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马性子唯唯诺诺,工具坏了都不敢说,自己送到铁匠铺里维修,那几天工具坏了,御书房都进不去,就在外面呆着,也没怎么检查,疏忽大意,没发现房梁的问题,结果就刚好遇到了纵火案的事情。”
“廷尉寺没来找你们问话?”
“你下了庭之后就来找了。不过我想他一个老实人,干不出这些事,让廷尉寺拿出证据再来扣押,他们就没再来过。”张奋忽然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更像是肌肉的本能反应,“说起来也好笑,我能当工匠队队长,不是因为我背景多硬,是因为皇宫修缮得格外小心,陛下不放心外人,才让我这个他老师的侄子来担着。我本来都做好被问责的准备了,结果愣是等到你结案,他们才慢悠悠过来。”
那你倒是也没主动去找啊,再说,皇帝的老师的侄子,这背景也不低。虞捷暗自嘀咕,没说出口。
“方便告诉我,老马锯子坏了是哪天,还有他之前修缮的时间吗?”虞捷顿了顿,又补了句,“御书房的房梁被人为锯开,我们怀疑老马可能见过凶手,想问问他。”
张奋点点头,没多犹豫:“大约就是纵火案的一周前,老马的锯子就坏了。他那天一早就偷偷跑去城里修,出入宫门都有符牌抵押记录,之后那一周,他每天都只能在地上做些基础检查。再说,中书省那些官吏,最烦工匠在房间里晃悠,更不喜欢头顶上有人待着,所以那几天老马压根没进过御书房,一直守在外侧。这一点,中书省的官吏们都能作证。”
“怪不得......不,没事。”
怪不得他没有和朱裕一样被关进大牢。
张奋笑笑,并不介意:“怪不得没被抓是吧。老马这人虽然胆小怯懦,但胜在老实本分,擅自去修锯子,也是怕被我罚钱,他没那个胆子,干出锯开房梁这种谋逆的事。”
虞捷还想再问些细节,后背却被柳循不着声色地戳了一下,她歪头看去,就听他开口说道:“我以前在县城里做贼曹掾,见过不少案子,有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做冲动事。不知可否告诉我们老马的住处?”
张奋的视线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老马正在那里低着头、挨工匠队主簿的骂,一个劲地认错道歉。给了几人一个地址后,补充道:“他和园丁老陈住在一起,那附近就只有一处是这么住的,要是到附近找不到,问一下这两个信息也能知道。”
“你觉得有问题吗?”虞捷轻声询问柳循。
柳循点头又摇头:“不好说,但我见过太多老实人被逼急了干傻事的情况。我去调查就好,你们去查你们的事情吧。”
说罢,柳循道了谢,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虞捷皱着眉沉思片刻,还没等开口,就听到张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催促,道:“虞女郎,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没有,抱歉。”她抱歉地笑笑。
张奋点点头,走回御书房的外侧,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手下的工匠们做前期检查。
“嘉树,”虞捷拉拉松桔的衣袖,待对方低下头、偏过耳朝着自己,说出心中的疑惑,“你觉得,锯开房梁的人,可能是老马吗?”
“但按按张公子所说,老马锯子坏了之后,压根没进过御书房主殿,中书省的人又盯着,他根本没机会锯房梁。”松桔思索道,“而且,按刚才的说法,中书省官吏不喜欢头上有人,所以若是有人上房顶锯房梁,就得避开中书省的官吏,时间只能卡在他们上班前、下班后。”
“话是这么说,但是,”虞捷托脸思考,“锯子坏了,也可以是因为锯房梁锯坏了。本来那个房梁就只锯开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在火灾中烧断的。老马的嫌疑没有打消。
“对了,还有火油,有了火油点火,房梁才可能烧完最后那半截,”她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廷尉寺肯定查过皇宫的仓储记录,却没抓到偷火油的人,说明凶手用的火油,根本不是皇宫仓库里的。那只能是从世家、高官或是将领家里拿的,可每家存多少火油,都是自己说了算,没有官方记录,根本没法查。”
她烦躁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忽然,手腕被人拉住,仰头看去,是松桔,他正皱着眉,阻止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温柔地帮她把散乱的发丝整理好。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似的,你都不着急。”虞捷嘟囔,却没有生气。
“怎么会呢。”松桔理好她的头发,解释,“我本来就不如你和承节擅长断案,也没有陆部督那么好的脑子,要是让我再遇到那天袭击我们的人,我倒能凭着身手认出他,但——”
“——对哦!”虞捷等不及听完,猛地握住他的手,仰起头,眼睛闪闪发光,“你能不能抽空,和那天可能出现在御书房附近的侍卫们,都打一遍?”
“嗯?”松桔疑惑。
“真的要吗?”
松桔看着虞捷跑去找少府要来的清单,又看着她挨个筛选,手指滑动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等等,那天刘平安怎么也在御书房附近站岗?”
“刘平安?”松桔凑了上来。
虞捷指着那一行字,心里一紧,手指一顿。
没来由地想起陆延之前说过,刘平安这人满口谎言,难不成,他隐瞒的事情,不止袭击涂文礼这一件?
当即将名单一合:“我们再回一趟西宫。”
陆延坐在牢里,那自己的酷刑小刀具当修指甲剪,慢悠悠地修着指甲,还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
惹得虞捷耳朵一红又一红。
“咳咳,刘平安。”虞捷刻意忽略掉一旁格外得意的陆延——若不是刘平安关在陆延的地盘,她也不至于又跑出去找陆延回来,现在倒好,搞得她去哪都得沾陆延的光,心情极其不愉快,“御书房失火的第二天,你被安排在御书房附近站岗,对吧。”
“是。”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陆延的影响,自打怀疑刘平安隐瞒的事情不止一件,虞捷现在跟他说话,就本能地觉得不耐烦,全靠理智忍着,才没说出气话来。
“这件事情,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之前廷尉寺来问过,”刘平安抓着根干草梗,在手里反复掰来掰去,“我看你们也没提,以为这件事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虞捷看着他这敷衍的样子,心里就浑身难受。
“你那天站岗,有看到可疑人士进入吗?”她按下不满,追问。
“我只记得你俩进了御书房,那边那位兄弟中途还去借了个烛灯,过了一会儿就起火了。”刘平安的语气依旧平淡,手里的干草梗被掰断,他又捡起一根,漫无目的地在手里绑绳结。
“真亏你不思考就能想起来。”
“廷尉寺上个月调查到的时候,我就和他们说过了。”刘平安头也不抬,继续摆弄手里的草绳。
“你站起来。”
刘平安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上囚服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渍,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触目惊心。
“怎么样?”她回头看向松桔。
松桔点点头又摇摇头:“身形有些像,但只是站着不能确定。”
虞捷正想让刘平安走出囚牢,和松桔过两招,可目光下移,看到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又止住了念头。
然后朝着陆延的方向狠狠一瞪,快步走过去,踢了一脚正在慢悠悠煮茶的陆延的小腿。
“都是你把人搞成这样,嘉树现在根本判断不出,他是不是那天袭击我们的人了!”
陆延眨眨眼,放下茶壶,站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虞捷。
看的虞捷一阵汗毛倒竖。
他走一步、她退一步。
她甚至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身前,仿佛只要自己疏忽大意,陆延就会再一次牢牢捏住她,然后再给她嘴上来上一下。
想到这里,她的口中好像又出现了那股血腥味,宛如炸毛的猫一般,一步步被逼退到松桔身后。
陆延笑了一声,绕过她,忽视她在松桔背后朝着他呲牙咧嘴,站在刘平安的牢前时,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宛如坠入冰窟一般,眼里也没了半分笑意。
“廷尉寺问你的时候,你就回答了刚才那些话?”
刘平安的身子一抖:“是。”
“嘉树拿了烛台之后,过了多久,御书房起火?”
刘平安回答:“记不清,没多久吧。我记得我当时看到他们出示了韦部督的手书,就放他们进去了。我还和我的搭档开玩笑说,韦部督心真大,让嫌疑人进去。没想到二次起火,我都怀疑,是不是嫌疑人在偷偷销毁证据。”
这话一出,气得虞捷牙痒痒。她明明是去查案的,居然被怀疑是销毁证据!
陆延继续追问:“起火当晚呢,你做了什么?”
“我记得我换了班没多久,听到起火了,就跑去救火,往返了好几次,裤腿都烧焦了。”
“抢救了哪些书?”
“有几本是算术的,还有一部分天文的,写了一堆数字,我看不懂,但我总觉得数字还蛮重要的,有什么问题吗?”
算术……天文……咦?
虞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当初二次起火时,她带出的那本书,好像就是这种类型。但那些被换到了暨尚书出事的书柜上,还被压在了底下,刘平安怎么会抢救到这一类?除非......
陆延眉毛一挑,话锋一转:“那天和你搭班的人是谁?”
“记不太清了,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起火那天大家都去救火了,都有些烧伤,排表几乎是看谁伤得轻,谁去巡逻,反之站岗。”
“那你倒记得自己抢救了什么类型的书,”陆延嗤笑后,看向虞捷,“你发现他的问题了吗?”
虞捷缩在松桔背后,拽着松桔的手臂,探出个头:“什么问题?”
陆延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转过身,笑得怪异:“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嘴上说记不清,可事件却完整。而轮到没有准备好回答的问题,就会给自家找记不清的原因。
“所以,他在骗你!
“他一直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