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民的家,在县委家属院里。
两室一厅。
是县委早些年统一修建的老宿舍楼,房子不大,装修也很简单。
没有豪华家具,没有什么奢侈摆设。
客厅里摆着一套九十年代常见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王守民跟着曹正民进门后,随意打量了一眼。
心里暗暗点头。
曹书记这个人,生活上确实比较朴素。
“坐。”
曹正民招呼了一声。
王守民在沙发上坐下。
曹正民没有急着问事情,而是先烧水、烫杯、投茶。
动作很熟练。
很快,茶香便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来。”
曹正民把茶杯推到王守民面前。
“尝尝。”
王守民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曹正民笑了笑。
“也就普通铁观音。”
“书记这里的普通茶,比我办公室里的强多了。”
王守民笑着说道。
曹正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进入正题。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往往就先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可王守民今天显然没有准备绕圈子。
茶杯刚放下。
他便开口了。
“书记。”
“我想提拔叶舟。”
话音落下。
曹正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正准备给自己添茶。
听到这句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几秒后,他才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想提拔叶舟。”
王守民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更加明确。
曹正民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着王守民。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疑惑。
自己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想法,王守民怎么突然主动提起叶舟了?
难道……
市委那边有什么动静?
“守民县长。”
曹正民放下茶壶。
“我记得叶舟同志现在的任职年限,还没到吧?”
“没到。”
王守民点头。
“确实没到。”
“但是书记,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您也知道,这段时间叶舟同志干了不少事情。”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先说那批药材捐赠。”
“这件事本身就给咱们县争了不少光。”
“再说现在的疫情防控。”
“望川镇做得怎么样,您比我更清楚。”
“现在全市都到咱们县来学习。”
“今天连肖市长都亲自带队。”
王守民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叶舟现在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一个乡镇党委书记了。”
“他有能力,也有成绩。”
“我觉得,组织上如果这个时候不给他加加担子,反而容易让这种干部寒心。”
曹正民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漂亮。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什么叫“不给他加担子容易让干部寒心”?
摆明了是在给破格提拔找组织上的理由。
不过,王守民说得虽然漂亮,叶舟的成绩也确实摆在那里。
曹正民心里并不反对。
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叶舟的成长速度。
三十四岁。
这个年纪放在基层干部里面,已经不算小了。
尤其是叶舟目前还是正科级。
如果再这么往下沉几年,年龄优势会越来越小。
干部提拔,有时候就是这样。
该走的时候不走。
等真正想走的时候,窗口可能已经关了。
所以叶舟,确实该往上走。
只是——
怎么走?
这才是问题。
曹正民抬起头。
“你想安排他到什么位置?”
王守民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县长助理。”
曹正民眉头微微一挑。
“县长助理?”
“对。”
王守民点头。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兼望川镇党委书记。”
这一次,曹正民彻底明白了。
他没有急着表态。
只是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
县长助理。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关键就在于,它可以解决眼前几个最棘手的问题。
王守民见曹正民没有反对,便继续解释。
“书记,咱们县现在虽然没有专门设置这个岗位,但周边不少兄弟县区,其实都有类似安排。”
“这个岗位,本身就比较灵活。”
“叶舟现在又是疫情防控督导组的组长。”
“以后如果以县长助理的身份开展督导工作,至少在工作协调上,力度会更大。”
曹正民没有说话。
王守民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继续兼任望川镇党委书记。”
“这样一来,省级党建示范镇的事情不会受到影响。”
“人不用走。”
“担子却可以加。”
这句话说到这里,曹正民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思路确实不错。
王守民见状,又趁热打铁。
“而且,咱们如果现在直接把叶舟提到副县长,恐怕阻力会比较大。”
“他毕竟年轻。”
“升得又快。”
“有些干部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可县长助理就不一样。”
“这个岗位更像是一个过渡。”
“让他先接触县级层面的工作。”
“让他熟悉县里的协调、调度、部门管理。”
“等真正把县级工作干熟了,再考虑下一步。”
说到这里,王守民停了一下。
“这样对叶舟本人,也是好事。”
曹正民靠在沙发上。
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迅速把这件事情过了一遍。
如果直接提副县长。
太快。
如果继续让叶舟只待在乡镇。
又有些可惜。
县长助理。
确实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台阶。
既能满足上面的要求,又不会一下子把年轻干部推得太高。
而且还能让叶舟继续留在望川镇。
省级党建示范镇的工作,也不至于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这个安排还有一个好处。
叶舟可以提前接触县级层面的工作。
这对一个年轻干部来说,比单纯升一个级别更重要。
县里和乡镇,完全是两套工作逻辑。
一个镇能不能干好,和一个县能不能协调好,是两回事。
如果叶舟真想走得更远,这个过程早晚要经历。
曹正民慢慢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以。”
王守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书记同意?”
“嗯。”
曹正民放下茶杯。
“县长助理,兼望川镇党委书记。”
“既不影响望川镇的工作,也能让叶舟提前熟悉县里的工作。”
“我看可以。”
王守民脸上的笑容顿时明显了几分。
“那我明天就让组织部准备材料?”
曹正民点头。
“可以。”
“尽快。”
“这件事情既然定了,就别拖。”
王守民连忙说道:
“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工作。
直到夜色更深,王守民才起身告辞。
“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嗯。”
曹正民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
“书记留步。”
王守民走出楼道。
夜风迎面吹来。
仲春的夜晚还有些凉。
他站在楼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了。
明天一早。
就可以向吴志军汇报。
□□交代下来的事情,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而且这个安排,对县里来说也不算吃亏。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相对稳妥的双赢方案。
王守民回头看了一眼曹正民家的窗户。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曹正民为什么这么痛快?
其实也不难理解。
叶舟本来就是曹正民一手提拔起来的。
现在这个年轻干部越走越稳,曹正民脸上自然有光。
况且,这个安排又不是把叶舟硬塞进县领导班子。
而是给他加一个台阶。
谁也没有理由反对。
想到这里,王守民笑了笑。
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
叶舟家里。
叶舟刚洗完澡。
穿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眉飞色舞地跟儿子讲今天下午的“光辉事迹”。
“儿子,你是没看到今天那个场面。”
“台下面坐的,都是各县区的领导。”
“最小的都是副县长。”
叶舟说着说着,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你爸我往台上一站,一点都没怵。”
“先讲方案。”
“再讲怎么落实。”
“最后他们还不停地问我问题。”
“那叫一个热闹。”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了。
“讲到最后,掌声哗哗的。”
“肖市长都夸我讲得好。”
叶舟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美滋滋的。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
当然得跟儿子吹两句。
叶子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他听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直到叶舟说完。
他才抬起头。
“老爸。”
“嗯?”
“你说你天天在外面干这么多大事。”
“怎么也不见组织上给你加加担子呢?”
叶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你小子……”
“又开始瞎说了。”
叶子安一本正经。
“我说真的。”
“你现在好歹也是望川镇党委书记。”
“天天不是搞党建,就是搞防控。”
“现在连市里的领导都找你去讲课。”
“光当一个望川镇党委书记,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叶舟干咳两声。
“你别乱说。”
“我这才提上来多久?”
“还没到提拔年限。”
“组织上怎么可能这么快提拔我?”
他说得很认真。
甚至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几年升得已经够快了。
从安溪镇到望川镇。
从普通干部到党委书记。
这速度,连他自己偶尔回头想想,都觉得有些快。
“再说了。”
叶舟继续说道:
“我现在光管一个望川镇,有时候都觉得吃力。”
“真要再往上提,万一能力跟不上怎么办?”
“那不是给组织添麻烦?”
叶子安听完,忍不住笑了。
“行。”
“老爸觉悟挺高。”
叶舟瞪了他一眼。
“这叫实事求是。”
叶子安放下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开玩笑。
而是认真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确实需要沉淀一下。”
叶舟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缺的不是机会。”
叶子安看着父亲。
“而是把现在这些经验真正变成自己的能力。”
叶舟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叶子安又补了一句。
“老话说得好。”
“地基不牢,风雨飘摇。”
叶舟点点头。
“你说得对。”
“我还年轻。”
“多在基层摔打摔打,没坏处。”
说完,他又端起茶杯。
脸上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
窗外。
月光安静地铺在院子里。
父子俩都觉得,叶舟距离下一次提拔还早。
一个认为自己还没到时候。
一个认为父亲需要继续沉淀。
谁也没有想到。
就在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安阳县组织部门那边,关于叶舟的安排已经悄然启动。
一份新的干部任用方案,正在相关人员手里流转。
上面写着一个很醒目的位置:
县长助理。
而叶舟这个当事人,此刻甚至还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还在等待机会。
实际上。
机会已经走到了门口。
只是还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