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县城一家叶舟平时常去的老饭店。
二楼小包间。
饭店不大，菜却做得很地道。
炖土鸡、红烧黄河鲤鱼、凉拌马齿苋、炒土鸡蛋，都是本地人的家常口味。
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有些褪色的山水画。
圆桌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
没有高档酒，也没有铺张的排场。
这种地方请人吃饭，既不会显得太张扬，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叶舟到得最早。
没过多久，杨世雄和黄晓军先后进门。
十几分钟后，皇帝乡副乡长高平、陈庄乡副乡长董馨瑶也赶了过来。
五个人。
刚刚好。
叶舟之所以特意把高平和董馨瑶叫过来，并不是随手点名。
皇帝乡和陈庄乡，一个比一个偏。
山多、沟深。
年轻人常年在外务工，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逢年过节人口集中，平时人员流动又大。
这种地方，一旦真出现疫情，防控难度比县城周边乡镇更高。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是督导组骨干。
他们回去以后，消息自然会传得更快。
人到齐。
叶舟刚伸手去拿酒瓶，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是董馨瑶。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接过酒瓶后，她笑着站起身。
“感谢叶书记组局。”
“今天我给各位领导服务，大家只管吃好喝好。”
说着，她动作麻利地给几个人倒酒。
叶舟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了姜映月。
同样是女干部。
同样懂场合，也懂分寸。
该说什么的时候不扭捏，该做什么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
“辛苦董乡长了。”
“叶书记客气。”
董馨瑶笑着把酒杯摆好。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
今晚这顿饭，本身就是一次机会。
叶舟如今在安阳县政坛的势头太明显了。
二十七八岁就做到镇党委书记，又得到曹正民重用，还曾经被□□亲自接见。
如今又兼任县防控督导组长。
这样的人主动请她吃饭。
她当然不会拒绝。
这种人脉，不是天天都有。
酒杯倒满。
叶舟站起身。
“今天机会难得，大家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
“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
“就一句——”
“都在酒里。”
“咱们先走一个。”
五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一声。
几个人仰头把酒喝了下去。
刚开始，桌上的气氛还有些拘谨。
毕竟在座的级别有高有低，又都是体制内的人。
但几杯酒下肚，话题渐渐放开。
有人聊县里的趣事。
有人说起基层防控的难处。
也有人说起家里的老人、孩子。
看起来，就是一场普通的干部私下聚餐。
直到三轮酒过。
叶舟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黄晓军。
“对了，黄主任。”
“今天我陪书记下去走了一趟。”
“你跟大家透个底，书记后面……到底准备怎么安排？”
一句话。
包间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
高平和董馨瑶同时抬头。
就连杨世雄，也端着酒杯看向黄晓军。
大家都是聪明人。
谁都知道，叶舟既然把这个话题抛给黄晓军，就不会是真的随口一问。
黄晓军却没有马上说。
他端着酒杯，先看了叶舟一眼。
叶舟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眼皮。
黄晓军心里有数了。
他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个……”
“其实有些话，我不太方便说。”
高平立刻来了兴趣。
“黄主任，咱们今天都是自己人。”
“您要是方便，就稍微给我们透个底。”
董馨瑶也没有说话。
但眼神已经落在了黄晓军身上。
黄晓军沉默几秒。
这才压低声音。
“那我就说一句。”
“出了这个门，可别说是我讲的。”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晓军看了一眼众人。
缓缓吐出一句话。
“书记在考虑……换掉唐明剑。”
“嘶——”
高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董馨瑶也愣住了。
杨世雄的眉头，更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换书记？
因为一次防控检查？
这可不是批评几句、写份检讨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发生变化。
黄晓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
“书记对太陈镇的情况，非常不满意。”
“他说，防控不是做给检查组看的。”
“是关系到老百姓的命。”
“如果连这个都不当回事，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几个人面面相觑。
黄晓军又压低了一点声音。
“还有一件事。”
“接下来，书记可能还会亲自下去。”
“不打招呼。”
“不定路线。”
“随机抽查。”
“哪个乡镇再出现太陈镇这样的情况……”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桌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高平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是自己乡里的卡点。
搭了吗？
值班人员够不够？
登记本有没有准备？
测温枪呢？
村里的喇叭有没有按要求宣传？
还有那些偏远村子。
平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万一曹书记突然杀过去……
想到这里，高平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董馨瑶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几乎同时在脑子里把自己乡里的情况过了一遍。
这就是官场消息的厉害之处。
同样一句话。
如果从普通干部嘴里说出来，大家可能一笑而过。
可从书记秘书嘴里说出来——
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叶舟看着众人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打圆场。
“好了好了。”
“今天就是朋友吃顿饭，别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
“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来，喝酒。”
高平几乎是第一个端起杯子。
“对对对。”
“喝酒。”
可他的手明显有些发紧。
酒喝进嘴里，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另外一件事。
这顿饭什么时候结束？
他得赶紧回去打电话。
董馨瑶也差不多。
后面的饭局，看起来依旧热闹。
可每个人都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多小时后。
饭局散场。
叶舟站在饭店门口送客。
高平和董馨瑶几乎是前后脚离开。
客套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两人一出门，脚步明显加快。
叶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黄晓军走到他身边。
“叶书记。”
“事情我可是照您说的办了。”
叶舟拍了拍他的胳膊。
“辛苦黄主任。”
“改天我单独请你。”
“您客气。”
黄晓军笑笑，也转身离开。
叶舟这才拉开桑塔纳车门。
刚坐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
是宁蕙心。
“喂，媳妇。”
“叶舟，我听儿子说，你们县最近在搞流行病防控？”
“你还当了什么督导组长？”
宁蕙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是啊。”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支持一下你。”
“以恒通电子的名义，给你们县捐五百台手机吧。”
叶舟愣了一下。
“五百台？”
“对。”
“你们县那么多偏远村子，通讯条件肯定不好。”
“正好拿这些手机给村委会、卫生室、卡点配起来。”
叶舟心里一下子热了。
这份礼物，来得太及时了。
安阳县不少偏远村庄，别说手机了，有些地方连固定电话都没有。
村干部有事去乡里汇报，骑摩托车一来一回就是几个小时。
碰上夜里，消息传递更慢。
五百台手机。
看起来只是五百部机器。
可放到基层防控里，就是五百条能够随时接通的线。
“行。”
叶舟没有跟媳妇客气。
“这个真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些手机，卡点、卫生室、村委会之间就能真正连起来。”
“那我明天就让公司的人跟县里对接。”
“好。”
宁蕙心顿了顿。
“你也别太累了。”
“知道。”
“你也注意身体。”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挂断电话。
叶舟把手机揣回兜里。
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这一局。
一边是借力打力。
一边是实打实的物资支持。
有时候，推动一件事情，并不一定非要自己使劲。
找到正确的支点，事情自然会往前走。
他发动汽车。
车灯刺破夜色。
桑塔纳缓缓驶入安静的县城街道。
而就在这一夜。
不知道多少个乡镇的电话，正在悄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