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预料得没错。
昨晚那顿饭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第二天一早。
叶舟刚到督导组临时办公室，热茶才泡好，屁股甚至还没在椅子上坐稳，门口便探进来两个脑袋。
“叶书记，早啊。”
是皇帝乡的高平。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腾腾的油条和豆浆。
后面跟着的，是陈庄乡副乡长董馨瑶。
她手里拎着一袋茶叶蛋。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小心翼翼。
叶舟一看就明白了。
这两位，恐怕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高乡长，董乡长。”
叶舟笑着招呼。
“快进来。”
两个人坐下。
高平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书记，我俩今天过来，是来取经的。”
“取什么经？”
“望川镇的防控方案。”
高平干脆把话挑明了。
“昨晚黄主任那么一说，我跟董乡长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我们俩寻思着，咱们乡本来就偏，要是真让书记随机抽到，丢脸事小，真把工作耽误了，那才是大事。”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所以我们想跟您讨一份望川镇的方案。”
“不敢说照着望川镇做到一模一样。”
“至少，不能拖全县后腿。”
董馨瑶也跟着点头。
“叶书记，您放心，我们不是想着照抄。”
“主要是想知道，望川镇哪些环节做得比较细。”
叶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里却踏实了。
这一步棋。
算是走对了。
他没有立刻把方案递出去。
而是先问他们。
“你们现在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高平立刻回答。
“人手。”
“村子太散。”
“一个村一个卡点，干部根本不够轮班。”
董馨瑶也补充。
“还有返乡人员。”
“尤其是外省回来的人，摸排难度比较大。”
叶舟点点头。
然后没有讲大道理。
而是直接针对他们的问题，一条一条往下拆。
“卡点不要所有村都一个标准。”
“主要交通入口一定要卡死，偏远自然村可以保留应急通道。”
“值班必须排表，谁值哪一班，提前写清楚。”
“返乡人员摸排，重点不是等人上门，而是把名单先摸出来。”
“卫生室也要建立发热人员登记。”
“真发现情况，第一时间往乡卫生院报。”
高平一边听，一边飞快记笔记。
董馨瑶更是几乎没抬过头。
临走时，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叶书记，真是谢谢您。”
“回去我们马上调整。”
叶舟摆摆手。
“都是一个县的。”
“把工作干好，比说什么都强。”
两个人匆匆离开。
叶舟看着他们的背影。
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
接下来的几天，督导组每天收到的反馈，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以前检查的时候，是：
“正在落实。”
“马上整改。”
“已经安排。”
后来变成：
“卡点已经搭好。”
“人员已经排班。”
“返乡人员已经全部摸排。”
“卫生室已经开始登记。”
再后来。
叶舟拿到手里的照片和简报，几乎已经看不出之前那种敷衍的样子。
红袖章。
登记本。
测温枪。
消毒水。
帐篷。
值班表。
一个个村口卡点真正搭了起来。
三天。
五天。
一个星期。
全县十二个镇、四个乡，防控框架基本全部建立。
之前那些只知道挂横幅、摆桌子的乡镇，也开始真正动起来。
甚至出现了一批新的“望川镇”。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觉悟有多高。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书记真的会下去。
没人知道下一站是哪。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先做好。
这就是叶舟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增加多少人手。
也没有再开多少会议。
甚至没有天天催。
但整个县的工作，却自己转了起来。
曹正民看到汇总材料后，明显满意。
这一天，他专门把叶舟叫到了办公室。
王守民也在。
曹正民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
“不错。”
“叶舟这个督导组长，当得不错。”
“至少没有让我失望。”
叶舟笑了笑。
“主要还是书记前面把方向定下来了。”
曹正民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这个话。
他心里清楚。
方向是一回事。
真正把方向变成基层行动，是另外一回事。
而这一次，叶舟确实把事情做成了。
就在这时，前几天宁蕙心说的那五百台恒通手机，也送到了县里。
一箱一箱的手机搬进会议室。
曹正民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他拿起其中一部手机，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蕙心捐的？”
“对。”
叶舟点头。
曹正民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看了叶舟一眼。
“这份心意，我领了。”
“这笔人情，我也记下了。”
叶舟心里明白。
书记说的，不只是手机。
还有宁蕙心对安阳县的这份支持。
……
安阳县这边干得热火朝天。
可周边县市，却远没有这么从容。
四月下旬。
南市、开市、豫都等几个大城市，陆续出现确诊病例。
消息传开后。
整个豫省的气氛迅速紧张起来。
省里很快发布三级应急响应。
可仅仅过了两天。
京城方向又传来新的要求。
防控问责机制迅速收紧。
几个防控不力的地区被点名。
一批干部被严肃处理。
这一下，整个豫省都坐不住了。
响应级别迅速提升。
省里连夜成立流行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
□□铭易亲自挂帅，省长任副组长。
一道又一道紧急通知，从省里发往各地。
属地负责。
层层包保。
市长、县长是第一责任人。
出现漏洞，严肃问责。
省级督导组也迅速成立，直接下沉到各县巡回检查。
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次，省里是真动了。
尤其今年情况特殊。
换届工作虽然推迟了，但迟早要来。
谁都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与此同时，省里还审议通过了八千万专项防控资金，陆续下拨各地。
消息传到安阳县。
县委紧急召开常委会。
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曹正民坐在主位。
王守民、曹国林等县领导依次落座。
叶舟作为督导组长列席。
曹正民翻开材料。
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到叶舟身上。
“叶舟。”
“你把目前全县的防控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
“是，书记。”
叶舟起身。
腰板挺直。
声音洪亮。
“安阳县共十二个镇、四个乡。”
“截至目前，全县所有乡镇防控工作已经全部落实。”
“除个别偏远自然村因为地形原因保留应急通道外，全县主要交通入口均已设置检查卡点，实行二十四小时双人值守。”
“外地车辆一律测温、登记。”
“返乡务工人员严格执行居家观察十四天，由村干部、村医负责每日跟踪。”
“学校、集市、卫生院、超市等重点场所，每日进行消杀。”
“红事延办，白事简办。”
“目前全县没有发生大规模人员聚集事件。”
说到这里。
叶舟微微停顿了一下。
声音里也多了一份自信。
“总结一句。”
“目前，安阳县的防控工作，整体进度领先于周边县区。”
“我的汇报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
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谁能想到。
半个月前，曹正民顶着压力提前部署的防控工作，今天竟然真的成了安阳县的一道优势。
王守民推了推眼镜。
“书记。”
“现在回头看，您当初坚持提前部署，确实非常关键。”
“如果当时我们也跟着周边县市一起观望，现在恐怕就被动了。”
曹正民摆了摆手。
“安阳县能做到今天这个程度，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过，接下来咱们还有一件事。”
“市里很快会有人过来学习。”
“周边兄弟县区，估计也会陆续过来。”
“咱们要做好接待。”
“自己的工作做好是应该的。”
“能帮兄弟县区，就帮一把。”
众人纷纷点头。
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
叶舟刚走到门口。
“叶舟。”
身后传来曹正民的声音。
“你留一下。”
叶舟转过身。
“好的书记。”
等其他人离开。
曹正民才笑着起身，给叶舟倒了一杯茶。
“明天市里来人。”
“你准备一下。”
叶舟一愣。
“准备什么？”
曹正民看着他。
“当一回讲师。”
“啊？”
叶舟明显愣住。
“我？”
“对。”
曹正民笑了。
“就是你。”
“把咱们县的防控方案，为什么这么制定，怎么落地，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全给我整理出来。”
“明天下午经验交流会上，你给市里来的同志讲一讲。”
叶舟心里一下没底了。
市里的领导。
周边县区的干部。
这些人哪个级别不比他高？
让他一个乡党委书记站在台上给这些人讲课。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书记……”
“怎么？”
“我能行吗？”
曹正民哈哈一笑。
“你连全县督导都干下来了，还怕讲一堂课？”
他走到叶舟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这套方案，本来就是你一点一点完善出来的。”
“全县上下，真正把里面门道摸透的人，除了你，还有几个？”
“放心大胆去讲。”
“别给我丢人。”
叶舟看着曹正民。
那一瞬间，心里的那点忐忑，突然就散了。
他挺直腰板。
“书记放心。”
“我一定准备好！”
曹正民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叶舟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门的那一刻。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埋头干事的镇党委书记了。
至少在曹正民眼里——
他开始有资格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讲自己的经验了。
而这一步。
或许比一堂课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