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市委大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整齐的书法作品，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王守民站在吴志军办公室门口，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没迟到。
也没早到太多。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下意识地抚平西服上的褶皱。
这种级别的办公室，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
可今天不一样。
吴志军突然打电话，让他下午过来，却没有在电话里透露任何原因。
这种情况，反而最让人心里没底。
秘书推开门。
“王县长，书记让您进去。”
“好。”
王守民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吴志军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守民来了。”
“书记。”
王守民站在桌前，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吴志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谢谢书记。”
王守民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志军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手里的文件看完，又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王守民没有催。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没有说话，越说明对方还在酝酿。
过了一会儿。
吴志军终于抬起头。
“守民啊。”
“嗯。”
“我今天找你过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情。”
他语气平静。
“就是想问问你。”
“叶舟这个同志，你怎么看？”
一句话。
王守民心里猛地一沉。
叶舟。
果然是叶舟。
从接到电话开始，他就在猜这件事。
可真正听吴志军亲口问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震。
□□亲自问一个乡镇党委书记。
绝不可能是随便聊聊。
王守民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提拔。
而且很可能是破格提拔。
只是，吴志军没有直接说。
他也不能直接接。
官场上的谈话，最忌讳抢着把领导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所以王守民没有立即回答“提拔”两个字，而是先把叶舟的基本情况摆出来。
“书记，我觉得叶舟同志，是个比较优秀的年轻干部。”
吴志军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王守民继续说道：
“他有能力，也有担当。”
“这次疫情防控工作，他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尤其是基层执行这一块，他抓得比较实。”
吴志军点了点头。
“嗯。”
“这个同志，现在还给全市各县区讲课？”
“是。”
王守民说道。
“肖市长今天带队到我们县学习，他下午主讲。”
吴志军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一个乡镇党委书记，能给全市县区领导干部讲课，说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既然工作能力强，成绩也摆在那里……”
吴志军顿了顿。
端起茶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组织上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给他压压担子？”
声音不高。
语气也不重。
可王守民听到这句话，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来了。
这就是吴志军今天把他叫过来的真正原因。
要给叶舟加担子。
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加担子。
这是在暗示破格提拔。
王守民心里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迅速衡量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
“叶舟同志目前在望川镇工作得不错，我们县里也一直比较重视。”
“如果组织上认为有必要给他更大的平台，我们县里肯定坚决服从安排。”
这话说得很稳。
既没有抢着拍胸脯，又把态度摆明了。
吴志军满意地点点头。
“嗯。”
“年轻干部嘛，有能力就要给机会。”
“不能总是因为一些条条框框，把真正能干事情的人压住。”
王守民听到这里，已经基本确定。
但吴志军下一句话，却让他心里再次一动。
“不过，望川镇的事情，也不能耽误。”
吴志军放下茶杯。
“省级党建示范镇，这个牌子来之不易。”
“省里、市里都在关注。”
“你们用人的时候，要把这个实际情况考虑进去。”
“不能为了调整一个干部，把整个项目给耽误了。”
王守民瞬间明白。
人可以动。
但不能离开望川镇。
至少暂时不能。
这就意味着——
叶舟的位置要变，工作却不能丢。
兼任。
这个答案几乎立刻出现在王守民脑子里。
“书记，我明白了。”
“回去以后，我会和曹书记认真研究。”
吴志军没有纠正他。
只是淡淡地说道：
“嗯。”
“你们县里的情况，你们最清楚。”
“怎么安排，你们自己研究。”
这句话看似把决定权重新交给安阳县。
可王守民心里很清楚。
领导已经把方向指出来了。
剩下的，不过是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书记放心。”
“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好。”
“好。”
吴志军挥了挥手。
“那你回去吧。”
“是。”
王守民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志军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文件。
仿佛刚才那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王守民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波澜。
走出市委大楼。
王守民沿着走廊往外走。
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副县长？
不行。
副县长是有明确职数和编制限制的，不是书记一句话就能解决。
县委常委？
更不现实。
那需要市委层面正式研究。
而且叶舟现在才三十四岁。
升得已经够快了。
从安溪镇到望川镇，从普通干部一路走到镇党委书记，这几年几乎一年一个台阶。
说实话，王守民心里一直有一个判断。
叶舟能力有。
成绩也有。
但确实需要沉淀。
干部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基层经验需要时间。
人情世故需要时间。
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同样需要时间。
所以县里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让叶舟继续在望川镇干。
把省级党建示范镇真正干出来。
再沉淀几年。
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可现在，吴志军一句“压压担子”，这个计划就不得不重新调整。
王守民揉了揉太阳穴。
“到底给他安排个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已经变成了他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最终，他还是想到一个人。
曹正民。
这件事，必须跟书记商量。
与此同时。
安阳县委会议室。
叶舟的讲课已经进入尾声。
投影幕布上，是望川镇疫情防控方案的最后一页。
叶舟站在台前，目光扫过下面。
几十名来自各县区的领导干部，都在认真听。
“肖市长，各位领导。”
“关于我们望川镇的防控方案，我就先介绍到这里。”
“如果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我一定知无不言。”
话音刚落。
掌声响起。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鼓掌。
很快，掌声越来越密集。
最后整个会议室都响了起来。
叶舟站在台上，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个乡镇党委书记讲的课，竟然会得到这么大的反响。
但台下这些人，都是各县区的领导干部。
他们不是来听故事的。
真正让他们服气的，是这份方案足够细。
卡点怎么设。
值班怎么排。
返乡人员怎么登记。
发热人员怎么处理。
消毒怎么安排。
大喇叭什么时候广播。
甚至连具体操作中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做了预案。
这不是一份漂亮材料。
而是一份拿回去就能照着执行的东西。
提问环节更是持续了很久。
“叶书记，如果村医力量不足怎么办？”
“先把重点人群筛出来。”
“普通人员由基层干部负责登记和跟踪。”
“医疗力量优先放到重点区域。”
“叶书记，如果返乡人员不配合怎么办？”
“不能一上来就硬碰硬。”
“先讲政策，再讲责任。”
“对于确实不配合的，再按照程序处理。”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叶舟没有任何慌乱。
甚至有些问题，还能顺着现场情况举一反三。
肖德文坐在主席台上。
看着台上的叶舟，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明显。
这个年轻人。
是真能扛事。
晚上。
县委招待所。
接待宴席已经摆开。
肖德文和各县区领导坐在主桌。
曹正民、王守民、李广民、马学军等县领导陪同。
酒桌上的气氛很热闹。
但王守民的心思，却根本没在酒上。
他一边应酬，一边不停琢磨吴志军下午说的话。
既要提拔叶舟。
又不能把望川镇丢掉。
最好还不能引起太大的争议。
到底怎么办？
王守民夹了一口菜，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曹正民身上。
曹正民正和肖德文说话。
脸上带着笑。
神色却很平静。
王守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个办法……
似乎可以。
酒局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
王守民没有马上离开。
他等曹正民走出招待所，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书记。”
曹正民停下脚步。
“守民？”
“有事？”
王守民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
“书记，我确实有个事情想跟您汇报。”
曹正民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嗯。”
王守民点头。
“这件事比较重要。”
曹正民看了他两秒。
随即笑了。
“走吧。”
“去我家说。”
王守民心里一松。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夜色下，县委大院重新安静下来。
而关于叶舟下一步去向的真正讨论，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