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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六章第三十三回:残卷

清晨的露水结在树叶上,摇摇欲坠,几个杂役挤在一起,小声给露水喊加油。

身后,崭新廷尉寺官服的虞捷,拉着松桔的手,快步踏入寺中。

“亲王灭门案的案宗?”周仪打着哈欠,从仵作休息室里走出来,未整理好的衣领下,若隐若现一道红印。

没等虞捷看清,她便飞快拉好衣领,语气随性地说道:“这个案子我有印象,我刚入仕时在吴郡县尉府,那会儿陛下还没建国,吴郡相当于临时都城,案子结束后,案宗先存在县尉府。后来陛下征战迁都,特地让人把案宗搬到武昌,还说这惨案要皇室永远铭记,就亲自要走,放御书房了。”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亲耳听到时,虞捷还是忍不住惊讶:“陛下亲自要走的?”

周仪点点头:“是的,郭廷尉当初想留,却没拗过陛下。”

她又歪头想了想,朝身后喊了一声:“阿攸!你还有印象吗?”

只见那仵作也打着哈欠走出来,脑袋懒洋洋地搭在周仪肩膀上:“你没记错,那会儿廷尉寺刚在武昌县尉府基础上改造好,一堆案宗正排队入库,陛下就亲自来拿那份案宗了,档案室里连出入库记录都没来得及留。”

“原来如此。”

皇帝亲自在案宗入库前拿走,还不留记录,这听来确实蹊跷得很。

虞捷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快速地道了谢,又道了句:“我等着喝喜酒呀!”便快步跑出了廷尉寺。

被她留在背后的两人对视一眼,仵作抬起头,问:“你不是说,咱俩是露水情缘吗?愿意让我过门了?”

周仪抬手,轻轻拍在仵作脑门上:“这种浑话,别让单纯的孩子听到,省得教坏人家。”

仵作低低笑了几声,也不反驳,只是往她身上又蹭了蹭,并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

......

另一边,临时御书房门口,主簿听闻陆延要找灭门案的案宗,立刻叫来几名小吏,几人埋头查阅书简核实清单,翻得满头大汗。

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吏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凑到主簿耳边小声嘀咕。主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小吏便快步跑进屋内,只留主簿在门外,不停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

“陆部督,找到了。”天气明明还没转暖,主簿却已经汗如雨下,“您要的那份案宗,在火灾中被烧毁了大半,好在封面和零星几个字可以辨认,我们才能确定是亲王府灭门案的案宗。”

陆延了然点头,并不意外。这场大火波及的文书少说也有上百份,多得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只剩几个词句的。

不过等着小吏取案宗也是闲着,他抬了抬下巴,瞥了眼身后的清单,随意地问了句:“全部烧毁,或是只剩几个词句的,大多是些什么书?”

“哪些书?”

主簿一愣,又低头开始查阅清单,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几百本书简要复原、分类,还要重新找库房安置,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

他慌慌张张地翻了好多页清单,呼吸都快停滞了。

陆延没有催,只是沉默地站着,片刻后,轻轻发出几个语气词。

这几个音节落在主簿的耳朵里,像是无声的不满,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终于,主簿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恭敬地回道:“回陆部督,损毁最严重、甚至失踪的,大多是各地上报的财政文书。呃,户籍名册、各州各县的赋税清单、收支明细,还有受灾地区的赈灾奏报、灾情统计,甚至有部分军饷拨付的账目。起火点,刚好就集中在存放这类文书的区域。”

“......这件事,上报给廷尉寺和殿下了吗?”陆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严肃,令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还、还没。”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报。”

“这、这是因为,我们事务繁多,又碰上年关,皇后殿下曾吩咐,事务繁杂,不必着急,可慢慢整理,切勿慌乱出错......”

“殿下让你们不必着急,你们就真不着急了?”

主簿一边挨骂,一边在心里嘀咕。

皇后殿下确实让他们缓一缓,而且廷尉寺手里又有图纸,他们自己对照着图纸,不也能知道受灾最严重的的是哪一类吗?

既要维护皇后,不能推锅,又不能过度给自己找借口,还要平息陆延的怒火。几个念头搅在一起,主簿汗流浃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簿,陆部督,案宗找到了。”

屋内的小吏观察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烧得焦黑、只剩零星字迹的案宗,放在案几上。

陆延冷冷地拿起案宗,指尖拂过焦黑的封面,冰冷的目光扫过主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解烦司。

刚在解烦司的位置上坐下,小吏端来茶具,和他约定好的人,便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到来。

看得他更火大了。

“案宗,果然在御书房。”陆延轻哼一声,把案宗推向她,“这件事很麻烦,我推测纵火案多半是贪官狗急跳墙要干的。损毁最严重的,大多是各地的财政文书,户籍、赋税、赈灾、军饷,全都有。”

她歪着头,满眼困惑,一会儿后,倒茶的柳循解释道:“陆部督的意思是,这些文书都和朝中钱财息息相关。户籍人口决定了赋税多少,受灾情况决定了朝廷要拨付多少赈灾银,军饷账目则关系到军中粮草补给。除此之外,还有州县的收支明细,直接关系到地方财政。”

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情绪的起伏。他当年就是看不惯这些贪官污吏,却迫于各方压力、无法抓捕这些人,才毅然决然提交辞呈,没想到御书房纵火案,居然也是这些人干的好事。

虞捷顿住捧起茶杯的手,缓缓说出一句话:“这是不是,和羊昱一个性质。”

陆延本能地模仿着她的动作,端起茶杯,道:“不仅如此,羊昱属于笨的那类,贪来的财都不懂得用。若是老练的贪官,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些不能明着用的赃款,用合法的手段,变成自己能随意支配的钱财。”

将不可以用的钱,变为可以用的钱。

虞捷反复呢喃着这句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熊珩的脸。

她不由得抬起头,道:“你是说,这些贪掉的赃款,有可能顺着熊珩的那条路,送到北魏,洗干净之后,再重新回到这些人手里?”

这下轮到陆延愣了。

实际上,他先前想到的,不过是贪官惯用的伎俩。

虚报灾情,多领朝廷赈灾银,再层层克扣,只留少量发放给百姓。

或是采购官用物资时,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从中赚取差价。

亦或是篡改户籍,隐匿逃亡、流民人数,截留对应赋税。

最多最多,是将截留的银两、物资,通过黑市倒卖,换取私产。

他倒是真没想过,还有可能通过北魏的渠道,将赃款洗白后再运回来。

一撇旁边的松桔,却发现对方的震惊程度远不及自己。又想当初他俩是一起查的间谍案,在间谍案中听到的事情肯定比自己多。

胸口忽然一阵烦闷。

“熊珩的间谍案的前因后果,你们全都上表给殿下了吗?”他不快地问。

虞捷的眼睛眨了几次:“按照规章,县尉府抓捕归案后,应该是县尉府会上报给廷尉寺,然后解烦司......咦?”

“我有汇报给韦部督。”松桔镇定自若地回答。

“汇报给了韦部督,却没和我说,是吧?”陆延咬牙切齿地说道,尽管他也知道,这些事本来就不归自己管,不说也正常,但他就是觉得,那两人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虞捷一听就知道陆延在撒气,于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嘉树又没做错,不要欺负他。”

说完,她也不再管耍脾气的陆延,打开了那份被烧了大半的案宗。

【吴侯灭门案具狱】

深秋,吴侯亲征长江,未在京。前吴侯遗孤世子绍,于府中研读典籍,太傅张温携符牌到访。(内容缺失)亲王府仓库猝发爆炸,火势蔓延甚广,世子绍遇害,尸首焚毁难辨;其母及诸妹皆遭波及,无一生还(内容缺失)。

勘合:张温随身符牌(残损,余部可辨),其余证物(内容缺失)。

犯人口供:辰时到访世子(内容缺失),讲授典籍(内容缺失)。

定论:罪证确凿(内容缺失),前吴侯府原有杂役、侍卫,尽数归入吴侯府管辖。

结案。

虞捷皱着眉,反复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烧毁的位置太巧合了。张温的定罪细节,爆炸的原因,甚至连证物,都只剩下了张温的符牌。连张温的口供记录都大量缺失,诡异的是,剩下的内容却刚好可以让阅读者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

“这缺的位置太刻意了,”她放下残缺的案宗,“不行,还是得去问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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