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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对话

手机屏幕上冷白色光线明灭闪烁着,几缕光影落在齐晴低垂的眼睫上,最终稳稳定格在屏幕最上方聊天界面,那未得到回应的消息上。

【虞清漄,怎么样了?】

这条消息是昨日发出的,整整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对话框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复。

齐晴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屏幕,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这行简短的问句,漆黑的眼眸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是不是,虞淸漄出事了?

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微微停顿,最终还是切开聊天界面,找到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单调的嘟嘟声在空旷而又冰冷的走廊上一遍遍回荡着,彻底消耗着心底的那一丝期待。

病房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齐晴眸光微动,指尖快速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抬步朝着病房走去。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老人单薄的身影。齐志才正勉力撑着柔软的床沿,脊背微微佝偻,伸长了手臂,想要够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动作迟缓又费力。

齐晴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拿起水壶,倒入温热的白开水,将水杯妥帖递到他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爷爷,这种琐事直接叫我就好,你现在还在术后康复期,身子还没彻底养好,不能勉强自己乱动。”

齐志才笑着接过水杯,眼角的皱纹层层舒展,语气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别把你爷爷想得这般孱弱,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他话音刚落,便仰头灌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涌入喉咙,一时呛得太过急促,接连低咳了两声,胸腔微微起伏。

齐晴看着眼前的场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神色瞬间严肃了几分:“您看,我说的没错吧。康复期必须好好静养,你可别跟我犟了。”

被孙女说教一通,齐志才只好乖乖点头,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随即话锋一转道:“我在这病房里躺了整整一个多月了,日日对着白墙,属实闷得心头发慌,是不是也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随后指着外边阳光明媚的天气,加重语气道:“这外边天气这么好,不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怎么好得快!”

齐晴瞧着外边的确是个好天气,又看了看爷爷那副‘你不答应我,就闹’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待会下楼问问护士,看看您的身体条件,能不能在外边散散步。”

齐志才眼中瞬间亮起光亮,连忙催促:“现在就去,现在正好。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下午正好出去透透气。”

见爷爷满心期盼、不肯多等的模样,齐晴只好连声答应下来。

楼下的护士站此时人不是很多,大多都是排队缴费,鲜少有人在大厅里徘徊着。齐晴仔细咨询了老人的康复情况与外出活动的注意事项,详尽问清所有禁忌后,这才抬眸望向大门处。

盛夏的阳光炽烈又澄澈,密密麻麻铺洒在整栋医院大门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刺目的银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眸。

值班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叮嘱道:“今天的阳光气温都很适宜病人休养散步,但切记不要逗留太久,最多活动两个小时就要回病房静养,避免劳累。”

齐晴认真记下叮嘱,轻轻颔首道谢,转身上楼。

她从角落推出折叠轮椅,小心翼翼扶着齐志才稳稳坐好,细心替他盖好轻薄的绒毯,盖住微凉的双腿。

暖融融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温柔包裹住祖孙二人,将连日病房里积攒的阴冷寒气尽数驱散。温热的阳光落在肌肤上,暖意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周身很快暖融融的。

齐晴推着轮椅,沿着医院绿植环绕的小径缓缓慢行。路面落满斑驳的树影,微风拂过,树影轻轻摇晃。

齐志才坐在轮椅上,微微眯起眼眸,慢悠悠打量着这里的景致。

夏日的花园人并不喧闹,零星的病患和家属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或静坐乘凉,或缓步慢行,处处透着安静松弛的气息。

齐晴将轮椅稳稳停在青石凉亭之下,避开直射的烈阳,随后侧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抬眸望去,不远处的树梢青翠繁茂,几只雀鸟灵巧地穿梭在枝叶之间,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清脆悦耳。耳边是清风、鸟鸣,眼底是鲜活绿意,她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浅浅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爷爷,出来晒晒太阳,身子可舒服些了?”

齐志才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舒展的惬意,轻声应道:“好多了,人活一世,本就该多出来见见天光、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整日困在密闭的病房里,身心都会憋出毛病。”

他顿了顿,眸光微微闪烁,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的孙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天天待在病房里,对身体恢复也没有好处。”

齐晴被老人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轻笑出声:“好好好,都听爷爷的。只要您喜欢、身子吃得消,我以后天天陪您出来走走。”

得到应允,齐志才眼底笑意更浓,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澄澈的阳光穿透层层枝叶,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错落有致。阵阵清风穿林而过,吹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带来一阵沁人的清凉。

静谧的凉亭里只剩风声与鸟鸣,安静得恰到好处。

静坐片刻,齐晴收敛了眼底的柔和,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爷爷,之前那本老旧的实验日记,您当初是和谁一起写的?”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齐志才浑身微顿,周身松弛的气息瞬间凝滞。

他缓缓侧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齐晴脸上,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一个小姑娘。”

“她心思通透,想法天马行空,胆子大,也格外聪慧。”

他伸出手,阳光落在他手背上,“只是可惜了,她生了一场怪病……”

齐晴追问道:“那她治好了吗?日记的后半段记录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齐志才收回了手,目光深沉复杂,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才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是一张药方,她的病没治好。”

齐晴安静聆听着,心底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那是一张并不完整的半成品药方。”齐志才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但那个小姑娘天生体质特殊,身体的自愈与吸收能力远超常人,无论何种特殊药剂入体,她的身体都能极速接纳、快速分解适配。”

他微微叹息,语气里藏着无尽的无奈与遗憾:“这张药方,只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病毒,暂时稳住了她的身体状况,却无法彻底根除病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骤然闯入齐晴的脑海。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小姑娘,是不是虞清漄?”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齐志才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承认了这个答案:“是她。”

真相落地,所有的疑惑串联成线。

齐晴眸光微凝,紧接着追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您前段时间突然重病卧床,险些危及性命,是不是也和虞清漄……和当年的实验有关?”

这一次,齐志才没有立刻作答,他沉默着。

齐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齐忻悦之前是不是特意来找过您,劝说您重新回归研究所,继续参与这项尚未完结的实验?”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直落在老人身上,轻声追问:“既然关乎研究,您为什么执意不肯回去?”

齐志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后怕:“你和清清,是很要好的朋友?”

“前几年听她提起过你,我当时还半信半疑。”他缓缓靠上轮椅椅背,目光望向远处虚空,声音缓慢而悠远,像是从数十年尘封的记忆深处缓缓打捞而出,带着沧桑的凉意,“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怕了。如今这场人体研究,让我无数次想起2060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他收回目光,转头郑重地看向齐晴,字句沉重有力:“逆天而行,强求不可为之事,终会招致反噬。”

他望着眼前的自家孙女,语气带着最后的叮嘱:“晴晴,爷爷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不要踏入这趟浑水,不要再和虞清漄牵扯纠葛,离这些危险的事远远的。”

清风掠过凉亭,吹动齐晴额前的碎发。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如同受惊的蝶翼,随即缓缓垂下眼眸,缄默不语。

天际流云缓缓飘散,遮挡日光的阴霾尽数褪去,阳光再次毫无阻隔地洒落人间,将这片大地照得一片明亮。

经过漫长的寂静过后,齐晴终于缓缓开口,她的眼眸澄澈而坚定:

“爷爷,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真心:“虞清漄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放弃她。”

她的声音逐渐小声,“我答应过她,任何时候不会主动放弃她……”

看着自家孙女毫无退让的坚定,齐志才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一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的一般:“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等你亲眼看见,你珍视的这位朋友,活得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日日被病痛和实验折磨、苟延残喘之时,你迟早会主动放弃她的。”

他的声音渐渐沉重,“你迟早要面对,活着与死亡这个话题。”

闻言,齐晴的语气骤然强硬几分,眼底满是执拗:“我不会!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主动放弃她。”

齐志才没有再和她争辩,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眼底藏着复杂的唏嘘:“好,我们晴晴,向来是最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被爷爷这一夸赞,齐晴难得生出几分窘迫,微微低下了头,不再接话。

午后的日光愈发炽盛,热度层层攀升。出来一段时间,身上早已覆上一层薄汗,此时万里无云,天际澄澈透亮,连一丝拂人的凉风都消失不见,周遭只剩盛夏的燥热与明亮。

齐晴缓缓站起身,绕至轮椅后方,抬手扶住轮椅扶手,轻声道:“爷爷,日头太晒了,我们回病房吧。”

不等老爷子答话,她便推着轮椅顺着来时的小径缓缓折返。

斑驳的光影随着屋檐、枝叶的阴影交替变幻,一明一暗地落在祖孙二人的身上,一路追随着两人的脚步,最终稳稳停在医院巍峨的大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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