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极轻的金属开合的响动,储物柜的门被人推开。
此刻是凌晨五点,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边缘洇开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微光顺着窗沿缓缓漫入,浅浅覆在昏暗的房间里,将一室沉暗晕染成朦胧的浅灰色。
经过数小时的监测,虞清漄的身体状况已经趋于平稳,各项体征都渐渐稳定下来。齐忻悦抬手点开储物柜里放置数小时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接来电突兀地停留在界面顶端。
是齐晴的号码。
通话记录清晰显示,来电时间以及秒数。
是自己挂断的。
是手误?还是真有事情?
她凝眸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没有丝毫回拨的念头,指尖轻滑屏幕,干脆利落地删除了这条通话记录。
只响了几秒,看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虞清汜此前的警告清晰地盘桓在她脑海,字字清晰。
不要节外生枝。
眼下是所有事宜最关键的收尾阶段,虞清漄顺利苏醒,这意味着会引来许多不怀好意之人,无数纷乱琐事亟待处理。在这敏感又关键的节点,她绝对不能再与齐晴产生任何牵扯,她不希望,也不想齐晴继续参与这件事当中。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三下轻浅规整的敲门声。
叶墨书一身简约的休闲装束,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外,指尖还维持着轻叩门板的姿势。眼底裹挟着掩不住的疲惫,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道:“收拾好了吗?”
他垂眸扫了眼腕间的腕表,刻意放轻语调道:“等结束晨间例会,时间正好,还能去楼下吃一顿热乎的早餐。”
齐忻悦收回纷乱的思绪,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起伏的情绪。抬手灭掉手机屏幕,弯腰拿起储物柜中自己的随身包袋,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清冷平静,淡淡应声:“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一同迈入密闭的电梯里。
随着金属门缓缓合拢,走廊瞬间回归死寂。
电梯平稳上行,叮咚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住院部三楼大厅光线通透,上午的晨光落满地砖。
齐晴快步从电梯内走出,开口拦下了林婶。
“林婶。”她的声线清冷温润,“我们晚些时候会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散步,您与我爷爷是多年旧识,爷爷在这里也没有其他的熟人,如果您有空可以来找爷爷闲聊几句。”
林婶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下意识便想开口婉拒,可不等她出声,齐晴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
“爷爷卧病住院许久,也没有其他人来看望他。若是您能过来陪陪他,老人家心里定然会高兴许多。”
一番话说得得体周全、情理兼具,悄然封死了所有拒绝的余地,让人无从推脱。
林婶稍作迟疑,最终只能颔首应下:“好,我晚些时候便会过去。”
她在心里苦笑着,我怕过去了,他恨不得当不认识我。
齐晴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目送着林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初秋的晚风阵阵拂过,裹挟着深夜里残留的寒凉,吹得人鬓发微扬。她抬眸望向头顶辽阔无际的天空,云层流转浮动,渐渐遮盖了残余的星光月光。
不知不觉,盛夏已逝,秋意悄然浸透了整座城市。
住院部顶层天台,锈迹斑驳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划破楼顶的沉静。
林婶紧紧裹着厚实的深色大衣,身形从门后挤了出来,在距离齐晴两步之遥的位置稳稳站定,神色带着几分拘谨:“小齐,你找我?”
齐晴缓缓转过身,清丽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柔和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舒缓:“嗯。林婶,您自幼住在我家隔壁。我一直想多了解一些爷爷过往的旧事,您能讲给我听吗?”
她微微停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婶脸上,静静等候着答复。
微凉的秋风肆意穿梭在空旷的天台,席卷过周身,林婶骤然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下意识抬手拢紧了敞开的大衣领口,神色愈发局促。
她的嗓音微微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含糊:“时间太过久远了,好多往事……我早就记不得太清了。”
齐晴眸光微微一凝,温和的笑意不变,话语却精准的直击要害:“那今日下午,您和我爷爷在花园里聊的内容,也一并忘了吗?”
“不过就是几句家常闲聊,没什么特别的……”林婶的声调愈发紧绷,眼神飘忽不定,下意识四处闪躲,不敢与齐晴对视。
齐晴轻轻眨了眨眼,刻意放缓了语气:“爷爷住院这么久以来,只有您来探望他。”
她轻叹一声,嗓音带着浅浅的怅然:“我是真心希望,您能多来陪陪他,和他说说话。”
听闻此言,林婶紧绷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大半,心底悬着的石头微微落地。
原来只是挂念齐老头孤单,并无其他意图。
可不等她彻底放下戒备,齐晴的话锋骤然一转,清冷的嗓音添了几分力度:
“林婶,爷爷早前和我提过,当年我父母离世,身后所有葬礼事宜,都是您一手全权打理的。”
她目光定定地锁在林婶骤然失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发问:“我想知道当年的全部经过,您能如实告诉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天台。
林婶浑身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面庞苍白失色。心脏猛地悬至嗓子眼,剧烈的慌乱与惶恐席卷全身,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当、当年的旧事……时隔多年,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无妨。”
齐晴的语调依旧平稳无波,清冷沉静,可那双眼眸却牢牢锁住林婶的所有神情,分毫破绽皆不放过。
“您想起多少,便说多少。”
她微微偏过头,晚风拂动她的发丝,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长夜漫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听您说。”
天际的云层愈发厚重,层层叠叠压垂下来,彻底遮蔽了天光。呼啸的晚风愈发猛烈,卷着寒意横扫整座天台,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叮咚——
楼层电梯平缓抵达顶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自明亮的走廊深处缓步走来,轻盈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轻响,一路延伸至天台门口。
下一秒,天台铁门被彻底推开,残余的月色与天边微光交织,清晰勾勒出少年清秀明朗的眉眼。
徐连云指尖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神情松弛,眉眼带笑,目光轻快地在对峙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一圈,语气轻快:“原来两位都在这儿,倒是巧了。”
他快步上前,径直走到两人中间站定,率先朝齐晴扬起一抹干净的笑意:“看来你们已经聊上了呀。”
说罢他又上下轻扫两人一眼,故作随意地询问:“我没贸然打扰你们谈话吧?”
齐晴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清冷平淡,淡淡开口:“没有。”
她抬眸看向突然出现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上来做什么?”
徐连云轻轻耸了耸肩,神色坦荡:“自然是上来看看你们,随便逛逛。”
齐晴淡淡瞥他一眼,眼底满是不信,并未再多言语,只静静沉默两秒,而后再度将目光落回心神不宁的林婶身上:“林婶,我希望下次碰面时,你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答复。”
话音落定,她余光淡淡扫过挡在中间的徐连云,不再多言,侧身迈步,径直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沿着寂静的走廊渐渐远去,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楼梯拐角处。
直到齐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紧绷许久的林婶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一软,肩膀颓然垮下,转头瞪着身旁的徐连云,语气满是后怕:“你怎么现在才上来?刚刚真要吓死我了。”
徐连云低低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她又没什么可怕的,是你自己太紧张了。”
“你心理素质好,自然什么都不怕。”林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缓了许久才平复气息,低声追问,“事情都办妥了吗?”
徐连云微微颔首,抬手将手中捏着的文件递了过去,随口问道:“你突然要这份存档文件做什么?”
林婶快速接过文件,低头粗略翻阅几行,随即迅速将纸张折叠紧实,小心翼翼塞进衣襟内侧藏好,动作利落又谨慎,生怕被人窥见分毫。
“这是我们母子俩最后的退路。”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顾虑与警惕,“谁能保证齐志才不会翻脸无情,哪天把我们推出去顶下所有罪责?有这个在,我们才有自保的底气。”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嗓音低沉呢喃,带着深深的无力:“只是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能瞒多久。”
徐连云闻言,微微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当初你就不该答应他掺和这件事,我们就不应该回来。”
林婶瞬间被激起怒意,转头瞪着他:“我当初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为了让你能安稳顺遂!”
“好好好,是我的错,都怪我。”徐连云立刻妥协,敷衍地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只能算你运气不好,偏偏撞上她。”
“还要跟她打招呼,生怕她记不起来?”
林婶的神色骤然变得怪异复杂,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低声喃喃:“我也万万没想到,她,她会想起她爸妈的事情来……”
天台之上风声呼啸,良久的沉默过后,徐连云神情认真道:“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说清楚吧。”
“一直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总比被她亲手挖出所有真相要好得多。”
他眼底覆上一层沉暗的凝重,缓缓开口:“我们都是当年那件事的既得利益者,身上都牵扯着干系。一旦她彻底追究到底,我们拥有的一切,都会尽数化为乌有。”
“她可是很执着的,这事闹起来,我们脸上也不好看。”
林婶下意识用力摇头,眼神带着挣扎:“我今天已经和齐志才谈过了。”
她抬眸看向徐连云,眼底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绝:“他让我继续瞒着,不许吐露半个字,我已经答应他了。”
她声音渐渐小声:“这件事我只是隐瞒者,不,不能全都推到我们身上吧……”
“况且,况且……他答应我们,办完这件事,我们就与当年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了。”
徐连云静静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默然颔首。
“那等爸爸病好了,我们就走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被呼啸的风声半掩:“我已经递交了美国的读研申请。继续留在这座城市,留在她身边,我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哪天一时失言,暴露所有秘密。”
他定定望着眼前的林婶,字字恳切:“我们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秘密里,终日惴惴不安。”
“纸终究包不住火,靠着隐瞒度日,又能撑得了多久?”
林婶依旧沉默不语,嘴唇反复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沉沉吐出三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彷徨:“再说吧。”
夜色愈发沉浓,墨色的天幕暗沉无边。
凛冽的秋风疯狂灌满天台空旷的角落,翻卷着两人的衣袂肆意翻飞。
最终一声无奈的叹息,裹挟着冷冽的狂风一点点消散在这沉沉的黑夜之中,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