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陈镇这一趟看完，曹正民彻底没了继续往下看的兴致。
不是不想看。
而是已经没有必要看了。
从太陈镇这个情况就能看出来，之前督导组反馈上来的那些问题，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拉几条横幅，摆一张桌子，挂个登记本，再安排两个人坐在那里装样子。
这种“防控”，说到底，就是应付检查。
跟望川镇比起来，差的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车子一路驶回县委大院。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厉害。
曹正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始终拧着。
从上车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
显然，太陈镇的情况，让他动了真火。
桑塔纳缓缓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曹正民推门下车，站在车旁沉默了几秒，这才转过身，看向还没下车的叶舟。
“叶舟。”
“在。”
叶舟连忙下车。
曹正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的督导组，必须把全县各乡镇的防控工作给我抓起来。”
“哪里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整改。”
“有重大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叶舟站直身体。
“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曹正民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别光保证。”
“把事情办好。”
说完，他转身朝县委办公楼走去。
叶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沉重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道口。
脸上的郑重，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督导组办公室。
而是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光靠督导组这十几个人，天天拿着整改通知书，在后面追着各乡镇跑，效率太低了。
今天查这个乡，明天查那个镇。
发现问题，发通知。
整改不到位，再发通知。
实在不行，再去一次。
这么干，当然能推动工作。
但太慢。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督导组这十几个人，本身就是从各乡镇临时抽调上来的。
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真到了较真的时候，多少会有些顾虑。
你查得太狠，回头人家回原单位了怎么办？
更何况，基层还有一种很常见的情况。
熟人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我给你留点面子，明天你也别让我难堪。
一来二去，督导就很容易变成“走过场”。
至于一顿饭、一杯酒、一句“兄弟帮帮忙”，就更不用说了。
靠人盯人，永远是下策。
叶舟皱着眉，沿着县委大院的走廊往督导组办公室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墙皮是多年前刷的米黄色，墙角因为返潮，已经泛起了几块深色的印子。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却让叶舟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
既然督导组这些人全部来自各乡镇。
那他们本身，不就是最好的信息传递渠道吗？
叶舟脚步一顿。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用自己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追。
也不用天天发文件。
甚至都不用增加人手。
只要让各乡镇自己相信——
书记随时可能下去，而且下一站没人知道。
那还需要督导组天天追着他们吗？
恐怕根本不用。
他们自己就会动起来。
想到这里，叶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问题来了。
这个消息，由谁传出去最合适？
普通督导组成员？
不行。
分量不够。
由他自己说？
也不行。
那就成了公开动员。
必须找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
最好是——
书记身边的人。
叶舟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
黄晓军。
曹正民的秘书。
这个人选，简直太合适了。
第一，身份够重。
书记秘书亲口透露出来的消息，在基层干部耳朵里，可信度完全不是普通干部能够相比的。
第二，传播速度够快。
督导组里这些人，本身就在各乡镇工作。
只要他们听到一点风声，回去以后不用叶舟催，他们自己就会把消息带回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消息不能说得太满。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
曹书记对太陈镇的表现非常不满意，甚至已经动了换人的念头。
而且接下来还会继续突击检查。
这样一来，各乡镇自然会开始紧张。
叶舟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但他没有直接去找黄晓军。
而是转身，重新朝曹正民办公室走去。
这种事情，必须先得到曹书记默许。
否则黄晓军不敢说。
而且这事一旦传出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会传成什么样。
到了办公室门口。
叶舟抬手。
“咚咚咚。”
“进来。”
曹正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带着几分沉闷。
叶舟推门进去。
曹正民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夹着烟。
烟已经燃了一半。
长长的一截烟灰悬在那里，像是他根本没心思去弹。
“怎么又回来了？”
曹正民回头看他。
“还有事？”
叶舟嘿嘿一笑。
“书记，我想跟您借个人。”
曹正民眉头一挑。
“谁？”
“黄晓军。”
曹正民愣了一下。
随即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说说，你又打什么主意？”
叶舟也不卖关子。
把刚才路上想到的办法，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不需要黄主任真的去通知各乡镇。”
“只需要他在饭局上，稍微漏一点风声。”
“越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效果越好。”
曹正民听着听着，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等叶舟说完。
他盯着叶舟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
“叶舟啊叶舟。”
“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叶舟咧嘴。
曹正民指了指他。
“你这是让我身边的人给你当传声筒，拿着我这张虎皮，去吓唬下面那些乡镇干部啊。”
叶舟笑而不语。
曹正民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没有责怪。
相反，明显带着几分欣赏。
这种办法，确实不算堂堂正正地发文件。
但基层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
规规矩矩发文件，开会议，层层传达，最后落到下面，往往就剩下一句：
“知道了。”
可真让他们觉得书记可能突然杀到现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曹正民沉吟片刻。
“行。”
叶舟眼睛一亮。
“您同意？”
“你去找黄晓军说一声。”
曹正民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就说我知道这件事。”
“至于他愿不愿意配合，那是他的事。”
叶舟心里顿时松了下来。
“谢谢书记！”
“去吧。”
曹正民挥了挥手。
叶舟转身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
黄晓军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
他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看是叶舟，明显愣了一下。
“叶书记？”
叶舟笑呵呵地走进去。
“黄主任，忙着呢？”
“还行。”
黄晓军放下手里的文件。
“您找我？”
“晚上有空没？”
叶舟拉过椅子坐下来。
“咱们一起吃个饭。”
黄晓军眉头微微一挑。
跟叶舟接触过几次，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没事请客吃饭的人。
“叶书记，您这是……”
他笑了笑。
“有事？”
“确实有点小事。”
叶舟压低声音，把曹正民已经点头的事情先说了一遍。
然后把晚上的安排简单交代清楚。
“杨世雄、高平、董馨瑶，我都叫上。”
“您到时候喝到兴头上，稍微透一点风。”
“就说书记对太陈镇非常不满意，已经考虑换人。”
“另外，接下来还会继续下乡，而且不打招呼、不定路线，随机抽查。”
叶舟顿了顿。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想。”
黄晓军听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也是聪明人。
这里面的账，根本不用算太久。
这件事情本身风险极低。
因为书记已经知道。
而他只需要在饭局上“无意中”透露一点信息。
消息一旦传开，他在各乡镇那里的人情，自然也就落下了。
更重要的是——
这是叶舟主动找上门来的。
如今的叶舟，在曹正民面前正得势。
这个人情，当然值得卖。
“叶书记。”
黄晓军笑了起来。
“这事您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说。”
叶舟也笑。
“那就辛苦黄主任了。”
黄晓军摆摆手。
“都是为了工作嘛。”
两人相视一笑。
谁也没有把话说透。
但彼此都明白。
今晚这顿饭，真正吃的不是菜，是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