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说了要入股云雾阁,不是说说而已。借着这个由头还出宫了几次。这位疆域公主倒颇有些经商头脑,推行之事总能落到实点上。她这些年偶有帮着打理阁中生意,自通一些门道。二人聊起生意经,也有几分不谋而合,相见恨晚。
是云身上有一国公主的气度,但绝不拿腔作势。做生意自然为财,但除此之外,若说还有一些力所能及的本心,大抵同为女子,也愿为女子做点事。于是她们招揽了城中的奶娘、绣娘,事从浆洗洒扫或是厨房一类依傍手艺过活的女子,挂职于云雾阁,再转介到有需求的府中做事。明文标价,一是让这些女子更好找到活计,再是,也能杜绝府院拖欠克扣应有的工钱。
试行了小段日子,各府也渐品出其中的好处来。大门大户虽人手充足,可日子久了,也嫌府中手艺太过单一。或有个别仆从倚老卖老,不好好做活,正可替补。而一些小门小户,家丁人手有限,再买人丁府上财力开支有限,以时辰和活种计费开支是最好不过的。云雾阁统一输送,也叫他们省心省力,避免良莠不齐之况。
这自然也是明华的一剂定心丸,此前虽首办了女子学府,可学成之后的归宿,大家多半是没有底气的。女子谋生之风若兴,虽而往后势必还有很久远的路,但走的人多了,路便终会走出来的。这本就是徵羽之愿,她未能借吟一阁做成之事,倒乘了是云帝姬的东风,事半功倍了。况这个节骨眼,她需避其耳目,那日无意窥到的大燕细作,还需一探究底。
阁中在京的铺子,逐一探过,寻其生人面孔,百家店铺,混入者,不下千人。
那日薄夕,她从茶楼旋梯而下,在一纸素伞下,瞧到了攸宁的脸。
他候她已久。
“从闽南新来的茶,你在宫中也未必喝得到,上来尝尝。”
他亲自煮茶,点茶,却没多说旁的什么。楼下说书先生,前头她来时也未多加留意说的什么,但定然不是眼下这桩,神魔鬼怪之谈。
与那日偏隅茶肆听到的,似是同一个故事。
在那场大战里,天帝九子为护心爱女子殒身,却在他身死后女子被极刑神魂散尽,虽至此却也换来了九殿下复生。九殿下又以一生骨血养她神魄,得一世历劫。至于历劫如何,不再有下文。
他的茶方沏好,水入杯中,滚烫缕烟不绝。
“你觉得二人之后会如何?”
这本不像攸宁会问的,茶太烫,尚不能入口,“既至死不休,亦或能死地逢生。”
“那丹凤要取她性命,我若是九殿,必屠她全族。”
“丹凤一人之过,何必搭上合族无辜旁人。”
他静看她须臾,“好,那便听你的。”
攸宁这话叫她有一瞬错愕,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敛了敛心神,“我在这茶楼中,瞧见了燕人。”
“是如你所见。”
“我知主上所谋需要燕人助力,但此举冒险,稍有不慎,定会累及城中百姓。”
“你放心,这里曾经也是我朝子民,以后亦然,我会护好他们。”
她还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我前头有言,依你便是。”
她有几分神会。吟一阁多年所行皆为善事,便是遇有难事所行皆为阳谋。可,所图天下城池,已然请燕入瓮,易国易城,怎会没有伤亡和牺牲。
她信他会竭力减避死伤,但多方交战,没有赢家。
事已至此,“那便如主上所说,万请护好这一城百姓。”
“届时燕人使臣入城,你与之配合。此次功成你便可身退。”
她一生的宿命,便是为此一刻。可她功成,即是萧玦一生的败落,亦或是身死。可她若是不成,身死的便是攸宁。
两者,皆非她愿。
就像此刻燕人尽伏宁都,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作为吟一阁阁主,她不该作为,可他日城破无尽白骨,她又该如何自处。
可她若是透露给萧玦,主上多年筹谋功亏一篑,她如何能这样做。
却是这城中的百姓,何其无辜。
她让清音暗中联络,阁中她这一脉亲信部下,燕人入城若起冲突,务先护民。
那日薄雨一直延续到夜里,影卫来报,贵妃娘娘正在一处酒楼买醉。
自从知道徵羽身份后,但凡她出宫,必有影卫跟着。倒也不是想跟到些什么,萧玦知道跟不出什么,只是想着若有什么情况,或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徵羽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馆,他到时她似已意识游离。有两个浪荡公子哥在他之前,见色起意,往她逼近,欲行非礼。
他周身运了力正要出手,却见她一招擒拿手,连制两人。他有笑,她那一招正是他教过她的。他当然知道,她作为徵羽,定然是有武艺傍身,可她下意识,使得是他教她的招式。
他的眉心骤然舒展,上前去时差些也被当做浪荡登徒子一起拿了,还好他讨饶得快,“娘子,手下留情!”
“你怎么...来了?”
美人醉酒,万般风情。那双迷离眼看着他,他也生出醉意。
“来接你。”
她半仰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可能...也许...不开心。”
适才舒展的眉心似有回拢的势头,他手虚扶住她头,“为什么,不开心呢。”
“大燕此次前来联姻,为燕四选妃。可是我朝无帝姬,你可是要从臣女中选?”
他不会断送无辜女子的一生,若是能送他的影卫最好。如此一来,是不是便同她一样了。
她不见他答话,又道,“若是燕四联姻不成,燕还有帝姬,你会娶她吗?”
这...他属实是没想到,“你总不会是怕我娶了他国帝姬,心里吃味,今夜才在此买醉。”
她垂下眼睑,不说话。
他拉过她的手,“除非那帝姬是你,否则我不会娶。”
她看着他覆握住她的手,抬起眸,“也许燕国联姻只是幌子,宁燕相斗,或有渔翁得利者,你要当心。”
“所以,你不愿我为那鹬蚌,对吗?”
她点头,又摇头。她想否认的不只是这句话,“不管你为鹬蚌,还是渔翁,我都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翌日酒醒,燕朝的消息,使臣万侯靳车马已从燕都出发,算脚程,概是三月初抵达宁都。
乍暖还寒时。
云雾阁的生意不错,萧赋来阁时是云呈了账簿,以及店内的分红银票。是那风从窗缝涌进,掀拨了几页纸,萧赋睨着眼,瞧上了那么几瞧。
“燕四的头号心腹万侯靳,听闻此人胆大乖张,欺男霸女,敛财害命手段非常。此次便是他出使来宁,你对他还有别的了解吗?”
“王爷可听说过燕七帝姬?”
“那个传闻中恶名昭彰的燕七西陵裳?”
传闻中的燕七,形骸放浪,粗鄙彪悍,毫无皇家仪度。
是云的唇角似笑非笑,“我在疆域时,闻声名最狼藉者二人,一是燕七,再有——便是王爷宁十一您。”
“哦?”萧赋这尾音很有些意味,“展开说说。”
“我到了燕都皇城才晓,君不君,臣不臣。燕帝年迈于朝政无力,燕四一手遮天。燕四背靠世家,世家之首便是万侯家。万侯一族世代勋贵,权柄滔天。万侯府内,奢靡更过皇城,夜侍寝者,数十上百。求万侯办事者,多如过江之鲫,献重金遣美婢。听闻燕帝的爱妾,万侯也调戏得,无人敢指摘。燕七知晓此事,出手呵斥,竟被万侯瞧上,迫着燕帝下旨赐婚。燕帝本就迟暮之身,气下重度昏迷,燕四做主直接绑了燕七送到万侯府上。这燕七啊,腿鞭并用,差些废掉万侯。燕七他是不敢要了,梁子至此结下。燕七声名远播,万侯居功至伟。”
竟是这般。
“蓁贵妃带来懿贵妃画像,画像首面,我就有熟稔之感。后头司姑娘找来,你唤那一句‘皇嫂’,我才恍然。在燕都时,只有燕七唤我一声皇嫂待我如阿姊。我当日出逃,便是燕七相帮。司姑娘眉眼鼻唇与燕七皆有相似,神态气度却是截然。司姑娘这段时日常来店中,相处过往,我若是男子,该生爱慕。她若见了燕七,定也相谈甚欢。”
窗外风已止,账簿本分,再不掀页。
“燕四前面的三位皇子皆已身故,燕四与燕六一母,也乃一丘之貉。燕帝惟燕五与燕七两位公主,燕五早夭,便只剩燕七一位。燕五燕七燕十皆出自西陵一脉,十皇子年幼,亏得燕七凶悍名声,才不至被欺侮。八皇子去年被定了谋反罪收监关押,燕九庶子,身无长物毫无朝势几查无此人。万侯跋扈已久,二人的同盟,看似君臣一心牢不可破,我观燕四忌惮他多矣,如鲠在喉,此可破局。”
看来今日一行分红颇丰。她话里还有未尽之意,待破了燕四的局,来日再叙。原她不止生意经了得,朝堂之道也多深谙。他起身探窗而走,“我加了暗卫于四周,特殊时期听你调遣,燕使来都,我未必顾得到你。”
燕都遣使来宁,联盟成,或不成。京官心里明镜似的,三成官员陆续告假离京。没走的那些个,着手安排家眷出了京。而皇城告示,周围五县,春种急缺人手,县里提供住宿口粮,急召农夫耕者,还有相应的工农例钱,吸引动身了不少人。
疏散百姓这活萧玦是交给许谌的。士农工商,士自有着落。农工商,许大人这头依次有序推进着,农家的成效不错,工商依法炮制。
谢吟下了学后也来出策帮衬,明霁明华商量定了,三月初给院生放一月春假。忙里缝隙,许谌斟酌着问她,愿否去临县。
谢吟并不着急答他,直至手里的名册整理妥当,“爹、兄长、夫君俱在京中,你让我去哪?”
他微怔,随即,“好,那我们便都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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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使来宁,除朝政上的,内务接待还需有人主持。除夕夜宴魏昭仪操办得不错,此回差事便也落到她头上。不过对外一个昭仪显是不够庄重,二月廿六日子相宜,圣上一纸诏令到了绯烟宫,晋魏昭仪为慧妃。
整个宫殿的宫人婢子无有不高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轮到他们扬眉吐气了。宫外说书人的角儿也终是轮到户部尚书之女魏氏。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当初赌押后位的那群人,一心放在两相女身上,谁知竟是魏氏不声不响杀出重围。真是深宫高墙,不到最后,哪知花落谁家。
却是这正主脸上不见喜色。侍女有惑,“晋了妃位,娘娘怎地,未见高兴?”
她听到这话,方拉回一点神思,满殿的人皆是喜色,喜是人之常情。这是她府里陪同着一道入宫的丫鬟,说上一两句体己话也不要紧,“那你觉得,兴从何来?”
“小姐进宫后的日子不如意,便是那些不受宠的也没有小姐日子难过。眼下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不是吗?”
“是啊,到头了,盖棺定论了。”
主子虽在应和她,但语气里的戚意她听得出,“主子...”
“圣上赐封‘慧’,你觉得这个‘慧’,在何意?”
侍女未有接话,不甚其意,魏氏开口,“一个‘慧’,是赞我知分寸,识大体。圣上是要我一以贯之,始终如是。一道圣旨,便是要我日后也时刻谨记,莫要越雷池半步。”
“这...娘娘会不会,会错意了,明明是晋升的诏令啊!”
“我从不去叨扰陛下,陛下也不踏入我这绯烟宫。后宫女子妃嫔众多,无不想承恩露。然陛下心思不在此处,我不求这雨露,才有这皇恩嘉奖。”
“可自古母以子贵,主子若不承恩露,如何能长久?”
其实她与圣上未有情谊,只是她为了家族进宫,眼下局面,倒叫她不知该如何走了,“罢了,先办好这次宫宴再说吧。”
燕使来都的日子越发临近,宫廷内外,各有各的忙。徵羽不见萧玦,已有好几日。魏女操持宫宴,规范妥帖。圣意、太后、礼数,多方兼顾。户部郎家的女儿,于此一道,确有过人。才晋了妃位,宫里缺不得上赶巴结的,因着魏氏忙于宫宴,门庭若市的盛况,倒搁置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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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的八宝斋新上了奶制品,槐序连轴了好几天,约莫能腾二三时辰的空,顺带捎了烧鹅,趁着司家主子午后小憩,叫了挽弦出来。
虽是还冷的时节,午后日头尚可,无风。吃食琳琅满桌,他撕了鹅腿与她,“我一路捂着,还热乎的,趁热吃。”
她今日吃的不同往日,有几分斯文,细嚼慢咽。她另一只手推了烧鹅往他那,“你也吃。”
他扯了小片鹅胸肉,她食鹅,最喜鹅腿,其次鹅头,最末才是胸前肉。她启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待她鹅腿快要食尽,他又递了果脯蜜饯来,“咸甜咸甜,先食咸再食甜,更有滋味。”
她拾了一颗塞入口,好似甜,又好似无味。他瞧出她情绪不对,只是踟蹰着怎么开口,“魏昭仪晋妃的事,娘娘可...”
“你主子让你来的?”
“不是...”
宫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有的是人看左右两相女的笑话。他以为主子为魏女的事神伤累着她,也正常。不过萧玦后宫这么多女人,册后封妃晋嫔的,主子根本不会在意。魏昭仪晋妃这事,主上虽没言,但晋妃下旨前日廿五萧玦是来过的,该是跟主上说过此事,“我家小姐可不是这般小心眼的人,要人家女郎忙里忙外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只一个虚妄的封号就打发了,我家小姐指不定还替魏家女郎不值呢。”
“那...”
她瞧出了他不知措辞为难,“燕使将要入城,筹备得如何了?”
他点头,“差不多了。”
“其实我今日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是要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托许翰林帮我物色了一处京中宅院,这里头便是房契和银票,我积蓄算不得多,全在匣中,日后便交由你保管。”
她指尖微动,有蜷意。该来的躲不过,不知怎么开口的人应是她。有一瞬她仿似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强行凝神聚力,“你问我意愿,我想好了。”她微顿着,目视他的眼睛,“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似乎没起什么波澜,只很轻的一句,“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几听不出是问句。她收回视线,“你不安定,我不想以后每日都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伫在她脸上,时光经停,而后她却听到他笑了。她以为错听,抬头看他,确实在笑。不是自嘲,也非开怀,好像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笑,她不明其意,“你...?”
“你拒绝我的理由,并不是你心里无我,反而是,你怕,失去我。”
她的表情都不知该怎么安放了,“我...”
“若是你说的这些原由,你就更该收下了。”那匣子已递塞她掌心,“我若身出意外,这些可全都归你了,权当添妆了。”
在她未反应及时,在她的震惊和错愕中,槐序已经跑远了。
直到面颊湿热,她才后知后觉,有一种痛意延蔓全身。
身后有步子靠近,是清音。挽弦偏头,两人在十步之外对望。清音的步子未停,直至到她身侧,直至轻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