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传到清心殿,“那舞姬是何身份?”
清音答话,“据阁中探查,人是萧赋从边城带回来的。燕四丢了和亲的疆域王妃,当夜曾闯了萧赋营帐,无所获。此番誉王府如此张扬高调,又是异域舞姬,这些天确有燕四的人混入,不过回禀的人,说辞竟不是他的王妃。”
如此大张旗鼓的放烟雾弹,倒确有几分可能。她往年在疆域任务,探入过疆域王宫,隔着帷幔倒瞧见过这传闻中的疆域公主,她亲自去探。
萧玦送她的玉琴,她已反复翻看许久。正欲收纳,透窗打进的赤光,她晃眼的那一下,徵羽二弦,弦槽分明深于他弦。
此琴,果有深意,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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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东市南面,临水之处新开了家铺子,名叫云雾阁,竟是个女掌柜。新铺初张,引了不少人驻足来瞧热闹。依这位掌柜的说辞,最近大热的异域舞姬妆,他们店可上门制妆,并授其舞艺。看客半信半疑,毕竟这几日打着此名号的店可多了去了,不过店内有舞姬成衣,尽可一观。
那衣饰倒十足的异域风情,层层堆叠,很像那么回事。直到某个小厮叫嚷,说那日在誉王府当值,远观之下,正是这么个样子。
很快传扬开。
掌柜也接了话,此舞姬妆造繁复,只接三单。新店首单优惠,五十两。次单一百两,尾单一百五十两。
望月楼率先下了第一单。
望月楼是仅次于第一楼的酒楼,楼内有常年驻店的舞娘班子。此事风声遍走,大家皆等着看呢。
云雾阁的人下午便上了门,点其舞娘。演曲放在三日后,赚足了热点。三日后宾客盈门,皆是来看此舞的。
这舞倒配得上此间盛况,不枉人山人海。口耳相传,愈描愈盛,当夜便轰动全城。据说望月楼花出这五十两,当夜便赚回千倍。大多数的看客自是没见过誉王府那场,无法对比。但有个自称傅侍郎随从的潘姓男子,曾随主家前去赴宴,望月楼这舞,是有三乘像。
这下,云雾阁的门槛被踏烂了。
多家竞拍,云雾阁却是守规矩,按照事先定好的价。先到先得,最终花落两家风月楼。
落空的他家自然不甘,求着云雾阁接单。掌柜笑迎,“各位掌柜的,云某人多谢大家捧场,不过大家同为生意人,当知道,物以稀为贵。这单再做下去,满城的异域舞姬,各家便挣不到这钱了,自是砸我阁生意,也是叫各位赔亏了钱。不止舞姬妆,本阁还擅各中妆造,可为私人定制,起价一百两。”
云雾阁的招牌算是打出去了。三日后的雨夜,誉王至殿后门,由掌柜的引去店二楼。算盘拨弄之声倒有千军踏蹄之势。玉指灵巧,账目已至收尾。
“听说云老板日进斗金,短短三日,进账足抵隔壁店铺一年的收成。”
“不信谣不传谣,”是云才抬起头来,手边是备好的银钱,“这些先还于殿下,剩下的下月便可还齐。”
“不急,”男人眼底噙着笑,“你日前说还银与分红任本王选,便后者吧。”
“有殿下入股撑腰,是云求之不得。”顿着,“这些银票还请殿下收着,权当第一批分红了。另要感谢殿下拨了芸娘给我,做事很是细致周全。”
芸娘是萧赋乳母的女儿,因名字中有个‘芸’字,也算有几分缘分。是云不宜露面,让芸娘出面做这个掌柜,再适宜不过。
“没办法,谁让你月钱给的高,本王便是想留也留不住。”
这话音稍落不久,芸娘沏了新茶上楼,放下后屈礼退下。
润过嗓后,萧赋的眼落于那银票上,似有思量,“你铺子才开张,多得是用钱的地方,你且先留着用吧。况,拿人手短,本王这手倒有几分不敢伸。”
是云便是笑开了,白日里那事,他定是知晓了。
收的那第三单,是楹桦楼的。前两单做妆造的皆是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偏这单,未及十三。本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被多次辗转卖入风尘地。还是个清倌人,便待一舞,卖个初夜的高价。她去时,正赶上那姑娘逃跑被抓回,楹桦楼妈妈逮了刚出生的小猫儿,三五只的往姑娘亵裤里丢,抓得鲜血淋漓。叫声凄厉到无力嘤咛,面无血色,趁人不意,竟想从窗台跃下结束性命,还好被小厮拦下。从楹桦楼出来,她仍心有余悸。与芸娘戏言,不妨借一借殿下的风流,要了这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想来他这是知道,她打他主意了。
“依殿下看,这桩事,是云要不要管?”
“天下可怜人何其多,哪管得过来。不过,”捱了几秒,“碰到了,有余力,能管一个便算一个。”
是啊,她不就是,上赶着碰瓷,被他管下的那一个。
“我收了楹桦楼的钱,接了这买卖。如今要断人家财路,这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可因着同为女子,见死不救,又于心不忍,殿下可有什么两全之法,为是云指条明路。”
“我看你眉心舒展,想来是有双全法了。本王虽然风流,却也总不能尽数收入府中。再说如此这般的摇钱树,楹桦楼自不肯轻易放弃。但...若不是了呢。有些女子为了不侍权色,不惜自毁音容,又或自成残躯,云小姐不妨也辟此蹊径。还有啊,京府尹家的二公子是楹桦楼的常客,本王日前见他额心煞气极重,此番破财消灾一番方是正解。”
是云心领神会,举手间作了然状。这店楼上有榻可住人,她便一直歇在这,“若遇到难事,尽可回王府寻我。”
她点头,算是应接这话,“三国之间,要数风尘之最,当属销金窟。本王听闻销金窟的女子,总爱攀你抬些身价,什么,三分似你已是绝色。莫说帝姬了,就是寻常女子,亦谈风尘色变,遑论扯上关系。我原以为这些或多或少于你总是困扰,眼下看来,你似乎并不介意。”
她有笑,“我如今一介平民,纵是昔年帝姬之身,也仍逃不过被权色交易,与她们无甚区别。这世道的女子多如浮萍,我便算比她们大多数运气好上那么一点点。殿下当日助我,我助他人。若殿下他日有难,想必也自当有人相助。殿下居高位,为天下计,计得不就是我们吗?”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完整的自己,看到自己嘴角翕动,“本王有一惑,想请云小姐解惑。”
“殿下请讲。”
“云小姐心思活络,颇有经商心得,不像深宫帝姬。”
“疆域国小势微,二十年前,国库亏空。先皇下旨将商贾巨富卓家的女儿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阿翁,卓家陪了半数嫁妆,卓女半生皆为皇家打理生意,供皇家开支。即便如此,她此生也未得阿翁青眼相待。或也因她只诞下一女,未添有男嗣。而那一女,在她母妃堆劳成疾离世后,不过月余时间,即议亲于宁,后又复议亲于燕。所谓帝姬,不过是深宫待价而沽的物品,直至被榨干所有。”
她说的轻淡,毫不关己。是云帝姬议亲宁,皇兄无意。若非南宫氏从中阻拦,那么今时今日,她多半就是誉王妃了。命运兜兜转转,竟是由他将她带回宁都。
“你母妃是商贾之女?可我记得,你母妃乃宗室之女,你祖父初时官秩不高,自你出生后,你母妃以容丽姿绝宠冠后宫,你祖父也因此屡获擢升,步步高迁。”
“一国君主图谋家财而强娶,本不光彩,找个好拿捏的官员认个女儿罢了,有何难。至于帝姬盛名,国主掌上明珠,不过是添柴加火,为日后卖个好价钱罢了。”
这世上的秘辛隐情,说出来,也不过三言两语,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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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楹桦楼的梳拢宴,恩客云集,竞价激烈,最后是府尹之子以百两高价成交。却是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府尹公子衣衫不整的跑出来了,说此女腋臭难忍,嚷着退钱。房门大开,远远地竟也传出味道,确叫人难掩。堂内乱作一团,叫了大夫来瞧。只说是体内自带,经男女之事后便被勾连出来,药石难除,草草掩鼻走人。府尹公子当即败坏,声称还未碰此女。此事一时说不清楚,楼中掌事为平府尹公子怒火,当夜便将此女发卖,又遣了旁的女子哄着,免半月酒水钱,才算平息。
那腋臭是萧赋特寻的药,至于发卖,则悄无声息的被卖到了云雾阁。
云雾阁造势头仗打得极漂亮,此间名声便是在京都立住了。市井茶肆,津津乐道,街上随意逮住五个人,保不齐都有三人在嚼此事。接下来,便是要打通上层贵人。她正寻思着,贵人先至了。
还是个顶贵的,宫里头来的。
南宫贵妃派人传话,要一试云雾阁的手艺,店家且仔细准备着,过两日,贵妃有请。
她虽未听誉王说起过,却也大概知晓这宫中形势。南宫家的那位,并不得圣上心。且看来,当今天子也不是个荒淫好色的主,不是凭一副妆扮就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人。既是如此,她妆造不力,定会怪罪。可若是驳了贵妃面子,亦是得罪。退一万步来讲,便是这事办得圆满,反则开罪司家,真是个烫手山芋。
是云看向芸娘,芸娘马上意会,“东家只管自己的心意做便是,王爷自会兜底。”
是了,有些日子不曾回王府了。
萧赋不在府内,官家说,王爷去了拂月苑。
她才接过拂月苑的单子,王爷这是,照顾她生意嘞。
拂月苑的顶楼被包下,帷幔铃铛风送美人花香。她拾阶而上,约有十四五个人嬉闹追逐,靡靡入耳。轻纱薄幔,曳曳生姿,叫她一点一点窥得。他墨色着身,只一根简单玉簪束着,鼻梁上红绸蒙住双眼,在花团锦簇间。和冀城的那位少年将军,判若两人。环肥燕瘦,红的蓝的紫的粉的薄衣衫袖在他单边手缝游走,一个都没抓到,这当然是情趣。
她掀开帘幔,径直入内,没有犹豫地向他。在他大手一揽间,不避不躲,撞他满怀。他手有片刻的怔愣,旋即抬手扯掉了红巾。红巾下的脸是那样玩世不恭,没有丝毫的讶异,“被本王抓着了吧。”
他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他的手还在她腰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他一个带力,两人就势躺地,他的一侧手自然护过她脑后。花瓣尘扬,有些落到他发间,男上女下,他瞧着她,“本王前头立的规矩可听仔细了,被抓着的人要怎样?”
她的上半身被压着,不好动弹,腿间尚可。活动间她的脚若有似无擦过他的外腿,赔着笑,“奴家知道。”
他的嘴边咧开有笑,从她身上起来,还真是个大胆的。
她也坐起,四目相顾。他开口,“说吧,碰上什么难事了?”
她把南宫贵妃的事简述了一遍,“我若驳了,可会有麻烦?”
“无妨,南宫自顾不暇。”况她这身份,进宫去徒增旁的麻烦。
“那...行,”她有些欲言又止,被他看穿,“还有什么想说的。”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好奇,你皇兄可是中意司家女儿?”
他把视线收回来,“我非皇兄,焉知他属意谁。”
近水楼台的皇家秘辛,居然打探不到。时辰不早,她起身预备回去,被他叫住,“上好的梅花酿,你搅了我的场,就想这么走了?”
佳酿和男人误事,这是是云被芸娘叫醒后,意识稍拢时,得出的真知。
昨这一晚,宿醉太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位贵人,亲自来了。
水拍脸,完全清醒,易去容貌,整衣请见。
这店中阁楼,是云专嘱匠人辟出一间作休息用。贵妃突至,便请到这。供的瓜果点心,倒不逊宫里的。只是她这店主人,来得迟了。
“民女来迟,望请贵妃娘娘恕罪。”
她身段伏得极低,南宫蓁晲了她眼,口气不紧不慢,“掌柜真是天大的架子。”
她倒是把背脊挺直了,两人平视,这可是她的地盘。
南宫蓁诧异于她的举动,此人虽样貌无几,一双瞳眸却是不同,敢这样直视于天家贵妃,不卑不亢。在这莫测的都城,总该是有些本事的。
他们南宫家的人,尚没摸清她的来路底细。
“相请不来,本宫便只好自己来了。”
不待她给反应,面前的画轴摊落。市井的传闻她听过,这画上的人,她一眼便认定了,该是司家娘娘。
南宫家的这位,也算是极美。倘若,没有这幅画。
画中的女子,五官全现,面纱落于一侧,挂捎在耳边。司家嫡女,面纱遮面,深入人心。
“ 云掌柜极擅仿妆,你看本宫可仿得?”
原是...如此。
“娘娘姿丽,何须仿人。”
“云掌柜,莫听岔本宫的问题。”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是云赔了笑,“画中女子骨量与娘娘大有不同,仿起来,效果怕是难如娘娘意。”
“有七八分像足矣,云掌柜莫砸了自己招牌。”
拂袖间,南宫氏已然坐下。是云示意,让人去取妆匣。
打底起妆,肤吹弹可破,一看便是娇养的人。而画中人似有不同,宠辱不惊,眉间英气,仿妆怎达。
这妆足化了有三个时辰,贵妃说七八分,便遵贵妃旨意。
取来一方铜镜,几方端详,大抵是满意的,赏下千金,便离去了。
马车停在侧门,颇为低调。门自马车的那一小路,萧赋在对面茶楼雅间浮窗瞧得分明。那侧影,有几分叫人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