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赋回府时,已近酉时。不见是云,便问了管家裴叔,“本王昨日带回来的姑娘呢?”
还不待裴叔答话,身后步子先至,“我在这。”
他这偏身,落入眼帘的是一袭男装,脸上被搽黑了些,容貌硬朗。
他摆手示意裴叔下去,是云往他走近了些,“我出去逛了逛,东西市很热闹,应有尽有。”
“还有呢?”
“听了些传闻,”她顿了顿,“关于殿下你的。”
“哦?说来听听。”
“版本诸多,概括起来大概是,昨夜御宴,恃功而骄,贪杯酒疯,调戏民女,对天子不敬,有取而代之意。此间搅合的,还有殿下那貌美不孕的皇嫂。”
这话将他惹笑了,仿似是别人家的风流韵事,“倒确是这么个情况。”
“当日我逃出燕四府邸,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关于我的。说我在燕四府邸不受待见,还不如府中的姬妾,甚不如我的陪嫁丫鬟。”
这些萧赋许是听到过,却不甚有印象了。当时的他并不会在意,又听到是云开口,“传言传得确实没错,真真假假掺半,真的又如何,假的又何妨。”
相似的出身,要悲欢相通,并不难。
“你而后有何打算?”
“这都城街上琳琅满目,货品齐全,你们宁人确是做生意的好手。但这宁都城店铺里的生意还仅有商品的流通,除却商品,便是我的商机,我想做些旁的买卖。”
“比如呢?”
“中间生意”
她稍开口,他便了然了她的话意。
“除了殿下您的八卦,也是入了这都城闹市才知,去年兴办了女学。在燕四的营帐待久了消息都闭塞了,燕和疆域都未有女学。我及笄时曾劝着大父,小范围试行女子学堂,被斥驳。没想你们宁都却办成了,可见你九皇兄也并不像传闻那般。但女子办学,只是第一步。学成之后,何去何从。我今日在酒楼听说书先生情景重现,你皇兄当日在京府衙说,可容女子入仕。讶然之余,即便是有,也不过寥寥。其余的人,总不能还是过回以夫为纲,凡事仰仗男人而活的日子吧。既有所学,至少当有谋生的去处和环境。不往大说,当一个女子想找绣娘的活计,只能邻里挨家挨户问。我希望我这处店里,可以整合全城的资源,需求和被需求,整揽一处,各得其所。”
“听起来可行,不过此经营不易,该有诸多难点要克服。”
“殿下说得是,民女适才粗算,本钱还短了些,不知殿下您可否支借些?”
呵,原是在这等着呢。
“殿下您放心,这钱绝对不白借,按钱庄月息算给您或者店内分红都行。”
“你这事成了都好说,可若是没成,本王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殿下您有顾虑民女都明白,这样,这钱民女不用借的,咱做笔买卖,按劳所得。”
“买卖?本王同你有什么好交易的?”
“权色交易啊。”
萧赋刚温了一壶酒,入口,有点意思,“你说什么?”
“殿下有权,妾身有色,可不一拍即合。”
他似乎明白她意有所指,嘴角浮了笑,“展开说说。”
“殿下携功回城,巴结者众,该当大肆宴请,照单全收。夜夜笙歌,酒林舞池,耽于声色。”
他唇边笑意更深了,“如此,本王便要验验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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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医药署送来冒着热气黝黑的中药浓汤。置在一旁,直至冷却。
寝门被推覆进来,是萧玦。破天荒的走了门来,不过他飞檐走壁,跃了寝宫中,避人耳目,并不是光明正大通传来的。直至他半侧身入,她看到他另一侧手揽裹着长木匣子,原是不方便翻窗来。
她起身上前,“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木匣被放置在桌上,锁扣开解,竟是一把玉琴。轻抚触之,通身温润,“你这是?”
“新岁礼,亦是拜师礼。”
“拜师礼?”
“上次在相府,你教了我认弦,总该有始有终。况我也教习了你武艺,总该礼尚往来。”
她竟无以驳他。有笑轻浮,“这琴怕是举国难寻,该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专寻得斫琴师,也生过亲制的心思,奈何斫琴的机巧繁复,非我所能成,终究心意欠了些。”
她的琴艺承自攸宁,她的第一把琴,便是出自攸宁。
那时吟一阁尚未成立,攸宁与他叔父手上并不宽宥。少年亲自伐木开坯,刻雕槽腹,髹漆推光,上弦调音,那是个磋磨光阴的细活。彼时她尚不太懂,世人晓她精音律,那是在开阁前,初琴上练就的。后来天地广阔,名琴无数,她也声名大噪,那把琴被她置于木匣中,年年岁岁,生了非分之想。
“这琴可非一日之功,你是什么时候...”
“心思是什么时候动的我也说不准,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物什,思量许久,聊城筑堤开矿,不经意开到处玉矿。那玉石冬暖夏凉,我便凿了一块来。这琴式是我绘得稿,你可试试。”
难怪昨日遣人来殿中置了消音钟,原是为今朝。
她的指尖轻抚,音色透亮上乘,实不输她阁中的那些。
“你怎地起兴要习琴?”
“琴棋书画,除了琴,其他皆有涉猎,年少时并没什么所谓,如今因着你,便有了所谓。”
“因着...我?”
他的视线由琴及她,“我也想与你,琴瑟和鸣。”
她因着这话有几分错神,很快配合着莞尔,“你若是想和上我的调,怕是得勤修苦练很长一段时间。”
他竟作了揖,“那便有劳娘子了。”
“我授习可是很严的,你可想好了。”
吟一阁十年崛起,背后想见她的辛苦。吟一阁,概是皆受过她的严苛教习。那,才是她的本来样子吧。如此这般,他倒有些迫不及待想领教。
“我打小便是不受待见重视的皇子,先生授课,从不考究,也不提问题要求,从来只能我自己琢磨严于律己。如今有先生肯严待我,求之不得。”
他虽是这般轻快语气,将这十数年一笔带过,可人生哪是那么容易就既往不咎的。心疼,掐断又生。原来斩草不除根,是这样。她确携了几卷乐谱入宫,此刻起身取来,“当时府内教你认了音谱,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她看到他点头,遂往下,“那我们便从简单的琴谱开始,习音成曲,练指法。我先示范一遍,你试着上手看。”
她比照着琴谱与琴弦,逐音弹与他听。指法几何,连音成曲。她嘴角轻和成调,辅他理解。只是哪刻起,她觉察视线不对,抬眸向他。他的眼不落琴谱与弦,竟那样瞧着她,见她望他也不避,她还未及发作,先见他盈盈笑笑,抢先她开口,“近两日明华有则趣闻,还未说与你听。”
风马牛不相及,这是要说什么。
“许夫人谢吟,可是你钦点的助教,前日试教,你可知堂下院生如何言?”
她唇齿未启,继续听他言道,“怪只怪先生太过好看,根本无心她教了什么。”
意有所指,祸水东引。她浅咳制他,他还不罢,“难怪吟一阁要白绫遮面了,阁主高瞻远虑,用心良苦。”
她确因这话静置了两秒,佯装想发怒,他却讨饶了,“再不敢了先生,您再弹一遍,这遍定好好学。”
怪先生过分姿丽,反过来,仍旧适用。怎么能不怪学生过分勾人。
如此讨巧卖乖,眼里只一心一意毫无避讳的看你。铁石心肠都能化了。她起指,再演授了一遍。
这次倒真如他所言,好好听习了。上手虽有些生疏,初学概是如此。只音不连贯,指法倒没出错。如此练了半个时辰,初见成效。又一遍曲终,她抬手虚拦他,“初次弹练,莫要贪急。今日便先到这,也要给手些缓冲适应时间。”
“好,皆听先生的。”
桌上的汤药已凉透,他的视线侧落过去一眼又偏折她身,两人本就不算坐隔太远,眼下他挪过来一寸,几乎要挨贴一起。她眼神询他,听到他问,“那可是染执法开的汤药。”
她点头,“是。”
他私下过问那药方,调理体虚宫寒难孕。可他们尚未同房,实是荒谬。染执法之举,倒是进一步证了他所想。
下一秒他便动手了,挽拥着她,鼻唇贴她脖颈,“其实,我当比那药有用。”
肌肤相接,陡然升温。她推揉开他一些,却见他的眼一寸一寸蚕食。她勾了勾唇,双臂揽挂他脖间,“抱我回榻。”
他照做。落榻之时他亦倾覆而来。她一个用力,他翻转一侧躺下,是她发号施令,“今日本宫乏了,睡了。”
如此这般,他也不知该气该笑。温存消散,他不甘心,却也不愿拂她的意。他伸手揽她,她未抗拒,便如此拥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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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外,誉王府邸。
高朋满座,酒林脂香。鼓声奏乐,千重千浪。拥趸南宫的人都来赶凑这热闹,大半数的朝官都来了,隔过两条街都听得清晰,想见府内盛况。
曲水流觞,正行飞花令。府池中央,天旋地转,歌舞不断。
柄匙指向户部的卢侍郎,想见他是有备而来。起身朝礼,“下官才拙,金鳞映甲耀神州,玉液琼筵醉未休。莫道天高悬日远,北辰低处有明眸。此情此景,当是!”
人声鼎喝,有鼓乐助。誉王爷似很是受用。待下一次乐停,直指那工部的徐尚书。酒意起身,八面玲珑,“总算轮到下官了,劳乐师鼓声莫停,且配词听:虎帐谈兵靖燕方,龙旌指处万民安。紫薇今映星拱月,未央宫外日衔山!”
□□不断,还在继续。
酒过三巡,停在了府尹正前,这位左相嫡系因着谢吟那事可低调了有些时日。在大家伙的起哄声中饮尽才起身,酒杯掷地,撑足了气势,“麒阁新题紫电功,金銮旧赋待雕龙。九重谁解登楼意?半在青云半在弓。”
若说前头的人有意无意,隐晦暗示。如此赤晃,真是。誉王萧赋入了题,在场的可都是官宦数十年的老人,且看誉王反应。萧赋的笑似从未收敛,拄着手起身,徐徐下阶,四方步至中央,“拿珠来。”
那些舞女顷刻回散,很快又托了玉盘,依次错落排开。满盘珍珠,滚珠相撞,甚微清脆悦耳。却看那领舞的人举了个瓮跪在正前头,誉王居高临下,一摆手,所有盘中珠皆入瓮中,直至瓮满,“冀州盛产蚌珠,本王便采了些来,众卿盛情,本王自不可辜负,且分去。”
慷慨之主,得尽臣心呐。这不禁让大家联想又批判起去岁年初天子那桩‘强买强卖’,敛尽臣子财,高下立见。誉王殿下这也算是表了态了。
宦海浮沉的这些个人精,哪能瞧不懂殿下此举深意。先朝将领沈照禅云郡平乱宴上,曾赋诗,‘万颗明珠一瓮收,君王到此也低头’。后也确实王朝更迭,问鼎天意。誉王殿下这心思,昭然若揭了。
众人尚在意味中,冷不防“咻”的一声破空而来,接连几下,像是有什么暗器贴着耳畔擦过。烛台应声而灭,一盏接一盏。灯火通明的大殿霎时寂漆。惊错之间,人人屏息,几番联想,莫不是这瓦檐之上蛰伏了天子的人马,观了这出不敬的大戏,便是要暗杀了。窸窣动静,反应快的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到案几下躺着了。
却下一秒,殿中央烛火骤亮,却不见了誉王殿下身影,倒是大殿中央那处,忽然无声陷落了一块。竟是一方可以升降的台面,不知底下藏着什么机括。
奏乐声起,缓缓上升一位美人儿,黑衣红袖,连带覆着红面纱。露却额头和深邃眼窝,分明异域风情。腰肢扭动间,勾人情欲。之前那些个舞姬,舞得是江南做派,温婉流转,顾盼生辉。眼前这,热情、火辣、奔放,让人想看、不敢看,掩着眯着眼缝看。
座上誉王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席,众臣的注意被引过去片刻。
忽闻一声惊呼——原是那舞姬的裙摆扫过烛台,火舌舔上薄纱。她却置若罔闻,腰身依旧,旋舞不停,带动衣袂如风。火借风势,沿着裙边一路蹿上来,片刻便攀上了腕袖,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顷刻整个人裹在火光中,好一出惊心动魄的引火自焚。见她奋力振臂,外衫抖落在地,瞬时霹雳吧啦,如炮仗的火花。此时下倒是映光景,贺新春,贺殿下战功。而那舞姬如浴火重生的凤凰,黑衣燃褪,此身红衣黑袖,更添妖媚。
再看那誉王嘴角噙笑,眼底兴奋,盯梢猎物的神情,抬手示意她近身过来。她赤足舞阶,绕着王座旋舞,裙裾翩跹。冷不防被他一把拽住衣袖,整个人跌倚入怀,眉目传情,暧昧勾缠。纤手斟酒,堪堪送到王上嘴边,适才碰到杯身便被抽离,下瞬到了舞姬嘴边,杯口咬住,竟这般送了过来,倚倒入口。如此调情,明目张胆,毫不顾忌。十一爷风流名声,当真不虚传。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家伙皆有眼力见,自觉散席去。
一舞动京都,要说誉王府这舞比之司相女那晋妃舞也不遑多让。异域凤凰,浴火成舞,已成传奇。茶肆酒楼说书争相自不必说。舞姬画像一纸难求,另有服饰配饰,不过多数四不像,且得火热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