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的建立或团圆完满若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为标志,那么一个家庭的正式解散也就以下一代完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目标为标志,或许更早。许家是一个宣告了解散而一家人仍住在一起的家庭,是团圆的鬼影。——中国所谓的三世同堂、四世五世同堂,则是鬼影的鬼影。
许公馆的门前有一株百年樱花树,开重瓣樱花,三月中旬正是它的花期。这株樱花树有两层楼高,直攀向许公馆的阳台、二楼房间的窗户。它长得刚好,没有对公馆的房子太过分,正不偏不倚地挨着公馆,不然它就要死了。花开了满树,密密层层,简直看不见花与花之间的缝隙,它们太亲密,挨近得不愿意分开。但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名字——樱花的种类太多,许曼的父亲许志清当初买下这间公馆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前主人好像不清楚,好像说了名字,但许志清不记得了,只对问他的许曼说不知道。后来许曼也忘了这一回事,觉得叫它做樱花树已经很可以。
芙蓉城的早春,春冬气温的转换间只是湿润,春雨连绵,常常在软纱似的雨网中升起薄薄的白雾。这天也是小雨,也是白雾,樱花树静静地站在那儿,似乎要朦胧了、要幻梦了,但放眼看去,它只是在那里——在雨雾蒸腾的天地间,像进入桃花源之前的最后一道装置,越过它,即是桃花源的所在。青石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的樱花花瓣,浸在浅浅的积水中。走这一条路,像走在树巅上似的。——人也要朦胧了。
沈文钦今天和许曼一起回丈人家,见着一地的樱花,笑道:“咦,掉了好一地的花。好像去年的时候没见到这样的。”他重又抬头看了眼树上,说:“今年树上掉得好快。”
许曼冷冷笑了一声,向他面上看了看,说:“我不知道你痴呆成这样了,连昨晚上下雨了都不知道。”
文钦忽地想起昨天夜里是下了大雨,听许曼的声音冷淡,只笑道:“我忘了。昨晚上你几点睡的?醒过了?我只记得好像是听见了一点声音,不知道是几点下的,听了一会又睡着了。”
许曼笑道:“是,你睡得好觉,心里没有搁着一点事情,哪里不好入睡?就是我死在你旁边,想来你也不醒的,非天光大亮了才能发现我死了。”
文钦陪笑道:“好好的说什么死?你才多少岁?比我还小几岁的,你都要说死了,我们这大一些年纪的可不是更该死?再者,你虽然舍得死,我可不舍得你。为着我,你少说几句死不死的罢。”
许曼歪头看了看他,“噢”了一声道:“你倒是真的该死的。或许你死了,我倒不死了。”
文钦又气又好笑,道:“大过年的,谁惹你来着?祖宗,少说几句吧。一会到了家里,有老的有小的,听你这些话,岂不是要大说晦气的?我们夹在中间的也不知道怎么说呢。”说完停住了脚步,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微微道:“我固然是要死的,但我还是先别死了罢。姑奶奶,我再活几十年,陪着你也算一个用处了。要叫我年纪轻轻死了,可不是天妒英才?再说,我死了,你不成了寡妇?还是少做寡妇为妙。你没做过的,不知道寡妇多难为情呢。”
许曼听他一味地说玩笑话,盯着他的眼睛道:“是,你倒很知道做寡妇难为情,好似你做过似的。这其实没做过的事情,你倒说得真真的。那些你真做过的事情,我替你难为情,但见你却一点不难为情的。”
文钦听了,只笑道:“难为情的便不说了罢。再者,你怎么不知道我心里其实着实难为情呢?”
许曼听了还要扎他几句,再挑明一些,却听几步外许公馆的门口有孩子的声音,欢呼雀跃道:“姑姑、姑父来了!小黄和小黑也来了!”说着跑过来牵许曼手上的狗绳,径往衖堂口去玩了。
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许曼的哥哥许大少爷许照群的孩子,儿子叫尔修,女儿叫玉水,素来和两只狗玩惯了的,因此一牵就走,兴兴头头地找邻居的玩伴去了。
许曼叫道:“下雨!回来拿伞不拿?”
旁边文钦撇开天青色素纹油纸伞,说道:“不下了。”一面把伞合起来,又甩了几下。
许曼也关了伞。刚收起,几点凉凉的雨滴打到她的身上,是树上落下的雨。
走到许公馆门口,才到那株樱花树的主枝干旁边。漆黑粗壮的树干大概一人合抱大小,一圈摆了六个白石小石鼓,像祭祀的某个场景。这些石鼓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摆在这儿的,总之许曼小的时候在这儿坐过。每一只都坑坑洼洼,刚下过雨,每一个小坑里便都存了或多或少的水——石鼓在此时完整圆满了。
许曼的弟弟许焕民前两年结的婚,结婚对象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和焕民的性子很合得来,都像半大不大的孩子,知道许多事情,但不全然明白。那小姐叫胡镜瑗。他们的婚礼比在真、似逸的婚礼早一年,因此许公馆的大门门口还贴着红底黑字的“结婚”两字,左右两边是一幅喜气洋洋的对子,祝的是新人百年好合。走进红木雕花大门,幽幽的一个厅堂,只有天井那儿投下白色而朦胧的天光。打天井旁边的走廊进去,厅上只零散摆了一副茶桌凳子,会客、喝茶是在这里。桌上除了茶具、茶叶罐子,只有一只装饰物,一只浅天青釉瓷细颈瓶,细长的颈,大概四寸长,插了一枝颤颤巍巍的红色三角梅。那三角梅的枝条是蔓延着生长的,插到瓶里,挺翘起几寸,才从瓶口蔓到桌面上,一枝的花流流洒洒地顺下来,像一条雕大红花的绸带;右手边是餐室,门口挡了一对矿彩木雕花格。
腾黑的厅上,人的影子、物的影子都是朦胧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无限地拉着人的影子,不断地扯长,扯得幽微——也许像面团一样扯断了便结束了。而上下、角落的黑幽尤其明显,似乎屋里的黑暗正是从这些地方生发的。但抬头一看,上面井字式的房梁上还挂着焕民、镜瑗结婚挂上去的双排双喜字的装饰。大红的颜色在这里也苍老了,像新鲜的血泼在梁上陈旧了,褪成了暗红色。一个个双喜字映在褪色更严重而变得朱红的梁上,像是上吊的文字。房梁比之它们间隔开的房顶明亮一些,好像这片地方的明晰的界限似的——那房梁便成了外面的人行道,而人向来只能走在人行道上,有时遇见红绿灯,不得不等绿灯通行;有时要从一条路转到另一条路上去,不得不重新规划路线而不能横冲直撞——人一旦不遵循,越过去了,她的影子便进了黑黢黢的所在,再也看不见了。房梁间隔的区域,像一窠窠深黑的枯草窠,团团的不知道有什么。
这是许公馆,为着节省电光,轻易不开灯的。但为着防小孩三不知地出去了,也习惯着关上各处的门,要等傍晚的时候再放他们出去的。因此里边是如此的幽静黑暗,到处腾着黑的朦胧,只有一些地方,诸如天井边、亮色的陶瓷瓦罐、樱花所碰触的地方——才有一些光亮。——像现代的博物馆,特意打造了幽深的氛围,只给展览物罩上玻璃框、打上幽幽的灯光,要叫你有重回百年千年之感。
“姐姐,姐夫——你们来了。”许曼的妹妹许宁忽然打开房间门出来。她住在一楼。她还是大学生,休息天待在家里。说着走出去,随手捻开电灯,一面咕哝道:“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
——厅里的影子堂皇了,不再被什么拉扯。
文钦见了许宁,笑道:“咦,你怎么在家里?没有出去和同学玩吗?”
许宁不客气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一定是出去和同学玩了?”
文钦笑道:“上次、上上次——我们过来,你都是出去玩了的。怎么?和同学玩腻了?”
许宁笑道:“我爱在家里就在家里,今天偏不想出去了,才不管腻不腻的。”
正说着,许家的老妈子过来了,她刚才在后边洗衣服。见了许曼,笑嘻嘻叫了一声:“小姐、姑爷回来了。我去请老爷下来。”
许曼说不用,又听见楼上咚咚咚一阵声响,她哥哥嫂嫂下来了。
大哥许照群道:“回来了。”
许曼点了点头。
许宁见她大哥过来,笑嘻嘻地唤了他一声“大哥”。照群点头应了。旁边许大奶奶正和许曼打招呼,照群便给许宁打了个眼风,示意她叫人。
许宁笑了笑,瞥见是向文钦打的眼风,因向文钦道:“姐夫,你要不要喝茶?”
文钦听见她忽然称呼自己,倒是笑了,一面说:“不用,不用。”
许大奶奶是刘家的小姐,叫刘世玲,笑道:“昨天夜里下过雨了,一阵打雷声,还以为要下到今天早上,没想到下了一两个钟点就不下了。偏是今天早上,以为再没有雨下了的,它又下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好出门呢,没想着还是这个点回来了。路上淋着雨没有?两个小家伙吃过饭就巴巴地等你来——你不是说带那两只狗回来?他们稀罕得很。”说着看了看门口,没见着两个孩子,因问道:“他们接着你没有?这会就不见了。”
许曼一一回了,说两个小朋友牵了狗出去,又说:“那我上楼请父亲下来。”
焕民、镜瑗是跟在大哥大嫂后面下来的,也和许曼、文钦打招呼。
照群闻言道:“你去。文钦,我们坐下喝茶。”
老妈子一面收拾小姐姑爷带回来的礼品,然后又下去干活去了。许大奶奶亲自提了茶壶下去装热水。
许家的楼梯是窄而陡的,楼梯口有一道窄门——没有门扇,只是一道宅门楼牌匾,通体朱红,门框顶上四个泥金字,“起居集祜”,下面雕了一扇蝙蝠蟠桃花雕。走在高陡的楼梯上,容易给人一种修行成仙的错觉。许老爷许志清喜欢这个错觉。他在前朝做过官,名字志清对外说是“志在复兴大清”。后来清朝灭亡了,他不舍得丢乌纱帽,在民国政府的力邀下继续做官,名字便成了“志在国家清朗”。可惜政府并不清朗,他也没帮着肃清,没了往日的同僚和丈人的帮助,他在民国政府坍台了。出来之后,他直呼倒灶,名字一时恢复了“志在复兴大清”的意思。然而清朝还是灭了,他只得躲在家里当遗老。
许曼一步步走上去,听见他父亲的二胡声。咿咿呀呀的声音,陈旧的调子——二胡是苍老的。琴弓拉过来拉过去,拉不完的苍老的调子。许老爷快七十岁了,高瘦的一个人,皮肤苍老黝黑,手上面上一个个笑得皱巴巴的笑纹。他坐在阳台上的一把矮脚平宽的榉木小笔杆椅上,那椅背上一根根的支撑,有五六根,撑着他的脊骨,让他平平稳稳地坐着,他也就忘乎所以地拉他的二胡。那苍凉的调子,慢悠悠地晃在公馆里。他不去管他的儿孙,那是一代代长大的人,长不完似的长着,全不顾前人的年纪。因此他也只顾他的苍老——拉过来拉去过的苍凉的调子,他在其中老了,他要和他的大清一块死去了。
许曼在琴声中对他道:“爸,我和文钦回来了,他们在下边喝茶,请您过去。”
许老爷微微点了点头,手上仍不停下。许久,曲子完了,许曼扶他起来,说道:“你怎么还坐这张凳子?太矮了,不方便起身的。”
许老爷满不在乎道:“坐着舒服。”
许曼扶他下楼,走到半道上,许老爷说想要带二胡下去,许曼叫他等着,她上去拿。回到二楼阳台,许曼拿了二胡,抬头撞见伸到阑干上的樱花。她看了又看,猛地发现有一枝樱花被锯断了。——浅玉黄,一圈一圈的年轮。该是长得太过的缘故。
回到楼下,照群正问文钦:“你回学校上课了吧?没闹得太凶?要是你们院长还没恢复你的工作,那就太寒人的心了。我虽然不是做你们那个工作的,但也知道你帮着你们学院开了好几个有名的刊物,在文人圈里都很有名气呢。”说着一笑,戏道:“要不是为着那几个刊物,他哪里买得起汽车?都说你们教书匠赚不了几个钱,我看,你们倒是赚钱很容易呢。这还是落在他手上的。你一个牵头创办的人,上边拨下来的钱没到你的手上吗?我看你也可以买一辆。你看看,像现在的天气,不是正好开车出门吗?不说气派不气派,它首先方便,免得日晒雨淋的。这人赚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活得舒服一些吗?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况且,你和许曼底下还没有儿子,攒着做什么?”
许老爷咳嗽一声走过去,照群的话便断了。许老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下。世玲、焕民、镜瑗、许宁都喊了一声“爸”,他点了点头。
他说得兴起,胡口侃到孩子上了,世玲忙接过来道:“你瞧你!一点没听见宁宁说的话吗?这学期不是文钦当她的科任老师?上次刚开学的时候刚提过的!我们都说巧得很,家里人教家里人。”她看向文钦,笑说:“你们学校里头不是有什么优秀奖学金吗?这次好容易你做了宁宁的老师,要是她表现得好,你就做主给她一笔奖学金罢——好鼓励鼓励她,省得她一个劲地往外跑呢。”
许宁笑嘻嘻的,也不说话。旁边她二嫂嫂镜瑗微笑道:“大嫂,你一时糊涂了,奖学金又不是只看一科的成绩,姐夫哪里做得了主?宁宁要是只有姐夫教的那科好的,听了你的话,真做主给了宁宁,明眼人一下就知道是偏袒她了。这可不是儿戏,罪同徇私枉法的。”
世玲忙笑道:“嗳,我真是一时糊涂了。可别这样做,平白玷污了文钦的名声。”
文钦看了看只顾笑的许宁,说道:“嫂子弟妹也都别忙了,这位主一点意思也没有的。我看啊,她只巴不得多出去和朋友玩呢,不在乎什么奖学金。”
“真的?我可是听说那奖学金能有一千块钱呢。”世玲走过去倚着许宁的肩,摇了摇道:“姑奶奶,少出去玩吧。用用功,拿那一千块到手,买你喜欢的什么不好?”
许宁笑道:“好嫂子,你们不知道,这奖学金只给死读书的人的。姐夫那样的人正合适!我哪里抢得过来?”
世玲惊讶道:“你姐夫死读书?你哪里听来的?”
那是文钦上课时给学生提起的他读博士时的事情,听见许宁给他捅出来,只好简单给这一圈人讲了一遍。
——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所有人连着影子安分地待着,自愿融化在小团圆里似的。
许曼坐在里面,坐在小小的团圆的圈子边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位置松动了。这个小小的团圆,正如外面樱花树下的小石鼓,太多的坑洼,早已经不完满,只得装饰以什么东西,雨水、水银——总之是一切可以暂时涂抹小坑小洼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上次她自己回来的情形,在学校里打了沈文钦之后。
她回家,说再也受不了沈文钦了,要和沈文钦离婚。
也是在这个厅堂里,她大哥许照群许久才说:“你怎么闹到学校里去了?这种事情,你在家里闹、回娘家闹,那都没什么——你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不仅打他沈文钦的脸,我们许家的脸也不要了?你也太胡来了,这种事情难道你是第一次遇见?像那些泼妇似的闹开有什么好处?不过叫外人在你头上也安一个‘泼妇’的名号罢了。对他沈文钦,你还不明白?人家你情我愿的事情,严重一点不过说有损师风,谁还能查他个底?你等着吧,不过停他几个星期的课罢了,一点事也没有。”
许曼冷笑了一声道:“我很知道他一点事不会有,但我就是气不过,打他几巴掌很能叫我开心,安一个‘泼妇’的名号安便安了。这一次我也不想闹,我只是说我要离婚,到底要告诉家里人一声。谁家姑娘嫁出去受委屈了就白白受委屈的?难道你只会站着说话,说完就罢了吗?”
这话她对大哥照群说的,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而焕民和她不是一个母亲,自然落不到他身上。焕民的母亲是许老爷的一个姨太太,从前在许曼的母亲许老太太身边当丫鬟的,后来在外面小公馆里养焕民到四五岁就死了,焕民才被接回来住的。
世玲一听不大乐意,一是她听出许曼这话把出头的责任压到照群身上了;二是她可不想见到自己嫁出去的小姑子离婚回家里住——这家里的人多得够讨人厌的了,以后她两个孩子长大了,其余的人岂不是更讨人厌。因劝道:“他们男人,几个一生一世不找别的女人的?这事从前你也知道的。他是在外面玩,到底没有闹到家里去。这太太也就只有一个人,不是你是谁?你要是闹得太过了,照你现在说的离婚,可不是成全了他?他尽可以再娶一个的。要是这样,不是辜负了你们几年的情分?从前在大学的时候,你帮衬他多少?这时候闹翻了,真是寒人的心——他也是太年轻了,还能闹腾,学校里又都是莺莺燕燕的,他看着怎么能不心热?要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好了,偏这帮大学生抱的都是自由主义,哪里像我们从前?她们是恋爱自由、结婚自由,一切自自由由的,闹的是流水有意落花!你要是走了,那倒是便宜他了。你且守着,看他能闹腾到什么时候去!”
许曼瞥了她大嫂一眼,冷笑道:“嫂子,你好会说话。叫我守着他,我守他守得够了,再守下去,无非这个结果。你叫我在外边守着,不就是怕我回家多占了一个位置?从前你还没嫁进来的时候,难道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你好大的口气,大概从前美梦做多了,真以为宅子是你们两夫妻的了。”
“够了!”许老爷重重拍了下桌子,狠声道:“什么不三不四的话都说得出口,还是我许家的女儿?他们要脸,不好意思对你明说的,我看你自己也忘了。——你看看你自己,他在外面浪荡,难道没有你生不了孩子的缘故?我看你也吃了好几年药了,说起来,我许家清清白白的人家,祖上有祖宗保佑,谁知道你能有这个问题?沈文钦不和你闹就好了,你偏要和他闹,难道你想要他家断子绝孙?假使你过不下去,和他离了,从此你就顺顺利利的,我丢了这张老脸丢了就丢了罢。可谁要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老婆?还是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家里了?”
许曼站起来,睁眼对着他父亲道:“难道我还不能待在自己的家里了?这家里有哪里没花我的钱的?好,从前哄我拿了钱出来,说好歹是家里要用,要补房子、买家具,口口声声说‘以后你回家里住也方便’。到今天,我真要回家久住了,这家里就和我没一点关系了?”说着滚下泪来,叫道:“爸!你真是我父亲?这话说出去,我们许家就有脸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许老爷听了许曼的话,想道:家里果然花了她许多钱的,从前她读书虽然花了一些家里的钱,可是按后边她贴给家里的钱来说,早还清了。况且除了她嘴上说出来的,家里买菜、请老妈子哪里没花她的钱?就说之前,我和焕民搬出去住,租房子也是她出的钱。想到这儿,不免无言,站起来哼了几声走了。
照群见他父亲跑路,也忙甩了衣摆出门了。世玲见他们都走,自己也不好留下来的,反正许曼不要听她劝慰的话,因此也脚下明白,忙到后边帮老妈子干活去了。
一时,厅里只剩下焕民、镜瑗。焕民怯声道:“姐,你也别难受。不是说姐夫没做什么吗?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可能胆子那样大的。不是就牵着手?打了他便算了罢,也许没什么呢?这凡事都要往好处想嘛。”
镜瑗听他说得好没道理,扯住他的手臂,一面对许曼强笑道:“姐姐,我们先出去了,你冷静冷静。这会家里人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劝你过苦日子的。像大嫂说的,也许以后就好了。当然,这也是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受的苦,只有你自己最明白,我们说不出万分之一的,只好叫你往好处想。”说完拉了焕民出去了。
人都走了,许曼还不知道,她只是愣磕磕的,忽然哭道:“妈!妈!你不为你的女儿说一句话?你女儿受欺负了。当初沈文钦在你面前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他高攀,他说他福气好。”说到这儿,她顿住笑了几声,又道:“福气好、福气好——他是够好的了,他那种人——妈!你得给我做主啊!这一家里没一个有良心的。”
她扑在厅尾的长桌上,上面供了一副铜制镀金香炉,里边插了三炷香,她扑上去晃动了桌子,烫灼的香灰整截地断在她的手上,将她烫醒了。她抬头看去,壁上挂着一张她母亲的半身放大小照。照片里她笑微微的,鄙夷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她想起来,她母亲去年死的。在她弟弟焕民结婚的第二年死的,因此有亲戚说许老太太是被气死的。可惜她没看见,后面有更可气的。许老爷不知道为了什么,葬礼大简,酒桌一张没摆,连挽联都没换上,家里烧过香磕过头就把她抬出去了。许二奶奶对此也有意见,婆婆在她婚后第二年没了,好似她克死的她。多不吉利。难怪现在和大姑子一样生不了小孩。
——同样的厅堂里,那时是撕破脸的戏台子,一个个散去了,锣鼓喧天,像是散场的尾曲。如今重新粉饰了,又是锣鼓喧天,重头戏的开场,像戏子哭过一场,要登台大唱团圆戏了。厚厚的白粉抹了一脸,掩过红艳的眼尾,将怨恨、不堪都掩过去,只是无事的惨白。假如上台也要一场恸哭,那也只有滚滚的□□,并不可怜,只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