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似逸见到何在真,是在芙蓉城情报站的审讯室。惨白的大灯打在何在真的身上,黑底红绣花的镶边、浅石青的衣身,都好像发光似的,太过明晰,成了绷在玉色太阳光下的绸绢。只是她低着头,没什么神色,那绸绢便也倦了,瑟缩出一道道皱纹,偎在她的身上,似乎苍老了。
正在审讯的陆垂青连忙站起来,他是傅二爷的亲信,叫了一声:“傅组长。”
傅似逸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微笑道:“陆队长最近太神气了一些,连我太太都敢审了。”他走过去,扶着何在真起来,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张妈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
陆垂青被打得一愣,他一向以为傅似逸是个满不在乎的人,站里许多事情,他向来可有可无的,没想着他今天出手那么迅速。他擦了嘴角的血,说:“傅组长还不知道?站长叫我问的。傅太太还算配合,我们再问一会就好了。”
傅似逸笑道:“废物。看来我没找过来之前你已经问了我太太一会了,你居然还没问清楚,也有脸说再问一会。要不我请站长过来,说说你有多失职?”
陆垂青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越过傅似逸问何在真道:“太太,我最后问一遍,你在站里除了门口的警卫员、给你带路的、余组长、傅组长,就谁也没见过了?你自己有没有到处走动?”
何在真看着他道:“没有。”
傅似逸顺手又甩了陆垂青一巴掌,说:“没有下次。”
正要出门,撞见门外的傅二爷、余振飞、李岩、陈庚生等人。傅似逸说:“二叔,我带在真回家去了,陆队长吓着她了。”
傅二爷无话。半晌,余振飞笑着接过来道:“嗳,陆队长真是立功心切——噢,不,是太操心站里的事情了。站长还没吩咐到底怎么做呢,他就用了站长的名义请傅太太过来问话了。要叫站长事先知道了,一定不叫傅太太受惊的。傅太太还好?你没见过我们陆队长,其实他心眼一点也不坏,只是为人太着急,一步也慢不下来的。”说完停了一下,对傅二爷道:“站长,我可以作证,傅太太真是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谁也没见到了。我从办公室出来,正要到厕所去,就撞见傅太太了。看她一个人,我想着正好向傅太太介绍介绍自己,不瞒站长说,我和傅组长的关系不是很好,正想借这个机会向傅太太献殷勤,便领着她在楼外走了半圈,然后亲眼见着傅太太走回楼里去的。想来不会出错。咱们自己看看,傅太太这么个温温柔柔的人,怎么会是特务分子?说出来我都怕傅组长打我。”
傅二爷这才笑了,说:“站里面找不出差错,便找到人家身上了,也是马失前蹄。垂青,过来给傅组长和他太太道歉。”
陆垂青走出来,低头道:“傅太太、傅组长,今天真是对不起,我不该三不知就把太太带过来了。”
傅似逸也不理他,护着何在真回去了。
原来今天有上海的高官到芙蓉城办事,要亲自到情报站里和傅二爷交接情报。这还是今天早上秘密拍过来的电报,并且说低调行事,官员坐火车过来。傅二爷接着,和陆垂青商量怎么接待。最后决定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又怕路上有特务刺客,只得仍派站里的人出去接应。一面封锁情报站,不许人出去,也不许打电话。偏傅似逸和何在真是昨晚上约好的,接到通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已经不许打电话,只得等何在真过来。家属倒是不拦着,怕防备太过,叫外人看出有事情。况且是傅似逸的家属。这件事想来是万无一失,眼见时间就要到中午,可以安全接着人了,没想着十二点多的时候,那人刚下火车,在站台上就被枪杀了。火车站鱼龙混杂,到天黑也没抓着凶手。
傅二爷随后接到上级电话,将他痛骂一顿。挂了电话,傅二爷淡声道:“他奶奶的,难道凶手从天上落下来的?先飞来我们站里听了情报,跟着立马飞去火车站把人杀了。”
陆垂青道:“站长,今天我们里边倒是很严格,只外面不大防备,傅组长的太太就过来了。”
傅二爷瞥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连我侄媳妇都怀疑上了?叫傅组长知道了,一枪蹦了你。”
陆垂青笑道:“哪里那么夸张?傅组长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站长,真的,这件事必须从傅太太那儿查起。”
见傅二爷犹豫,陆垂青低声道:“站长,从前傅太太可是大学生,听说之前死的那个带头抗议的学生和她是好朋友呢。——就那次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
傅二爷便道:“去问一问,客气一些。”
没想着没问出东西,还挨了一顿打,陆垂青气得红了脸,还得忍气向何在真道歉。
回了傅公馆,立马接到电话,是李岩、陈庚生打来的,两人在陈庚生家里。
李岩先骂道:“陆垂青那个小狗腿,也只他做得出这种事。嫂嫂没事吧?”
傅似逸说没事,又听陈庚生道:“似逸,这次可是个好机会。余振飞不是就要升去重庆了吗?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安到他的头上。”
旁边李岩啧啧道:“这怎么行?刚才你没听见?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
傅似逸想了一会,说:“不行,他把话说得很好,他有问题,少不得牵扯到在真身上的。”他知道这件事太过,卷在里面的人脑子都烫了,眼也红了,因劝陈庚生道:“老陈,你先冷静下来,别打主意算计别人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许久,陈庚生道:“知道了。”
何在真对张妈她们说没事,又叫她们先回房里去,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傅似逸。听见他们的话,她猛地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门口的对话,也许是余振飞说快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我看着她进去的”——没有,她回头的时候,余振飞早不在那里了,她只看见墙边的木槿花的枝叶晃动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风了。她脑子转得很快,一下想起余振飞的言行,一下子想起陆垂青的问话,她知道一定是他们站里出了大事。情报泄露?大人物的踪迹?军队安排?安插的间谍?他们的意思很像是封锁了站里,在等待某人的出现,那么只能是外面出事,一定不是站里的情报被偷了。何在真不自主地思来想去,推测是外面发生了流血事件,可能是某个官员。想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死去的崔直,她也在芙蓉城流血了,是为了芙蓉城、为了祖国。
傅似逸挂了电话,坐在何在真的身边。两人安静许久,傅似逸才问道:“你在站里没遇见别人?”
何在真看向他,半晌说道:“没有。”
傅似逸道:“那就好。”坐了会,他站起来,手伸向何在真道:“回去了。”
何在真却说:“傅似逸,我们离婚吧。”
傅似逸怔住,笑道:“什么?你是不是太累了?今晚大家都在说胡话。回去了,去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何在真摇头道:“不是,我没有不清醒。我以前就想过了,我还是和你离婚比较好。”
她从前对傅似逸问心有愧,如今对傅似逸是想逃离——逃离她的家人,也逃离芙蓉城。原来她从来不是喜欢什么富太太的生活,是身边太多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心。钱固然很重要,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的一生都在为钱做奴隶,钱在谁的手上,人们给谁做奴隶。抛弃身心的自由也就算了,抛弃尊严呢?道德呢?底线呢?这也有人抛弃。可是何在真无法抛却。为什么人最终受困于人类所制造的东西?——原来人类自诞生起就是在自相残杀吗?她从前当看不见,但她看见了,她有理由,万分正当的理由不去出头。只是现在她不想了,她终于明白,她可以逃走,不要华丽的裙装,不要配套的手套丝袜鞋子,不用精致的食物,可以风吹,可以日晒,甚至于忍受在路上病死。——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犹豫来,犹豫去,好容易才决定好。
见傅似逸不说话,何在真站起来道:“对不起。”
傅似逸忽然问她:“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何在真说:“不是,你很好。”
好半天,傅似逸又问:“你走漏的消息?”
何在真顿了顿,说:“也许是。”
傅似逸忽地笑了,掐着何在真的脖子,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客厅里只开了昏黄的小灯,幽幽地笼着两个人的身影。今天的天气是太好,月朗风清,月亮光十足地打下来。两人是在楼梯边的墙壁边上,一侧身影笼着月华。
傅似逸红着眼睛问:“真的是你?”
他想起他叔叔对他的最后一个忠告,“你太太念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参加学生运动?小心点。”他从来没有觉得需要担心,因为何在真太好,好到他以为她说着说着话就要成了神话里的仙子的,说完就走了。但他也许担心过,所以他从来不问何在真要不要重新回大学读书。他想过,但又觉得当下就很好。
何在真只是流泪,眼尾一片绯色,像她有时候老远向他跑过来的时候的样子。——傅似逸说她是太没有运动细胞,以致一跑动就红脸,还专门红的眼尾那一片,像是化妆。后来听梁太太她们说可能是有问题,他又忙忙带着何在真去了医院检查,幸好医生说不算什么问题,是正常的。
半晌,傅似逸松开手,埋头到何在真的颈窝。他哭了,何在真觉得锁骨那里很烫,像要滴穿她的骨头,做一个转世不灭的痕迹。
——“你真的爱我吗?”
傅似逸的声音很痛苦,他很痛苦。何在真许久才说:“我爱你——傅似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前你总说我哄你骗你的,但你一定知道,我这次说的是真话。——傅似逸,我爱你。”她停了停,继续道:“——可是,我最爱的人是我自己。”
何在真坐最后一趟城际电车出城。车上零零散散坐着好一些人,大都是结伴而行,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块,肩并着肩、腿靠着腿,脸上堆着浓浓的笑,叽叽呱呱说个没完。电车外是阑珊的灯,赤黄、玉色、大红、大绿,各色交织在一块;衖堂口的小片空地上摆着馄饨摊子,摊主儿右手上拿着一枝竹篾片,在装肉泥的海碗里浅浅一戳就擦馄饨皮而去,然后惯性在锅边的竹筒上敲一敲,“咄、咄、咄”,随着吆喝一声“买馄饨嗳——嗳——”长长的号子;其他店铺陆续打烊关门,老板和常来的主顾一边收拾货物、一边淡笑闲聊。
夜深了,大家要去睡觉。
该是谁的夜晚要来了?然而这夜晚只有浅笑,静静的长夜里的清浅的人声。何在真这时穿过热闹与冷寂的间隙,觉得一切是安静的——这热闹的尾声。
在城边下车,往荷花村的方向走。路过荷花村,投小径,穿过一溜的桂花树,寿春园就在眼前了。
她许久没走这条路,但脚下再熟悉不过——是在她的记忆深处。月光下的旧路,觉得十分崭新而亲切。一颗心突突地跳动——要见到公冶华月了。
她想了想,见了公冶华月,她问她:“你要和我一起走吗?”她会说什么?会不会不走?
“你要走?”她也许会这样说,连问走去哪都不问。
“我要走了的。”
公冶华月会笑道:“那我和你一块。”
她猜测一番,公冶华月走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那个晚上,她还有太多的话要和她说。她的童年、少年,她的往事,何在真听得差不多了。她自己呢?说得太少。如果有机会,她要告诉她全部,再告诉她,她心里有一个红色的梦,她要不要来?用她们的双手、她们的力量,给新中国搭上一砖一瓦。——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中国,没有外国入侵,没有杀戮,没有贫穷。是金色的中国。
她是太喜悦、太期望,以至于有巨大的恐惧。就要见面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何在真走到柳桥上,忽地听见汽车的声响。她在想要不要回头。
——是傅二爷身边的陆垂青。
滴溜溜一记子弹射向了何在真的心口。她倒下去,心脏滚热的血汩汩地流出来,很痛,她伸手去捂,堵不住。血滚上干燥的泥尘,这人世的微尘,然后流到相思江里——答、答、答——最白的玉色、最殷红的血。在真的眼里是冷玉色的月亮,半遮在乌云背后。一个白色的太阳。她看了又看,脑子里跑起走马灯——小时候母亲不让她在生日那天出门,说她的生日撞着鬼日,太不好,百鬼夜行。
在真抿着嘴笑道:“我不怕。外面有人、有灯,我一点都不怕。”
白若曼不语,半晌才道:“你要是出去了,路上有人叫你,你可不许回头。”
在真问道:“为什么?”
白若曼搂着她,闻言笑道:“什么为什么?”
这时她哥哥在有在背后喊了她一句,在真回头去看,对上在有的一张鬼脸。在真被吓得呆了。
白若曼抱住她,笑道:“就是这样——你怕不怕?”
在有嘻嘻道:“晚上出门被叫了名字,说是鬼叫的。”
她父亲坐在边上抽烟,闻言笑了,说:“不许欺负妹妹。要是遇着鬼,你保不保护妹妹?叫鬼先吃了你,吃饱了就不吃妹妹了。”家里人都笑起来。
在真缓过来,说道:“是你吓我。”她去看父亲,父亲的脸在浓浓的白烟后面,她看不清。现在想起来,似乎忘记了父亲长什么样子。
白若曼道:“不许出去,白天里还没玩够?晚上安分一些,叫哥哥姐姐带你去放一盏孔明灯就过去了。别出去瞎玩。”
在真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她和寿春园近在咫尺,就差那么一点。想起在深雪堂的那个晚上,她们在园子里夜奔,全然的欢喜。在仲夏夜的花香中,一步步踩下去,又好像是一步步往空中去,要往天堂去了。不过不是西方基督的天堂,是佛家的三十三重天。她忘了第几重是她们可以去到的了。在最底层的一重天也好。站在那儿,再也不来这个尘世。可是佛说没有人可以不来的。连佛祖叫“如来佛”,也是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
她不知怎的又想起小时候暴雨过后和村里的伙伴一同过河到山里的小溪玩耍。暴雨刚歇,河水暴涨,泥黄色的急流乱哄哄地滚下去,一去不复返。她们踩在滩边的浅水里的沙子上,一片浸凉。她永远记得那一种凉快。怎么会想起这件事?是相思江流过她的身体,缓缓的汩汩声响,水花赶着水花过去,穿过她的身体,一寸寸地过去。原来她没有越过儿时的那一道河流吗?走了二十多年,怎么还是走在河心上?
水声中,她想起公冶华月说的佛法,佛祖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问华月:“不是无边无涯,没有岸?怎么回个头又见到岸边了?是什么岸边,出现得那么古怪?”
华月笑道:“果然是无涯的,如来佛一句假话都没有说过。”她停了停,说:“回头——是——岸。”
在真问道:“回头——是——岸?”
华月道:“嗯。”
原来回头是、岸,那一瞬间。可是佛祖知不知道,苦海无边,原来人的脚下还是沼泽。沼泽也无边无际,人在上面跳啊笑啊闹啊,只是沼泽。八千里路云和月,哪一天人累了,坐下、蹲下、躺下、睡下,都在沼泽上;哪一天风吹雨淋,人的身上的泥土褪去了,累累在人的手上脚上,然后复回到脚下的沼泽里。然后人死了。在泥地上的一生的挣扎,真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难怪佛说人人都是一个佛,原来如此。在真笑了笑。
在真也要死了,脑海里一帧一帧的图像渐渐淡了。那万古的月在她的眼里也淡了,淡淡的光辉四溢。她要睡觉了——死亡是长久没有终点的睡眠,再也不起来见任何人,再也不起来拿起任何东西。
月亮丝丝缕缕地谢了,她睡在一片烂银地里。
陆垂青慢悠悠地走过去,跪了一边膝盖抱起她,微笑道:“太太,对不住了。”
在真闭上眼睛,眼尾处滑下来一滴眼泪。
“是谁来了?”公冶华月问道。
她这两年眼睛越发不好了,夜里看书画画的原因。现在不做这些了,到了晚上只是散步。这会是在深雪堂里。
一记流弹的声音在空中呼啸,在这寂静的郊外分外清晰。
管家许三娘吩咐佣人去看。丫鬟走过双庆桥,过桂花林,在西旁门看了一回。回去报道:“没见着什么人,只看见一辆车。都快到园子这边了,不知道怎么又掉头走了。”
守正北门的小厮也过来报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了,刚才接着许管家的话打开门查看,只见着一个人在桥上走了走,然后开车往城里去了。不知道是谁。”
众人都说奇怪,但左右没看见人,也就放过去了。
次日起来,小厮又说:“呀,可了不得,柳桥上有血呢。昨天白天还没看见的,不会是昨晚上那个人留下的吧?想来也不是什么鸡鸭狗、野货的血。我们在这边多少年了?第一次看见呢。绝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上的血。昨晚上那声音不是很像开枪?不会是打着人了吧?”
旁边一个丫鬟道:“城里最近闹革命党呢,不会是革命党逃到我们这边来了吧?警察逮住他了?得亏没翻墙进我们园子。多吓人。”
小厮道:“这也说不准。”
说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么近的枪声,总觉得差点就打到自己身上了。要是那个革命党人真翻墙进来——想一想自己真是大难不死。
许三娘听了,笑道:“快别说了,我们园子四周没有挨着什么警察局的。要是人家真进来了,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丫鬟睁圆了眼睛道:“许管家,咱们告诉小姐,快搬回城里去吧。这儿不安全呢。”
许三娘想了想,吩咐道:“先别跟小姐说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知道呢,免得惊扰了小姐。况且小姐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什么精神,又要忙着吃药,少叫她操心才是。料着就是开枪的声音,只要是芙蓉城的人,没有敢打园子的主意的,你们尽放下心来吧。”
众人听了,倒点头说是。等许三娘走了,才道:“小姐怎的又不舒服?”
旁边的人道:“还能因为什么?咱们这位小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饶是无风无雨的,身上还容易落病呢。”
一个大丫鬟笑道:“少说嘴了。我们能在这儿,不就是为着伺候小姐?”
说了几句,众人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