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吴志军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放回桌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吴志军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一下。
一下。
节奏不快。
他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省委组织部那边,已经两次打过招呼了。
第一次,他还可以理解为组织部门例行的年轻干部摸排。
可这第二次……
就不能简单看了。
吴志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叶舟。
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值得省委组织部如此关注的地方?
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神秘的。
功劳摆在那里。
那批无偿捐出来的板蓝根,在关键时候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后来又被□□铭易亲自接见。
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一个基层干部在组织部门那里留下深刻印象。
更何况,叶舟现在干的事情,也确实漂亮。
望川镇的省级党建示范镇,本身就是一块牌子。
这次流行病防控,又做出了成绩。
更关键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是只会做成绩。
他能把基层经验总结出来,还能站到全市层面去讲。
这样的干部,确实少见。
吴志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叶舟……”
他轻轻嘀咕了一句。
破格提拔。
倒也不是不可以。
问题是——
提到哪里去?
吴志军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望川镇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省级党建示范镇的牌子还没有真正落稳,很多工作都在往前推进。
而叶舟,恰恰是这套工作的核心人物。
如果这个时候把叶舟调走,表面上是提拔了干部,实际上却可能把望川镇整个工作节奏打乱。
这不是吴志军愿意看到的。
更何况,年轻干部可以提,但不能只看眼前。
如果把人一下子拔得太高,基层根基反而容易虚。
干部成长,有时候就像种树。
枝叶长得快,不代表根扎得深。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叶舟从望川镇拿走。
而是——
人在望川镇,位置往上走。
想到这里,吴志军眼神微微一动。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守民啊。”
“书记。”
“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志军没有多解释。
王守民还没来得及问具体什么事情,电话已经挂断。
吴志军放下话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事情就这么简单。
至于王守民能不能听懂,那是他的事情。
在官场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领导说一句,下面的人往往要自己想三层。
此时。
安阳县这边。
王守民正陪着市里下来学习交流的领导,在乡镇参观防控工作。
突然接到吴志军的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下午来一趟我办公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王守民放下电话,脑子里迅速闪过几种可能。
是县里的工作?
还是望川镇的党建示范镇?
又或者,是市里有什么新的安排?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怠慢的。
□□亲自召见,哪怕只是喝杯茶,也不能拖。
王守民看了一眼正在参观的市领导,转身找到常务副县长马学军。
“马县长。”
“县长,您说。”
“下午你留下来,陪着市里的领导继续参观。”
马学军愣了一下。
“您不去?”
“吴书记找我去市里。”
“哦……”
马学军马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您放心,县里的事情交给我。”
他拍了拍胸口。
“保证把各位领导接待好。”
王守民点了点头。
马学军这个人,真正沉下心来抓具体工作,能力算不上特别突出。
但要说迎来送往、接待应酬,那绝对是把好手。
什么领导喜欢喝什么酒,哪个县区的干部跟谁关系不错,哪个场合该说什么话,他都门儿清。
这种场面交给他,王守民反而放心。
交代完,他又去找这次带队的副市长肖德文。
“肖市长,不好意思,下午我得去趟市里。”
王守民脸上带着歉意。
“吴书记找我。”
肖德文一听,立刻笑着摆手。
“书记找你,肯定是有重要事情。你赶紧去,不用管我们。”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叶舟。
“叶舟不是下午要给大家讲课吗?”
“正好。”
“你们县里的经验,我们今天就是来学的。你这个县长不在,影响也不大。”
说到这里,肖德文笑了起来。
“只要你们安阳县别藏私就行。”
王守民连忙说道:
“肖市长放心。”
“我们县的防控经验,随便看,随便学,绝对不藏私。”
他又看向叶舟。
“叶舟下午的课,保证讲得明明白白。”
“好。”
肖德文笑着点头。
“那你快去忙。”
王守民离开以后,肖德文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叶舟身上。
今天的学习交流,其实是他亲自推动的。
肖德文本身是学院派出身。
从高校进入政府部门以后,他一直在适应。
最开始分管农业和教育,后来卫生工作又落到他手里。
偏偏刚接手卫生,就碰上了流行病。
那段时间,他压力非常大。
因为这种事情,不是写几份材料、开几个会议就能解决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
每一个失控的环节,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就在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的时候,安阳县的防控工作却突然冒了出来。
从基层排查,到交通卡口,再到社区网格,安阳县做得有条不紊。
这对肖德文来说,无异于及时雨。
既然有现成经验,那就让其他县区过来学。
甚至可以说,是让他们来“抄作业”。
只要能把疫情防控做好,面子算什么?
所以,今天这场学习交流,他格外重视。
他走到叶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舟,下午讲课的时候,千万别藏私。”
“方案多印几份。”
“具体怎么干,怎么落地,哪里容易出问题,都给他们讲清楚。”
“不要只讲成绩。”
“把过程也讲出来。”
叶舟认真点头。
“肖市长,您放心。”
“我一定把我们望川镇的经验,全部讲出来。”
肖德文满意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
王守民走后。
肖德文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叶舟,忽然问道:
“叶舟。”
“你跟我说句实话。”
叶舟一怔。
“肖市长,您说。”
肖德文收起脸上的笑容。
“如果让你来考虑,市一级的防控工作,最应该抓什么?”
这个问题,让叶舟明显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下午讲课的内容了。
而是站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叶舟沉默了几秒。
他很清楚。
县和市,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县里人口相对分散,乡镇之间也有明确边界。
很多时候,设置几个卡点,就能形成有效阻隔。
可城市不一样。
火车站、汽车站、高速路口、商场、医院、工厂、学校……
人口密度高,流动性大。
如果照搬县里的办法,一味封、一味堵,最后很可能不是把疫情控制住,而是先把城市本身堵瘫。
于是,叶舟缓缓开口。
“肖市长,我觉得……”
“市里的防控,关键不在一个‘堵’字。”
“而在一个‘疏’字。”
肖德文眼睛微微一亮。
“继续。”
叶舟想了想,说道:
“交通枢纽必须守。”
“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口,这些地方是城市的入口,必须把好第一道关。”
“但是,城市内部不能一味封。”
“如果所有街道都设卡,所有小区都封起来,工厂没办法生产,医院没办法正常运转,老百姓买菜、看病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我认为城市防控真正要抓的,是快速筛查和精准追溯。”
肖德文坐直了身体。
叶舟继续说道:
“对外,把交通枢纽守住。”
“对内,把街道、社区、企事业单位全部发动起来。”
“建立网格。”
“一个小区一个网格,一个单位一个网格,甚至一栋楼都可以明确责任人。”
“谁从外地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住在哪里,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都要第一时间登记。”
“发现异常之后,也不能动不动就封一个区、一个街道。”
“要尽快找到人。”
“找到密切接触者。”
“把传播链锁住。”
“该隔离的人精准隔离,该管控的地方精准管控。”
叶舟顿了一下。
“这样才能既控制风险,又尽量减少对正常生产生活的影响。”
肖德文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快速筛查……”
“精准追溯……”
“网格排查……”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些办法,叶舟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叶子安早就跟他讨论过很多次。
再结合其他地方已经摸索出来的一些经验,叶舟又按照望川镇的实际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可真正让肖德文眼前一亮的,是叶舟已经不再单纯站在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角度看问题。
他开始尝试站在整个城市的角度思考。
“叶舟。”
肖德文忽然笑了。
“你这几句话,说得不错。”
“尤其是这个‘堵’和‘疏’。”
“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叶舟的肩膀。
“下午好好讲。”
“把你刚才这些东西,也讲给他们听。”
“别藏着。”
叶舟笑着点头。
“好。”
他心里原本还有的一点紧张,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可叶舟不知道。
就在他认真准备下午的讲课时。
市委大楼里,一场关于他的谈话,也正在悄悄展开。
而这场谈话,决定的不是一堂课讲得好不好。
而是——
他的下一步,究竟要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