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说谎!”
刘平安的身子瞬间僵住,手里的草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躲闪着,回避着陆延的视线。反应过来后,又梗着脖子狡辩道:“我没有骗你们,我是真的不记得那么细碎的事情了。你要是问我平常和谁一起站岗,我肯定回答得上来,那人是林五二,但那天他伤得轻,去巡逻了,和我一起站岗的是调来的,要是记得是谁,那才奇怪吧!”
“还在说谎呢。”陆延冷哼一声,嘲讽道,“这种嘴硬的犯人,我见得多了。你也不想想,韦部督是什么人?他要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完全是被利用的,能随便把人往我这里塞?当初涂文礼不肯说指示他的人是谁,韦部督怎么没塞我这里,让我随意发挥?”
虞捷这才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件事,但她在察觉陆延若有若无、带点炫耀的注视后,嘴硬:“文礼那时候就花了三天,我就帮我们证明清白了,你想发挥也没机会。少给自己贴金。唔咦!”
一没注意,陆延愣是身形一晃,窜到她跟前,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她的额头,吓得虞捷惊慌失措,往后蹦出去一臂远,差点撞到身后的墙壁。
“陆部督,请您别逗她了。”松桔往旁挪了挪,将虞捷挡住。
看的陆延一阵不快,忍不住提醒:“别忘了,你俩能不能成,决定权有一半在我手上。”
“强、强扭的瓜不甜!” 虞捷从松桔身后探出头,小声尖叫。
“不扭,连苦瓜都没了。”陆延顺势调侃,见着虞捷化身呲牙咧嘴的炸毛小猫,心情变得格外的好,哈哈大笑了几声,才在松桔再次劝阻之前,往后退了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再次回首盯向刘平安,语气冷了下去,“总之,你的话,我是不会随便信的,但你如果老实交代,你和胡远是怎么认识的,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去查你的真实家世。”
什么意思?什么真实家世?
虞捷的眼睛飞快地在陆延和刘平安身上来回移动。
神奇的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竟然真的让刘平安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猛地抓起一把干草梗,一根一根掰断,又一节一节扯碎,手掰得越来越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焦虑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好奇心最终压过了对陆延的害怕,让虞捷迈出脚步,蹑手蹑脚地挪到正在泡茶的陆延身边。
“什么真实家世?”
“我之前拿他的家里人威胁,他虽然惊慌失措,却没有吐出真话,我估计他要么和家里关系不好,要么,”陆延瞥了眼拔完草梗、开始抓头发的刘平安,“户籍上的信息是伪造的。”
“伪造户籍信息?”虞捷惊呼。
陆延慢悠悠举起茶杯,对着光检查了一番,往里面倒入茶水,推到虞捷面前:“陛下建国没几年,之前常年战乱,各地的户籍信息乱得一塌糊涂,全看地方官怎么报,造假一点都不难。胡远是中书令,管着各方文书,又是我娘眼前的二把手,想帮他伪造个户籍,还不是手到擒来?”
虞捷端起茶杯,正要喝,地牢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干草被重物砸塌的动静。惊得她双肩一耸,刚煮开的热茶溅在手背上,灼痛感瞬间传来,她慌忙把茶杯放回案上,烫得直甩手。
“没事吧。”
一块手帕覆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再一抬头,松桔的手已经捧起了她的手,皱着眉头将手帕拿起,对着烛光检查,见她只是轻微泛红、没有起泡,才松了口气。
但她的重点是:“不会是,上次那块……”
说完,就红了脸颊。
“上次?”松桔一愣,随之想起在陆延府那晚,她的手抚摸着他,让他宣泄在手帕上的那一幕,一咳嗽,“不是。这块是,单独给你买的。之前你说想要快新的手帕,但赶上年关,布料材质好的店都关门了,就一直耽搁着。最近都城里的店铺开了,我才有空去买,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送给你,没想到倒是先派上用场了。”
“那上次的,到底是……”
“……你给我的那一块。”松桔尴尬地挠挠脸颊,“事出突然,也不好用陆部督府里的。就……但我洗干净了。”
虞捷沉默了。这下那块手帕是真的不能还给少府了,得找个机会去赔罪才行。
倏然间,案上多出了一阵急促的、格外烦躁的敲打声。
陆延很不愉快。他甚至想把那手帕抢过来撕掉。
她是皇后殿下赐婚给他的未婚妻,凭什么在他面前,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无所谓,还觉得对虞捷只是单纯的欣赏,最多觉得逗她很有趣。
“陆部督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意识到是在闷声发怒之后,虞捷的心情好了。故意看向松桔,“还是你好,比某人强多了。”
可算找到让陆延生气、但又不能发作的事情了。
“笃笃笃。”
敲击声更加急促,敲击的声响在地牢里回响,格外压抑。
虞捷见状,笑得更欢了,又往松桔身边靠了靠,格外亲昵地拉住松桔的手,反扣住他的五指,撒娇:“晚上我想去吃食肆的糖糕,就是上次吃的,甜甜的那个。”
“好。”松桔的手抚上她散落的发丝,将其撩到耳后。
“笃笃笃!”
敲击声忽然变得又重又密,像是陆延在发泄心底的火气,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慌。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急促的敲击声压得凝滞,连刘平安的抓头发声,都变得微弱了。
虞捷故意装作没看见,像小猫一样蹭着松桔,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砰!”
陆延猛地一拳敲在书案上,声音沉闷,吓得虞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倔强地瞪了他一眼。
可没等她再开口,牢里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带着极致的崩溃与烦躁:“不要再敲了!吵死了!”
巧了,陆延现在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他冷着脸站起身,几步走到牢边,抬手打开牢门,本来只想抬脚给刘平安一个教训,可没想到,那个之前还奄奄一息、唯唯诺诺的男人,居然猛地奋起反抗。
哪怕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拴着,哪怕铁链勒得他手脚出血,他也不管不顾,疯了一样朝着陆延扑过来,双手死死掐向陆延的脖子,誓要在他的脖子、胳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陆部督!”
陆延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会狗急跳墙,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被对方一口咬住。
刘平安完全是抱着要啃下他一块肉去的!
松桔的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脸色一变,立刻抽出狱卒腰上的刀,迅速进入监牢中,以刀背痛击刘平安的后颈。又猛地将自己的佩剑插入四根铁链的连接处,快速一拧。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平安的四肢被巨力向后拉扯、折叠,一条胳膊瞬间卸了力,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疼得他大口喘气。
“老实点!”松桔眼神一扫,狱卒赶入牢中,协力将刘平安按倒在地上,可那人依然不依不饶,不断挣扎,足足用了三个狱卒才把他按住。
“姓陆的!你等着!”刘平安仰着头,满脸是血,眼神疯狂,嘶吼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死了,就化作冤魂,去你府上杀了你!我要让你们陆氏,就此断在你手里,以告慰绍公子在天之灵!”
虞捷顾不得思考他话里的意思,赶紧扶起陆延,把他从牢里带到外面,一把扯开他的衣袖,那上面已经出现了带血的牙印,周围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正顺着伤口,慢慢往下流。
她倒吸一口冷气,四处寻找可以清理伤口的东西。
哪里有水,哪里有水。
目光一闪,落在陆延泡茶的那壶水上,心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拿,想用水给陆延冲洗伤口,却被陆延一把按住。
“你要是泼上去,你未婚夫的手就该熟了。”陆延喘着气,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调侃,见虞捷一脸懵,又耐着性子解释,“先用干净手帕擦血,再用冷水冲洗,最后用干净布条包好,别勒太紧。”
虞捷这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连忙按照陆延说的做。
陆延垂着头,看着虞捷蹲在自己面前,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皱着,一副认真又慌乱的样子,心忽然就软了,也痒了。他忘了伤口的疼痛,忘了之前的不爽,下意识伸出手,捏住了虞捷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没等虞捷反应过来,他就凑了上去,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要温柔,没有调侃,没有强迫,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与贪恋。
虞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回过神后,猛地将他推开,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最近的狱卒:“你你你你你你去帮你们陆部督处理!”
啊啊,脏了,我又脏了啊!
虞捷在心里悲鸣,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手背使劲搓自己的嘴唇,搓得嘴唇都红了、起皮了,还是觉得那种触感挥之不去,格外绝望。
“再搓,嘴唇就破了。晚上就没办法开开心心地吃糖糕了。”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她仰起头,对上了松桔温柔的双眸——他终于把刘平安重新拴好了——那里面,有心疼,还有一丝嫉妒。
“嘉树。”泪眼汪汪,“怎么办,我又被狗啃了。好恶心。”
“……”
松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她泛红起皮的嘴唇,一遍遍回忆着陆延吻她的画面,甚至现在那人现在,还在用灼热而不甘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乎是在鬼使神差间,他微微俯身,对着她擦得泛红的嘴唇,轻轻吻了下去,一点点抚平了她的慌乱与委屈。
一开始,虞捷还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可很快,她就伸出胳膊,绕过松桔的脖子,主动凑了上去。
他们能够轻易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哪怕背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也没有就此打断,直到情感快要溢出,才缓缓分开。
“这样的话,会好点吗?还觉得恶心吗?”他问。
“不恶心了。”
虞捷拉住他的衣袖,头靠着他的肩膀,深深吸了几口他身上的皂角香,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再一回头,直接忽视了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着他们的陆延,走回大牢前,站在栏杆外,盯着地上的刘平安。
“刘平安,你刚才说的绍公子是谁?”
刘平安喘着气,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对着虞捷啐了一口:“呸,我凭什么告诉你!”
“啪。”一颗石子精准地穿过栏杆缝,砸中刘平安的脑门。
陆延心情已经差得不得了了,刚才吻虞捷时的短暂欢喜,早就被松桔那一个吻,搅得烟消云散。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刘平安还敢嘴硬,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对刘平安动私刑发泄。
可他还记得,虞捷不喜欢他用私刑,只能强压着怒火,冷着一张脸,声音冰得像霜。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陆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虞捷身旁,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平安道,“世子绍,对吧。数年前,死于灭门案的那个,桓王的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