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老马说不定以前就是宫中的杂役,后来因为杂役人数超了,才转成了工匠?所以他才会有一件杂役服?”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别人给他的。”松桔一边说着,一边给虞捷的食盒里又加了一块糖糕。
话音刚落,陆延推开门,挥别侍卫,半点不客气地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余光中,虞捷整个人都和炸毛的小猫一样,缩到松桔背后,朝着他呲牙咧嘴。
“流云纹虽然是民间很常见的图案,但如果结合朱雀,就有了另一个意思。”陆延随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往嘴边送,瞥见虞捷的脸更臭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挑眉看向她,“我喝个水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大晚上的,你不是应该在你的无冕王府里吗?”
“我仔细想了想,我的未婚妻整天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我这个未婚夫,总不能放着不管。”陆延放下水杯,托着下巴,眼底满是笑意,饶有兴趣地欣赏她生气的模样,“若是你愿意跟我回无冕王府,我也不用这么勉为其难来这里盯着,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虞捷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甚至恨不得把手里的糖糕扔他脸上,但想了想太浪费食物了,于是只剩下了一句狠话:“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意外!”
“那你想不想知道,流云纹和朱雀纹放在一起,会用在什么地方?”陆延看着她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越发开心,甚至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被她挠一下,好像也不错。
虞捷立刻看向松桔,对方遗憾地摇摇头,于是她又把目光看向柳循,柳循放下筷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
没办法,她只能不甘心地开口:“那你说用在哪里吧。”
“自汉代以来,长沙王室,惯用的,便是以龙凤为饰以云纹填充的标志。但我们的长沙王生前没拿到真正的王侯封号,不能用龙凤纹,就和府里人都用最普通的流云纹。
“何不理解为,这流云纹是亲王生前所使用,而朱雀纹则是他被追封后,追随他的人,用在流云纹上增加朱雀纹的办法,表示纪念。只不过,皇后使用凤纹,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纪念亲王的人,只使用流云纹。”
虞捷瘪嘴,冷哼:“虽然你强行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但实际上,你还是没办法解释,流云纹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线索。”陆延看着她赌气的模样,满意地抿了口水,继续说道,“你忘了?我的无冕王府,原本就是为了纪念那位亲王,修建的亲王府,一切规格都完全符合王府标准。就连府里留存的旧东西,也都是当年从亲王府搬过去的。还有,刘平安家里我已经派人搜过了,确实搜到了一件流云纹的侍卫服,和老马那件杂役服一样,都没怎么穿过。”
这话一出,虞捷瞬间愣住了。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牵强,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又诡异地合理。
老马的杂役服、刘平安的侍卫服、胡远的玉佩,全都和流云纹有关,而流云纹,又牵扯出那位被灭门的亲王。她张了张嘴,想找出反驳的理由,却一时语塞。
陆延见状,轻哼一声,又补充道:“还记得吗?以前有不少旧臣都觉得,陛下是在给那位亲王守江山,百年之后应当把皇位物归原主,没曾想,亲王惨遭灭门,再无换代的可能。”
陆延故作高深地将话停在这里,不往下说。瞥见她皱着眉头想继续听,但又不甘心追问的模样,越看越可爱。
暗道一刻钟前,还好柳循先将重要发现告诉了他,才让他赶得及去寻来这个线索。
......
还记得当时,他刚和虞捷、松桔从解烦司地牢出来,虞捷为了气他,当着他的面,挽着松桔的胳膊就出了宫,说要去街上的食肆买糖糕。
而柳循,就是在他俩离开后到来的。
“陆部督,有新发现。”柳循迅速向着陆延作揖。
陆延的心情不太好,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说。”
但柳循向来不在意他人的情绪,很快将发现告诉了陆延。
陆延心说流云纹本是民间常见的花纹,为什么要被如此小心地对待,而工匠的家里,出现杂役的衣服这件事,也有违和感。
再一想胡远那块玉佩,是在流云纹上刻朱雀纹,嘴上说是为了表示对皇后的忠心,但实际上他完全可以换一块玉石,以他中书令的身份,不至于连块玉都买不到。
流云纹和朱雀纹如果一起出现,反而会让人联想到一位延续百年之上的长沙王的纹样,不巧,被灭门的那位亲王,也是长沙王。
“好。”陆延瞥了眼站在眼前的柳循,“你去和张公子说一声,务必守好口风,别让老马知道我们查到他了。”
“是。”柳循应声退下。
留下陆延在解烦司里来回踱步,反复斟酌、思考,最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无冕王府。
“管家!立刻把以前亲王府里留下来的杂役、侍卫清单找出来给我!”
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预料之中,结论而言,就是真的在清单中找到了工匠老马的名字,而同时找到的侍卫清单中,赫然出现了刘平安的名字。
很有趣的是,虽然刘平安的指示者修改了他的户籍,但在亲王府的侍卫清单里,却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的真实出身。
得到这个线索后,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松桔的住处,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生怕一开门就看到让自己火大的场景。
还好,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虞捷跟小仓鼠一样往嘴里塞糖糕,并听柳循说发现的场景。
......
“所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这只小仓鼠现在瘪着嘴,好奇心最终让她开了口。
陆延满意地点点头,从袖袋里抽出那两份陈旧的竹简:“刘平安和那个工匠老马,都曾是亲王府里的人。”
虞捷惊得把糖糕塞进嘴里,夺过竹简,迅速展开。
陆延很贴心地指出名字的位置,道:“刘平安当年是亲王府的侍卫,而老马,是亲王府的杂役。”
“那胡远呢!我记得张太傅说过,他是那位亲王的宾客!”
对于线索的欣喜,完全让她克服了对陆延的不快。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陆延的双眸,盯得他一阵心烦意乱,甚至想放下所有顾虑,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一口——哪怕之后会被她一顿挠,他也甘之如饴。
不过当他冒出这个念头时,一股清冷又强劲的气场忽然笼罩过来,甚至要将他的气势完全淹掉。
陆延不快地瞰向气息的源头。
那人看似态度恭敬,见陆延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正用水壶给他蓄水,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强烈的气场,仿佛陆延只要做一些多余的事情,水壶里的水就不会落在杯里,而会“不小心”倒在他的身上。
“能耐了。”他嘀咕着,却也真的按下了那股冲动。
但虞捷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只是眨着眼睛催促:“你说什么?”
“不,我们没有找到宾客的名单。”陆延摇头,“杂役和侍卫的清单都找到了,却唯独没有找到宾客的名单。
“不过,我倒是觉得宾客名单可能很早就被销毁了。当年亲王为了征伐,广结宾客,收容了不少文人雅士做自己的宾客幕僚,我叔叔当年,也是这样追随他的。”
“你叔叔,追随,谁?我怎么记得……咦?”
“不错啊,你把我的事情记住了。没错,那位亲王屠了我陆氏满门,只剩下孩子,为了苟活也为了延续,我叔叔不得不屈服于他,成为了他的宾客。” 陆延的目光落在水杯里自己的倒影上。
“不过都过去了,亲王子嗣全无,被张温灭门结案,仇人都灭门了,我现在还在大吴当无冕王,也就没什么值得我继续计较的事情了。
“觉得陛下应当归还江山给亲王世子的人,有不少曾经是亲王的宾客,所以为了自保,不论如何,清单都不可能被保留,哪怕保留,也只可能是后来重新修改过的。”
提到张温,虞捷倒是想起来了:“说起来,张太傅好像说过,人不是他害死的,所以他想制造冤魂作祟的事情,迫使重查此案。张太傅找的协助者是胡远,而刘平安当时供出的人也刚好是胡远——虽然后来证明那是刘平安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胡编出的事情。但如果不是胡编的呢?”
“要再去找一次张太傅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刘平安主动说出幕后之人,”她扯了扯嘴角,“不要再绕来绕去找线索了。”
“那还不容易,我继续——嘶——”
陆延正要说他可以去接着审刘平安,胳膊忽然被一只温热的爪子精准地按在了伤口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可以严刑逼供!”她狠狠一瞪,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要是屈打成招、错过真正的线索怎么办!”
“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对我。”台词虽硬,语气却暧昧。
虞捷感到一股恶寒,打了个哆嗦,嫌弃地松开手,冷言:“明天我先回廷尉寺去找案宗。”
“我——”
“——我记得、我记得,你说过可能案宗就不在廷尉寺,在御书房。”虞捷敷衍地点点头,“但总得先去问问,才能确定是不是吧。明天我和嘉树去廷尉寺找,你俩去御书房找,最后我们回解烦司和你们汇合,一起去见张太傅,可以吧。”
她说话的时候,半点没顾及陆延的身份比自己高,指挥他的时候,语气随意又敷衍。
陆延对她的吸引力,还不如食盒里的晚饭。
但陆延却感到了一阵喜悦,名为“她一定是原谅我了”的喜悦。
于是这位心思很活跃的右部督,满意地点点头,在两位下属诧异地目光中,道:“全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