢?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陆延自己,倒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沉了些:“柳循说得没错,这确实不合常理。当年亲王府闹鬼,流言四起,陛下本该派人彻查,或是封锁亲王府,可他却偏偏下旨,让我搬进去住。看似是信任我,实则,说不定是想让我这个仇人,替他掩盖什么事情。若非做贼心虚,又怎么会害怕鬼崇。”
“可陛下要是真的想掩盖,直接销毁亲王府不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销毁亲王府?”陆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亲王府是陛下当年特意下令修建的,象征着他对亲王的敬重,若是贸然销毁,只会惹人怀疑,让人觉得他心里有鬼。让我搬进去住,既可以借着我的身份,压住流言,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监视亲王府,若是有什么遗漏的痕迹,也能及时处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虞捷沉默了,她看着陆延,又看了看张温,心里的信念,渐渐开始动摇。
可她还是觉得有问题。
“不,就算陛下本人有那个心思,真正动手的也不可能是陛下。”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灭门案发生时,他远在长江亲征,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把控得了灭门案这么大的事情?张太傅您在皇宫地牢里,有胡远这个看似有共同目标的人在,还有太子殿下和皇后殿下的优待,尚且会失败,更何况是远在前线的陛下?
“最重要的是,灭门案发生时,陛下还未建国,你们刚才也说过是在逍遥津之前,若是我没有记错,逍遥津发生之前,武昌都还不属于陛下。所以那个时候陛下的部将中,大部分都是从亲王时期就追随而来的人,他就算有心思,也未必敢动。
“退一万步说,哪怕陛下真有那个心思,谁敢做这种群情激奋的事情?事情发生之后,既要能压制住众人的怒火,还要顶得住陛下的问责。而案宗会被陛下单独收到御书房中,这件事也很让人在意。比起说反思,更像是想将这个危险的东西安置在身边,以防有一天被翻出来。”
柳循再次提出疑问:“但如果不是陛下自己想做,陛下为什么要做后面这些事?”
是啊,是为什么呢?
虞捷的眉头皱了起来,忽然,她的手里塞进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一低头,是一片掰好的橘子瓣。
“我听说,酸甜的东西有助于思考。”松桔察觉到她的困惑,低着头将橘子掰成一瓣又一瓣,放在掌心中,等着她吃下手里的那一片,“来之前去厨房顺的。”
“谢谢。”她低声道了谢后,把橘子瓣放到了嘴里,酸甜的汁水填满口中时,她想起了一个很爱吃酸甜口味的人。
这个人就在现场。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陆延。只见他神情愈发严肃,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凝重,显然,他也在她的那番话中,察觉到了惊人的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皇后殿下趁着陛下远征,安排同样与亲王有世仇的人一起,动的手,之后她再顶下全部压力,向陛下领罪,陛下当年,能喜欢她到不惜夺将臣之妻的地步,或许......”
“不可能!”张温先急了,“殿下与我有恩,若不是殿下优待,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早就疯了!更不可能还有机会,时不时教导太子殿下读书明理!她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太傅,我知道您敬重皇后殿下。”虞捷连忙解释,“但,我们刚才既然能觉得,陛下让陆部督住进亲王府,是做贼心虚、希望陆部督替他掩饰,为什么到了皇后殿下这里,就不能有这样的怀疑呢?”
“皇后殿下仁慈温柔,绝非那种人!”张温气得浑身发抖,“亲王府那些杂役,原本按照要求,在灭门案之后,都得被遣散回家,自生自灭。那个时候可不是现在,是乱世啊,失去了亲王府和陛下的庇护,食物、安全,全都变成了未知,他们能不能活过一天,都是未知数。可皇后殿下怜惜他们,特许他们进入陛下的吴侯府当差,甚至特意调整了杂役和工匠的数量,尽可能接纳了所有没有归处的人!她怎么可能干出灭亲王满门的事情!”
话音落下时,张温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怒气憋的,还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
“等、等一下!”虞捷却直立起身,猛地迎上张温的双眼,“您说,杂役和工匠的数量,在那之后调整过?是真的吗?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若是如此,那工匠老马的杂役服就可以解释了。”虞捷一转头,看向松桔,又看向柳循,“老马原本是亲王府的杂役,因为亲王灭门案后,皇后殿下要将亲王府的杂役收入吴侯府,可杂役人数太多,吴侯府用不了那么多,所以才调整了工种,老马从杂役,变成了工匠!所以他一个工匠,家里却会有杂役的衣服!这就说得通了!那个流云纹,就是亲王府——”
“——够了!”
突然,陆延猛地一拍案,巨大的动静吓得虞捷一缩,下意识地扒住了松桔的胳膊,不满地瞪着他。
虞捷正要和往日一样,对着陆延骂骂咧咧、呲牙咧嘴,却在看见他痛苦不堪的神情时,忽然心软了。
“陆部督,你怎么了?”
陆延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你们分明是在怀疑,灭门案是我娘干的。我娘不会干这种事!我娘、我娘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杀过人吗?可皇后殿下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是军医也是兵,身上背着实打实的军功,那些军功,不可能是仅靠当军医攒下来的,那不是当军医攒的,还可能是从哪里攒下来的。
陆延哑然,他发现自己也无法继续把话说完。
“咦,这么说来,我记得皇后殿下一直随军出征,为什么灭门案的时候,却和陛下分开了?”柳循并未在意眼前的沉重氛围,只是自顾自地给出新的疑问。
这个疑问,也让陆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接着这句话,带着绝望又期盼的目光看向张温:“对了,我娘那个时候,应该也跟着陛下去了前线,我小时候没怎么有机会见到我娘,一直跟着我爹。因为陛下只要出征,就会带着我娘。
“所以那个时候,她肯定也在前线,肯定不在吴郡!刚才你们也说了,千里之外,很难掌控全局,所以她只要不在,就不可能指挥人,干出灭亲王满门的事情,对不对!”
但张温却扶着胡须,缓缓地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不,若是我没有记错,那年,殿下怀上了小皇女,不便随军奔波,便留在了吴郡,并未跟随陛下去前线。”
“......”陆延的脸色苍白,但很快脸颊又因急切,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既然她当时怀着小妹,以陛下的性子,肯定会让人贴身照顾她,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离开府邸,更没有机会通敌、指挥别人动手!她不可能有机会的!”
一时间,旁人都不再说话了,陆延以为自己找到了最棒的理由,面色渐渐好转。
但虞捷却无言地拉了拉松桔,让他和自己换了位置,自己坐到了陆延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陆部督,你说过,亲王也会将仇人的遗孤留在身边当宾客,你叔叔就是这样入的幕僚。”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场合,陆延真的很想把那只手贴到嘴边,轻轻亲吻,再看着她“暴跳如雷”。但他现在没有这些心情,他只是竭尽全力,想要反驳她,想要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诡辩。
“那怎么了,我叔叔在陛下继位之后不久,就被送去交州了。所以,所以那些同样有仇的幕僚宾客,肯定也都陆陆续续被送走了,不可能再留在身边。”
“可,如果有仇的人,不仅是宾客,还有杂役、侍卫这些人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不管是老马还是刘平安,都不是亲王的宾客,他们当年只是杂役和侍卫,为什么你觉得,只有宾客、幕僚和亲属,可能替死去的人复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