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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跳梁第九 2

许家是去年年初分的家,大儿子一家子留下来,许老爷跟小儿子焕民一家搬出去。许太太那时还在,小儿子不是她亲生的,因此她跟的亲儿子照群。但从前许老爷和许太太要好的时候,是一起对大儿媳世玲有意见。

世玲刚嫁到许家没几年,有一次出去和几个女朋友打麻将,遇着下雨不好回家,便留下多打了几圈。好容易雨停了赶回家里,正看见家里的老妈子抱着孩子在厅里换衣服。那小孩子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的,淋湿了全身。

老妈子见着大奶奶,笑道:“少奶奶可算回来了,哥儿出去贪玩,下雨也不回来的。我本来以为他在外边玩,见着下雨好歹知道到邻居家里躲雨的,谁知道哥儿雨也不躲,只顾着玩。也是不知道他在哪家玩,不然我早早就去接他了。谁知道我刚才出去找他,他们好几个孩子都淋得落汤鸡似的,叫出来寻他们的妈妈嬷嬷好一阵骂。”

“笨得叫人好笑。”世玲点了点孩子的肩膀,摸上去,发现暖和过来了,便只是笑笑。她嫁过来几年,很知道许家是外强中干,连一个老妈子都是勉强请着的,平常顾得来这边、顾不得那边,不好意思责怪她。又想起点什么,因道:“你看着点他,别再叫他跑出去了。我刚才回来,路上看着天还阴沉沉的呢,也许一会还要下雨的。后边院里晒的绿豆你收起来了没有?成天放在罐子里,过两天要煮绿豆粥,我就出门前拿出去晒了。”

老妈子“哎哟”一声道:“谁没事到后边院里去看?少奶奶,你怎么没对我说一声?我通不知道一点。可惜了,这会都要泡出芽了罢。”

世玲皱皱眉,抬脚走去后院,那一簸箕的豆子果然没收回来,已经全泡了水了。刚才下的暴雨又刮了好一阵风,枯枝黄叶卷了满天,好一些掉到了簸箕里。世玲可惜道:“怎么就没一个人看见?看见了顺手端回去就是,偏两只手金贵,不知道等着谁回来干活呢!”

这话恰好被她婆婆许太太听见,冷笑一声道:“我们大奶奶回来了,在外面好写意,通不知道回家里看孩子收东西的。那孩子知道些什么?冷不知道穿衣、饱不知道叫停的,你也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瞎玩。拘着他在家里,你再出去,那也罢了;你出去,也放他出去——可见你们都是不着家的人。这是什么天气?大晴天里说下雨就下雨的,晒了东西你还出去,这会埋怨谁不替你收东西?”

世玲听了,有气发作不得,暗想:我出去的时候,明明白白说了后边晒了东西,她当时也听见了的。她还说太阳好,把枕头褥子拿出来晒晒。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晒没晒,但现在可没看见她的东西淋湿了。我不过抱怨几句,她倒好会发作。横竖这东西也不是我出钱买的,不是我一个人要吃,糟蹋了就糟蹋了。因面上笑道:“也是今天被朋友催急了,赶明儿她们再叫我,我也不去了。妈,这豆子还有用?没用我就拿出去丢了。”

见她端了豆子出去,许太太低声骂道:“好会糟蹋东西的奶奶!”

许太太当晚对她丈夫说了,许老爷笑道:“这有什么?出去和朋友玩是应该的,哪有当媳妇了就再不许人家出去会朋友的?那晒东西忘了收也是有的,从前你做媳妇的时候,难道没忘记过?少说几句吧。”

许太太气不过,左右说她媳妇不好。许老爷本也没多喜欢大儿子,劝过便不劝了,笑嘻嘻地听她说儿媳的不好。

去年年初,两边再也过不下去,拍板说要分家。许老爷搬出去,不要家里的家具,叫大儿子出钱给他在外边租的房子另买一套,租房子的钱则叫女儿许曼暂时出钱。好容易分清了搬出去,那边的邻居又是不安分的,从早到晚闹个不停,不是今天你家占了我家的一点位置,便是他请朋友叉麻雀叉个一天,兴高采烈地叫嚷;租的那间房子又出了许多问题,漏水、门窗不牢固,请房东说话,还倒打一耙说是他们弄坏的,叫他们赔钱。许老爷气得暴跳,前后没住够两个月又搬回去了。

许太太是去年五月左右去世的,去世的前几年得了瘫痪的病,半边身子都不好动弹,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偶尔还能站起来在屋里走走。许老爷一搬出去,家里的老妈子没多少力气的,还要做别的家务活,许太太洗澡、上厕所等问题只好多麻烦世玲。世玲直呼晦气,见许老爷要搬回来,第一个举手赞成。

许太太老了,从前板正的身子佝偻起来,背部直向上耸,几乎和肩膀齐高,像山包似的;从前她算是壮实的一个人,如今也瘦了,圆滚的肉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四肢、浑身的肉都干瘪下去,罩着一层皱巴巴太过多余的长着斑的皮肤;她年轻时留乌黑的长发,做高发髻或编辫子,如今为了方便,剪得很短,又因为老了,便成了一窠干枯蜷曲的银黑交杂的草窠。她现在很少说话,只是坐在家里的某个角落,一只老猫似的。大门的旁边、厅里的凳子、楼上阳台门的背后,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只等着死亡了。角落的黑影蔓过来觑她的背影,无限地拉长,要将她采去了。

世玲和她不好,但如今只在背后骂她几句的,不好当着她的面说什么——要死的人了,平白造口孽不上算。她有时候走过许太太,随口道:“蹲在这儿做什么?平白挡了人家的路。家里什么地方不好待的?偏喜欢挡在门边。哪次我们走过去没注意,不得把你踢坏了?你如今一跌就要不好的。”说完便走了。

其实许太太是坐在矮凳上的,并不是蹲着,只是她不知道怎的无限地矮下去,似乎要被什么摄去了,便像一只猫似的蹲在那里。

几年里有几次许太太的几个妹妹来看她。她有三个妹妹,都嫁人了,或近或远。近的有一个,跟着丈夫迁到湖南长沙去了,还是做官太太——这个是二妹妹;远的有两个,都留在上海,一个大妹妹、一个三妹妹。她们三人总是分开来,湖南那个自己来便罢了,上海的两个妹妹不知道怎的,也总没约到一起。许太太患病之后立马拍了电报通知几个妹妹,倒是都赶来的,只是没撞在一起。后来她们便断断续续地来芙蓉城看她们的姊姊。——年轻时都还没那么频繁地见面。

一次是上海的三妹妹来了,一个人坐火车从上海过来的。

许家早几天接了电报,许太太那天早早坐在樱花树下的小石鼓上等着。前一天晚上,许曼给她洗澡洗头发,洗得很干净。临走前,替她母亲挑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选了几套,最后选定的是一套白底绣花袄裙,裙子是浅粉色的。她穿的还是前朝的衣服,极宽大的袄子,衣袖、衣摆的镶边滚的都是三寸宽的绣花料子,下面套了外国百褶套裙。坐在小石鼓上,像长在那儿似的。她的头上簪着一朵艳朱砂的绢花,是一枝的样式,盘在发心的发髻上,装点得她这个人成了供桌上的白馒头似的。——供桌上白瓷碟里垒成一摞的白馒头,中心上点一个红点,给佛祖的虔诚心。

见着三妹妹,三妹妹把着她的手臂看了又看,笑道:“姊姊头上的花儿多好看!”

许太太笑得很开心。

那天三姨奶奶到许曼家过夜。她对许曼说:“你母亲今天穿的衣服倒像她从前穿的,还没嫁给你父亲的时候。”

许曼笑了笑,问她母亲和父亲怎么认识的。

三姨奶奶只是笑,许久才说:“能怎么认识?从前的小姐人家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婚事全由父母做主。我们父亲相中你父亲,就做主叫他们见面了。”

许曼呆呆道:“噢,这样。”

三姨奶奶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陪她姊姊散步聊天,许太太竟然也走得动。只是走得慢。

许老爷见她天天都笑的,不像病中的样子,因说:“这病没什么了不得的——还说人得了这种病就坐不起来了,成个废人了。看看你母亲现在,还走得可开心了,有什么事情?我看她的病就要好了。本来嘛,我都还好好的,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出身的,能比我早死?”

他这话说得好像许太太真没有病过一样,就是病了,不用治也好的。但之前是许曼隔个三五天就带她母亲出门针灸,坐包车、搭电车,扶着她母亲慢慢地到医馆里去。许曼听了只是笑,也不反驳他。

她终于还是死了——本来就是谁都要死的。只是家里人习惯了她蹲在某个位置,忽然她死了,一时消化不了,路过那几个地方的时候,总还下意识里小心不要踢着她的。送了许太太的殡,许老爷突然反应过来,恨恨道:“她倒先了我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以后可怎么好?她病了、瘫了,做什么还有我替她帮帮手。以后到我动不了的时候呢?哪个看顾我?指望儿子儿媳吗?他们不嫌龌龊留着我在家就算好的了。就算他们愿意管我,哪个不在背后骂我几句?背后我听不见还算有良心的了,指不定当着我的面都说得出口的。她倒适意,我伺候了她,以后谁伺候我?”

——他想起来,他也是要死的。

许曼想起这些,又见每个人笑微微地说着话,她觉得自己好似和他们隔了一层玻璃罩,她看得见,可是一切都和她隔离了,有清晰的界限。

她看着文钦侃侃而谈,见每个人都含笑听他的事迹。——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把沈太太的位置拱手让人?沈文钦不是有中意的女人吗?他娶不到,因为她甘愿待在这个位置上。她忽地笑了,对许宁道:“去换一壶热水,你姐夫嘴巴都要说干了,快给他倒茶。”

许宁向来听许曼的话,应了一声,起来接过热水壶下去了。

吃过午饭,再在厅上坐一回,许曼和文钦就预备回家了。

许老爷先站起来打算离席,走过餐室,见饭桌上两个孙子孙女还在慢吞吞地等老妈子喂饭,恨道:“多大的人了?只知道等着人伺候的!从前家里哪里有佣人伺候穿衣吃饭?也是我给你们赚了太多基业,白便宜了你们!”又见两只狗小黄小黑等在旁边,哼了几声道:“两只畜生,还没被吃掉呢!”

老妈子没话说,勉强笑了笑。许老爷登登上楼拉二胡去了。

——中国所谓的“隔代亲”,是最近的两代人之间情亲单薄的遮羞布。

照群知道再挨延不下去的,对文钦道:“上回你不是说办了个文学期刊吗?专是收我们芙蓉城的稿子。刚办起来,想来各方面都缺人的,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焕民总是在家里没事做,他那么大个人,其实什么都做得来的,要是你那儿有合适的位子,你叫他去帮你的忙罢。”

他母亲许太太是官家小姐,她父亲是志清的上司,从前很看重志清的。虽然志清只是寒门出身的小官员,但许太太的父亲还是做主把女儿嫁给了他,许了很大一批嫁妆。那时还是在上海,许太太嫁过来,还带了一幢公馆。后来志清坍台,起了衣锦还乡、叶落归根的念头,极力撺掇了太太带着孩子回了芙蓉城。到如今,许太太去了,家里又是俭省惯了的,她留下的嫁妆还有一大笔,现在在志清的手上。照群见焕民总向父亲伸手要钱的,最怕他把自己的那份也花了,因此总要给他找一份事做,好歹日常开销不要再用家里的钱。

文钦听了,一时后悔自己说的话多,尤其是把赚钱的路子说出去了,怪不得人家找上门来的。只得微笑道:“噢,焕民要找事情做?他一向不是好好的吗?忽然手痒了?”

旁边焕民搭讪着道:“在家里待得太过无聊,想着还是出门做些事情好一些的。”

照群介面道:“反正办期刊不过那几个流程,又不要什么专业的技术,想来难不倒他。”说着笑起来,补充道:“好歹他也读了几年经史子集的,这点事情做不来,可就对不起父亲请的私塾先生了。”

文钦只得道:“职位一定是有的,我回去找人问过,看缺了什么位子,再给焕民安排吧。那些期刊我办得多了,刚开始还自己跟一下,后来手上的事情多,我也不耐烦仔仔细细地跟着的,现在不太清楚那边。叫我立马许什么位子,可是太难为我了。”

照群笑道:“这个自然。本来也不着急。他在家里闲散惯了的人,你要忽然安排他出去,他先要不习惯的。我们先约下了,再慢慢预备起来,大家都有时间安排。”

焕民说了几声多谢。

半下午的时候,许曼两人告辞说回去了,许大奶奶挽留他们道:“今天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反正离得又不是很远,再坐几个钟头就是晚饭的时候了。虽然离得近,但你们都是有事情要忙的,要算起来,一年到头倒没有回家里几次。回来的几次里面,不过说说话、吃个午饭,一家人还来不及说多少话呢!留下来晚上吃了饭,大家再喝茶聊天,那多好!”说着想起来什么,又笑道:“你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外边的樱花开了。两个小家伙最开心的,给朋友说家里有好大一棵开花的树。平常我有朋友过来玩,我们都爱在那儿喝茶。今儿晚上吃过晚饭,咱们在那儿摆一张桌子,你们喜不喜欢?”

许曼笑道:“看见了,那么大一棵树——大嫂也喜欢在那儿喝茶?和朋友一起倒是很好的。从前我和宁宁也爱在那里玩,几个同学来家里找我,也说喜欢得很。但今天就罢了,昨晚上听着雨声没睡好,早些回去休息算了。”

再三说不了,许大奶奶才放他们走。一行人送他们出去,两个孩子尔修、玉水还舍不得两只狗,一步步跟了去,被许大奶奶牵回来了。

照群见了,叫住许曼,拉了她到旁边说话,问道:“怎么还养着两只狗?当初家里说不要,你只说带回去养养,怎么养得那么久?你自己没想过?你们两个几年没有孩子,是不是这出了问题?听一些老人说,家里养了什么凶恶的东西,孩子不到家里来的。别是养了两只狗的缘故。”

许曼听了好笑,摆手道:“大哥哪里听来的?你也信这些了。哪有这种事?”

照群摇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仔细一些,别以后因为孩子文钦和你翻脸了。”

许曼笑道:“知道了。”

照群便放她回去,叫他们路上小心。许宁和他们一块走,多送一段路。

回了屋里,见焕民和二奶奶上楼去了,许大奶奶绞手巾给两个孩子擦嘴,一面向照群笑道:“瞧见没有?你妹妹倒像许曼和沈文钦养的小孩似的,叫做什么做什么。烧水倒茶、盛饭端菜,叫她做什么,什么都愿意做的,乖得很,哪里像平时大小姐的样子?我叫她帮个手收拾东西,叫她多看着点尔修、玉水,她倒会推脱,只会笑嘻嘻地说没空。这会人走了,她还舍不得的,直送出去还不肯回来呢。要我说,她干脆送到他们家里去好了,左右他们那边缺了个孩子的。”

照群只是笑,说:“你这是什么话?妹妹做女儿,叫人听见,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她们两姊妹感情好,许宁是她带大的。这有什么?”

许大奶奶道:“这自然没有什么。少了一个她,底下还有个弟弟呢。你平白替他出头做什么?什么时候和他那么亲近了?你也替他揽上事情做了。从前分家的时候可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人家可不和你讲什么兄弟交情。你看他感不感你的情!”

照群笑道:“你也是糊涂了!谁要他感我的情?你不在后面赶他两下子,他能够动弹?不动弹,只是在家里白吃东西。等日后你才知道厉害呢。”

许大奶奶这才明白过来,嗔笑了几声。

外面许宁送她姐姐、姐夫到衖堂口,和许家隔了很长一段街道。许曼叫她就回去,不用再送了,许宁便回去了。

见她走远,文钦笑道:“你哥哥打的好算盘,怎么就会往我这边塞人?他那儿一点事也找不出给焕民做?亏他说得出口,说焕民好歹念过几年私塾的。——他以为现在还是封建时代考科举呢!私塾算得了什么?看焕民那个样子,那些书不知道丢到哪个爪洼国去了的。我要是问他会不会看稿子、会不会用打字机、懂不懂跑印刷厂,准问出来一个‘一问三不知’。”说罢摇头笑了。

许曼瞥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在我面前不是很会说话吗?这些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出来?也叫他们听听,免得白麻烦了你。”

文钦听了不好答话,半晌才笑道:“这些话叫我从何说起?不过在你面前说说罢了,谁好意思当他们的面说?叫人怪难为情的。”

许曼也不理他,回头往巷子的深处看去。落雨后的晴天,天空没有变得碧蓝,只是发光发白,好像天幕后抵着一盏强白光的台灯,透过天幕打到人间,一切都白得晃眼,看得分外清晰。她的妹妹走过樱花树,迈过青石门槛进去了。她穿一身银灰底橙色小团圆绣花旗袍,厅里毕竟是幽黑一些的,她一走进去,便好像她模糊了——她终于还是模糊了,好似走到了房梁外的地方,那腾黑的吞噬人影的地方。她身上的橙色小花零零散散地落下来,成了荡在空中的东西,挂着千千万万道丝线。她走天井边的走廊,被挡住了,看不见。但越过明亮的天井,正看见两个孩子吃饱了坐在小蓝凳子上玩耍——像佛龛里的两尊小佛像。

这样的许公馆像是一座旧时的博物馆,要走长长的街道,走过去,好像走到馆里的古董造出来时的古中国的时代。走进去,光亮是一点一点点在物件上的,除却亮点,只是幽暗,十分符合博物馆专门打造的氛围——只给人看清古董,此外,连游客都要模糊身影的,只许静静地穿梭来去,真叫人以为走到古中国里了。可现代到底是现代,一走出来,就觉得全完了。

退出来,门口仍是那株高大的樱花树,樱花还是满树,在风里齐齐地摆动过来、摆动过去。——是佛龛外供奉的鲜花。公馆二楼的阳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二胡声,人和琴声都隐在花树后,像台上说书先生说神佛妖魔的故事时躲在帘子后的乐手。那苍凉的调子拉过来拉过去,道不完的苍凉的调子。

文钦道:“走吧。”走出去,他又说:“你先回去,我要回家里一趟,母亲说家里有事找我说话。”

他说的家是他老家,他父母和大哥沈广禄还住在那儿。他老家是芙蓉城一个偏僻落后的乡下地方。他很少带许曼回那边去,就是他自己,也尽量避免回去,那贫穷的地方,承载了他贫穷的少年时期的地方。

许曼点头道:“嗯。”

晚上回了公寓,文钦见着许曼在打电话,也就一言不发地走进去,自己倒了茶喝。

许曼在和方家的姨奶奶白莉莉打电话,听她道:“诶,在真自己回上海去了,你说奇不奇怪?”

许曼还不知道,惊讶一声问道:“怎么会?不是说没有空回去?我们这边还约了过段时间出去玩。你问着她了没有,她怎么说?”

莉莉道:“我也说呢,怎么变动来变动去的。我白天给她打电话,张妈接的,说上海那边一定要在真回去呢,她只好自己回去了。你还说去玩呢,这会联系不上她,她一定不去了的。要是知道她要回上海,我就叫她给我带东西了。”

许曼笑道:“这可没法子了,你连她住哪里都不知道,又不好问张妈的,打探人家主人家的地址,怪不好意思的。就是问了地址,两边不好联系,你怎么方便请她帮你带东西?她这一去又是没一个定数的。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莉莉听了,也笑道:“嗳,我是被绕得糊涂了。你说的倒是,麻烦得很!”

许曼道:“也是奇怪,去得那么忙呢。”

半晌,莉莉道:“那我们还去不去玩?好好的少了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许曼今天回家费神多了,这会累得很,心里也没意思,因道:“是怪没意思的,我看是去不成了。”

略说了几句,都是没兴头的,两边便挂了电话。

文钦走过去,一面问道:“怎么了?你们谁去不了?”

许曼三两句说清楚了,起身走到阳台边上画画稿。

文钦笑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本来他们结婚没请傅家的父母过来见证,长辈一定有些话说的。好容易约了过年见面,又说不回去了,人家哪里乐意?难道一有点事情就要推开的?一辈子不见面了?我看你们这次去不成也没事,等傅太太回来,你们再约就是了。这时间多得很,你们又是常见面的。”

许曼冷笑一声,说道:“多谢你关心我们。”

“诶,你道谢就是了,怪声怪气的做什么?难道我又惹你生气了不成?”文钦说完,一边凑到许曼身边,陪笑道:“好好,上次打了我还没出气?我真没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学生的,谁有这个脸?你不解气,再打我几下就是了。”说着握了许曼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了几下。

许曼挣回手,只是不理他。

文钦站直身子,笑道:“我也好没意思,刚在家里受气,回来老婆也和我合气。你不知道,我妈找我回家说话,不过为着家里山头的茶籽被别人摘去了,叫我给她讨公道呢。你说好不好笑?她多大年纪了?还惦记着那点东西。我没给钱她吗?还叫我做这种事情,谁好意思去和那群刁民扯道理的?他们也不是讲道理的人。我说,那点东西不值钱,别人摘了就摘了,再不许他们为了这种事找我回家的。”说完停了,见许曼脸上没动气,因继续道:“但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家里还不止这种事情呢。我大哥自己砸了饭碗,我上次好容易给他找的,他倒瞧不起,和人家打起架来了。砸了之后呢,他一点本事也没有的,还是请我给他找工作。我看这次把他放我眼皮子底下好了,叫他去做保安。你说好不好?”

许曼听他的话笑了,他做惯了皇帝,大概这次心虚,倒把自己像宠妃一样对待。只道:“这不关我的事,你亲哥哥,你怎么摆布他是你的事,少在我面前嚷嚷。”

文钦笑道:“这不是和你商量?同你商量还有错了。往常不是总说我有事情不向你交代?好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许曼睨了他一眼,好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些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爱交代不交代,我才是再不敢管你的了。”

半晌,文钦弯腰作揖,陪笑道:“好奶奶,好太太,今后你多管着我吧,好不好?”

许曼不理他。他见许曼是给他的书画的画稿,也不吵她,自己贴在她身边左右踱步,见她再三不肯理人的,看也不看一眼,好没意思,自回房间洗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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