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暖煦的日光透过层层枝叶,落在住院部的窗台与走廊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自从齐老爷子身体好转,能够下床活动后,齐晴每日都会抽出一小时,陪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透气。
对此,老爷子还会经常抱怨,外出时间太短了,不够他修身养性的,整天十几个小时窝在这里。
每日对她眼不是眼,嘴不是嘴的。
齐晴全当不知道,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与复健,齐老爷子的恢复状态十分可观,脚下的步伐一日稳过一日,不再似起初那般虚浮踉跄。照这样的恢复速度,用不了几日,便能彻底痊愈出院。
医院食堂的膳食主打清淡养生,滋味平平,算不上美味,胜在搭配健康。
正值午后,食堂里人流稀疏,并不拥挤。齐晴拎着素色保温桶,安静地立在队伍末尾排队,身前只剩两三个人。打菜窗口的阿姨动作娴熟,不疾不徐地舀取着餐食,瓷勺碰撞餐盘的轻响回荡在跟前。
“齐晴?”
一道带着迟疑,试探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齐晴闻声回身,只见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正微微探着头,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眉眼间裹着几分熟悉的暖意,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不确定。
齐晴凝神打量片刻,脑海中并无对应的记忆,自己并不认得眼前之人。
妇人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一圈,眼底涌上真切的惊喜,随即绽开一抹熟稔的笑意:“真是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家以前隔壁的林婶啊。”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愈发标致了。”林婶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齐晴脸上,带着老邻居独有的亲近与感慨,“你这眉眼、脸型,和你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然我隔着老远,还真不敢贸然相认。”
提及“妈妈”二字时,她的语调下意识微微沉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随即笑着追问:“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边,过得还好吗?”
齐晴微微颔首,温和地回应打招呼:“林婶,我过得挺好的。”
林婶自来熟般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眼神带着关切:“你怎么会在这家医院?是家里人身体不舒服,过来养病的?”
“前几天我就在这儿瞧见一个小姑娘,眉眼觉得像你,当时还不敢确定,今天总算对上了。”
“是爷爷住院了。”齐晴语气平淡,顺势反问,“林婶您呢,也是过来探病的?”
林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了几分疲惫:“我家老头子突发腹痛,过来挂水调理几天,年纪大了,身子骨总是不消停。”
话音稍顿,她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隐晦的神色,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你爷爷身子没什么大碍吧?年纪不小了,可经不起折腾。”
“恢复得很顺利,再过几天就能出院,没什么大碍。”
林婶闻言连连点头,松了口气般道:“那就好,那就好,平安顺遂最要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几句,气氛温和疏离。不多时,二人各自打好饭菜,并肩往住院部走去。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平稳抵达楼层。
林婶笑着朝齐晴摆了摆手,准备道别:“那我先走了。小齐,你住在第几层?改天我抽空过去,探望一下齐老爷子。”
“顶层。”
短短两个字落下,林婶脸上温和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不过瞬息,她便敛去异样,恢复了方才的亲和模样,点头应道:“好。”
她转身踏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缝隙间,齐晴清晰听见她嗓音压低、带着疑惑的小声嘀咕:“顶层不是一直封闭不对外开放吗?这家人怎么还这般神神秘秘的……”
电梯内光线明亮,寂静无声。
这位多年未见的老邻居,绝对藏着事。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是关于爷爷的?
还是关于她们家当年的过往?
齐晴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手轻轻推开病房门。
“爷爷,我回来了。”
她将保温桶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从容舒缓。收拾妥当后,她看似随口闲聊,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我在楼下食堂,碰到以前住在我们隔壁的林婶了。”
病房里,齐志才正望着餐盘里清淡少油的饭菜,满脸兴致缺缺,闻言微微一怔,眼神茫然:“哪个林婶?”
他随意扒拉了一口白米饭,眉头紧紧拧起,满脸的抗拒,对着寡淡的餐食连连蹙眉:“晴晴,能不能偷偷点个外卖?这医院的饭菜也太清淡了,实在没什么味道。”
他用筷子轻点着餐盘里的素菜,一脸苦大仇深:“吃得嘴里寡淡无味,半点食欲都没有。”
“不行。”齐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
她稍作停顿,继续拾起方才的话题,轻声提醒:“就是我们老宅隔壁的邻居,您不记得了?”
齐志才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神色转瞬如常,依旧低头和面前清淡的饭菜较劲,艰难地一口口下咽,嘴里还小声细碎地吐槽着餐食的单调乏味,全然没将林婶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无深究的意思。
齐晴静静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目光安静落在老人身上,看着他慢慢吃完所有饭菜,待他放下碗筷,才缓缓开口:“现在日头还烈,等傍晚阳光柔和些,我再带您下楼散步。”
齐志才早已在病房待得烦闷,闻言立刻点头,慵懒地躺回病床上:“那我先睡会儿歇歇。”
躺下前,他还不忘再三叮嘱,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可别忘了,晚点一定要带我出去透气。”
得到齐晴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安心阖上双眼,渐渐沉入休憩状态。
齐晴抬手拉合遮光窗帘,日光被层层布料隔绝着,病房内瞬间变得静谧昏暗。她动作轻柔地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将餐具仔细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空旷安静的走廊,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微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的发丝。
齐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本泛黄的旧日记,指尖抚过粗糙老旧的纸页。
这本日记的内容寥寥无几,所有字迹尽数停留在多年前那场大火过后,后续的纸页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记录。
她继而抽出那张珍藏的旧照片。
照片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泛黄发旧,画面中央覆盖着一大片深色污渍,模糊了大半人影轮廓,根本看不清面容。照片的边缘焦黑卷曲,纸面干涩发脆,指尖抚过,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响,处处都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齐晴凝望着这张残缺的照片,心底缓缓浮起一个挥之不去的猜测——这张饱经灼烧的旧照,当年,是不是也曾存放于那座覆灭的研究所之中?
纷乱的思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越想越繁杂。
齐晴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所有杂念,将照片与日记仔细收好,不再深究。
日暮西垂,白日灼热的骄阳渐渐温柔下来。
暖橘色的夕阳斜斜铺洒在小花园里的枝叶间,给翠绿的树叶镀上一层细碎耀眼的金边,晚风轻柔,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齐晴搀扶着齐志才缓缓走在花园的青石小径上。经过多日休养的康复运动,老人的行走能力已经基本恢复如常,只是体力尚且不足,不能长时间走动。
二人缓步走到湖心凉亭,落座歇息。
齐志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便微微气喘,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接过齐晴递来的纸巾,细细擦拭着额头的汗,抬眼望向天边漫天绚烂的晚霞,轻声感慨:“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要入秋了。”
“嗯。”齐晴轻声应和。
入夜后的风已经带上了浅浅的凉意,温差渐显。
她轻声叮嘱:“再坐片刻我们就回去吧,夜里容易着凉。”
齐志才闻言有些不满,微微蹙眉:“这才出来一会儿,还没坐够呢!”
“您已经出汗了,晚风渐凉,吹风容易感冒。”
“再待一小会儿,不急。”老人固执地坚持着。
齐晴无奈退让,温声道:“那您在这儿等着,我回病房给您拿件外套,免得入夜受凉。”
齐志才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晚霞褪去,暮色笼罩整座院区。
齐晴拿着外套,快步折返回到花园里。
远远望去,暮色笼罩的凉亭里,爷爷的身侧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两人挨得不远不近,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是,林婶。
齐晴脚步微顿,随即上前。
几乎在她走近的瞬间,林婶立刻闻声起身,脸上迅速挂起客套温和的笑意,匆匆开口:“小齐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看着林婶快步离去的背影,齐晴收回目光,抬手将带来的外套轻轻披在爷爷的肩头,语气平缓,像是随口一问:“爷爷,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齐志才借着她伸来的力道缓缓站起身,语气自然又随意:“不是你叫她过来找我的吗?”
微凉的晚风穿亭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深秋将至的寒意,拂过二人周身。
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齐晴定定望着老人的双眼,一字一句追问道:“所以,爷爷,您是知道她的,对不对?”
她加重了语气,“她跟我们家到底是有什么渊源呢?”
齐志才的动作骤然僵住,身形微微一顿。
面对孙女直白的追问,他没有转头,没有辩解,一时静默无言。
齐晴依旧没有移开视线,目光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神色,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积压多日的疑惑:“爷爷,您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沉沉夜色缓缓落在二人之间,形成一层无声的隔阂。凉亭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也映亮了老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长久的沉默过后,齐志才缓缓拢紧身上的外套,避开她的目光,抬脚缓慢地往前走去,只留下一句避重就轻的话语。
“天凉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