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水滔滔东逝去,转眼便到了年后三月初的时节。年前家家预备礼物、年货,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不知道各人家里惹了多少闲气,家中埋下多少祸患,总之除夕时节过去了,如梦逝去,回头一看,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忙的。这时冬末春初,还是天寒的时候,晴朗天气还好,一旦阴天,便要穿戴棉袄围巾出门。上次说到白若曼惹了一番事故,麻烦得傅似逸没法回上海过年,虽然他心里愿意,面上也没说什么,到底白若曼老不下去脸,没过年便回了自己家里。后来何在有接她到公寓一起过的年。何家亲戚早已经不通吊庆,不止本家,连母舅家也是,因此白若曼在城里住了十几天才回荷花村。
傅公馆这边,这天何在真在做上海菜,定好了中午给傅似逸送午饭。她手脚慢,吃了早饭不久就开始预备菜品了。
张妈笑道:“是太早了一些。但按着少奶奶的手速,这个时候却正好。等菜都做好了,我们再热一遍就是了。”
何在真一面点头,一面在水龙头下洗菜。
众人在厨房里忙活,不妨外面有人揿门铃。值班守门的佣人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了。
没一会,带进来一个女店员,烫浅棕色卷发,头发拢到脑后夹了一个粉色琉璃发夹;穿白色圆领短袖内衫,外面套白色暗纹圆领窄袖西装,七分袖,袖口滚两寸宽的白色翻领绣花镶边,西装左边胸口绣一枝红色玫瑰花;下面穿浅藕粉西式半裙,腿上套浅色丝袜;脚上一双白肉色平底皮鞋。她是何在有新开的珠宝店的女店长,叫邵也暄,个子高挑,小长脸,五官浓艳锐利,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何在真请她坐下,佣人又倒了茶给她。邵也暄委实不客气,大大方方地道声谢,坐下了。瞥见何在真身上的围裙,因笑道:“太太刚才是在做菜?”
何在真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笑道:“嗯,忘了摘下来了。”
邵也暄因道:“我来得不巧,打扰太太了。昨天店里开业典礼,太太说没空过去,真是可惜了。热闹固然是太太见惯了的,但那个店也有太太的一份在里面,没有一起看开店典礼,何老板和何太太都说缺了个人,心里怪空落落的。”说着一笑,从礼盒里掏出一个木匣子,推到何在真面前道:“太太,您看看,您哥哥叫我带过来的。这是店里进的第一批货里成色最好的一只项链,他特地叫我带来给您,平常用来搭衣服。”
那檀木盒子里一只南洋金珠项链,二十几颗大小差不多的金珠串成的,半寸多的直径。
何在真拿在手上看了看,一颗颗圆滚滚的,放着宝光,煞是可爱,要叫人爱不释手的。但何在真看过便放下了,笑道:“还是拿回去吧,哪有刚开业就平白送人的?里面有我的一份,我更不该拿的。还不知道生意能做成什么样子呢。我这拿了岂不是私吞?”
邵也暄一愣,连忙堆笑道:“哪有这样的说法?到底是何老板的一片心意。何太太帮着拣出来的呢,和我们几个人挑了好几天。”
何在真便问:“店里卖多少钱?你替我带钱过去付了吧。”
邵也暄接到的话是送到这位傅太太手里,一个钱也不许拿的,原本也想着谁收礼会付钱,顺顺利利送过来就是了。没料着何在真这个人认真,连礼也不收的。因想着来回推拒怪难为情的,只得说道:“哪里好意思按店里的价格卖给太太?原本您哥哥就是叫我送过来叫您开心的。这会您说要买,还要按店里的价格买,我回去一定要挨斥责的,讲我办事不利,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太太呢。太太一定要出钱买的话,我知道,自然为了店里的缘故,还是按店里进货的成本价买,既不失情义,也不会叫店里亏本,也叫我们心里好受一些。”
她说了一个数,何在真笑道:“也是的,我哥哥好面子,送出去的礼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只是到底不好白拿店里的东西。”一面叫张妈去房里拿钱。
张妈把钱递到何在真手上,厚实的一叠钱,大概两千三,何在真一并给了邵也暄,说:“两千二百块钱是买项链的钱,这还有零散的大概一百块钱,辛苦你送项链过来,请你喝茶用。”
邵也暄也不扭捏,接过来笑道:“那多谢太太了。我这事情没办好,倒叫太太破费了。”
又坐了一会,喝过茶问了一些话,何在真笑道:“我也不多留你了,厨房里还得忙呢。”
邵也暄也说要告辞回店里做事,起身出门。守门的佣人送她出去。
张妈见何在真拿着项链盒子看,笑道:“少奶奶,可好了,这条项链送得很是时候。你不是和梁太太几个人约了过段时间到香港、新加坡那边玩吗?正好戴出去。”
这个约会是过年时约的,约了从芙蓉城一路玩过去,先到广东沿海的几个城市,再到香港、新加坡、马来等地。几个太太,在真、梁太太、方太太、莉莉和许曼都是不工作的人,自然玩多久都有空,只几个先生要上班,打算能陪多久陪多久。估计最长不过陪半个月,来不及出国,便嘱咐她们要是如此便不许到外国玩,到了香港玩几天就掉头回芙蓉城。
何在真扬头看向张妈,笑道:“是太巧了一些。”随又叫张妈替她收好,自己起身进了厨房。
约十一点半,四个菜才做好。何在真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张妈把前两个菜重新热了一遍,热好之后装进食盒,预备何在真下楼就可以带走。
过了好一会,何在真下楼,换了一身石青半领绣花袄子,七分窄袖、腰部收窄,领口是一寸宽的黑底红绣花滚边,用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绣的虎踏祥云,松石绿、正红、玉色三色线,浅藕粉里布,袖口、下摆滚两寸宽的;下面一件玄色鎏金丝绒百褶裙,腰部胯部贴身,下面放宽;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皮鞋。拿了食盒,坐家里的车出去。
情报站的警卫员接过通知,看了一眼车里便没阻拦,笑道:“傅太太来得很早。”
何在真点头说是。车子开进去,在院里停住。
这时还没到午休时间,多数人待在办公室里,路上只有接了任务要出门办事的几个人,见了何在真,都认得是傅似逸的太太,笑着向她打了招呼。
只一个人最热心,拉着何在真讲话,一面对领何在真去找傅似逸的手下人道:“不用你带傅太太去了,我一会亲自送傅太太过去。”
那人略一踌躇,只得道:“是,余组长。”便回岗位去了。
何在真笑道:“不知道您是哪位?”
那人笑了,说:“难怪傅太太不记得的,我们只在你和傅组长的婚礼上见过一面。鄙人姓余名振飞,余振飞。我不客气,您也叫我余组长吧。”
何在真看了他几眼,笑道:“好。”
余振飞道:“傅太太还没来过我们这儿吧?其他人的太太来得很勤,送饭要来、查岗也要来,一个星期准要来两三次的。其他时候,一些太太还会约着聚会,我倒去过几次,似乎也没看见傅太太。想来傅太太不大喜欢出来玩。”
何在真摇头道:“我是没怎么去过聚会,一是家里忙,二来也不认识其他太太,不好意思去的。”
“东西太重了?我来帮你拿着吧。我拉着您说话,怎么好叫您拿着东西陪我。”余振飞接过食盒,笑道:“还挺重,看来傅组长今天中午有口福了。”
何在真不好意思道:“我带的两人的午饭。”
余振飞笑了笑,说:“嗳,时间还早,傅太太,我带您出去转转?一会正好从另一边进来,那边挨着傅组长的办公室,还近一些。”
何在真和人初次见面向来没有主意的,况且这会站在长长的走廊上,两边看不到尽头。因道:“那麻烦余组长了。”
余振飞便领了何在真出去,在院里走了一圈。何在真一点不认识路,穿来走去,好容易才停下。
余振飞道:“傅太太,一会你走过这条小路,就能看到一栋楼的侧门正对着你,上去三楼第一间办公室就是傅组长的办公室了。余某还有事,况且傅组长也许不乐意看见我,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何在真一愣,道:“好,多谢你带我逛。”便沿着石板小径过去了。
走到半路,何在真回头去看,余振飞已经走了。她觉得奇怪,第一次见面的人,莫名带着她逛了半圈。上次李岩、陈庚生等人到家里玩,确实没看见余振飞,且她隐约记得陈庚生对余振飞很不满意。原来这人就是余振飞,很奇怪的一个人。
到三楼第一间办公室找人,果然看见傅似逸在里面。见何在真来了,忙起身拉她进去。
在桌边坐下,傅似逸笑道:“来得很准时,比我平常吃饭还早一些呢。”
何在真只是笑。又听傅似逸问:“这次有没有切到手?”一面抓了何在真的手看,见一道口子也没有才放开。
何在真道:“怎么会每次都切到手?我这次很仔细。”
傅似逸笑了,说:“没受伤就好。”
半晌,见傅似逸吃了菜,何在真看着他问道:“好不好吃?”
傅似逸想了想,说:“不大好吃。”
何在真皱眉,自己吃了一遍,不好意思道:“是不太好吃。”伸手点了一遍,说:“这个太甜,这个太咸,这个好像没有味道。”
她煮菜的时候,张妈虽然在一旁看着,但何在真手快,都是放了油盐才问张妈怎么样。张妈看了直笑,只说没关系。只最后一道菜是张妈放的调料,因此味道正好。
这会傅似逸也笑,笑得歪在何在真的身上,说:“这也很好了,这会你会做的菜越发比我会的多了。不过以后不许你再做,除非你想玩玩。以后还是叫张妈她们做。我吃过你做的菜就很好了,还是上海菜。”——他妻子给他做的。
何在真笑道:“我就做菜没有天赋。”
傅似逸道:“嗯,不过没关系,你别的很有天赋。”是说何在真的文章,他想了想,问道:“你在家里写文章好不好?我认识朋友是办杂志的,我叫他专门收你的稿子。”
何在真笑了,说:“不要。你这是什么?徇私舞弊起来了。”
傅似逸听了无话,只是看着何在真,没忍住在何在真的脸上亲了一口,何在真笑着推开他,说:“你嘴巴脏。”一面抽了傅似逸的手帕擦脸。
傅似逸闷闷笑了几声,狡辩道:“不脏。”脸上的血色却红到耳朵上,又俯身亲了何在真几下。
吃了午饭,在傅似逸的办公室看了一遍,何在真便打算坐车回家。
傅似逸送她,何在真不要,说:“我记得路,不用你送。你是不是没睡好?看着很累。”说着伸手摸了摸傅似逸的眉骨。
傅似逸摇头笑道:“我不放心。”
何在真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就那么一点路,到院子里就坐车了,我又不出去。”
傅似逸再三不肯,何在真只得让他送。一出门就有个手下人过来跟着。
到楼下,何在真站在车边,说:“可以了。都到这儿了,你回去吧。睡个午觉,不要累着了。”
傅似逸说好。
回了家,张妈问少爷觉得饭菜的味道如何,何在真如实说了。张妈没忍住笑了,说下次一定由她来放调料。何在真也笑,说再也不做菜了。众人都笑起来。
天气好,何在真在客厅尾看书。那儿是一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推开了,呼呼的春风吹进来,一阵阵的玉兰香。院里那株层楼高的玉兰树开花了,四枝主干,中间两枝交叉重叠。也只中间的枝干开花了,密密层层的白玉兰映在青天下,一片叶子也没有,点在漆黑的枝干上,像祭祀献给佛祖的祭品。旁边两枝还只是花苞,浅豆绿色花萼上冒出尖尖的雪白色。——像展开的白色孔雀翎扇子,也像千千万万只白鸽停在枝干上,风一来,振翅欲去。
何在真坐在摇椅上,正是风口的位置,那群鸽子便扑簌簌钻进她的裙摆里,一扑通一扑通地鼓起来。是玉兰花香过来了。何在真坐得久,那股玉兰浓香便染了她满身。
半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佣人进来报道:“二爷派人过来接少奶奶出去。”她向张妈说的,何在真在摇椅上睡着了。
张妈听见是傅二爷的人,想着一定是大事,不敢耽搁,忙去叫了何在真起来,一遍遍轻声道:“少奶奶,少奶奶——”见何在真睁开眼,又低声道:“二爷那边叫了人请你过去一趟。”
何在真朦胧着眼,好一会才问:“说了是什么事情吗?”
张妈摇头道:“没说呢,不知道什么要紧的事情。少奶奶快起来吧,二爷的脾气不大好应付的。”
何在真掀了身上的浅蓝绣花小被子,搁在椅子上,自己站起来道:“别着急,我这就去看看。”说着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妈急忙赶上来,手上捏着一张热毛巾,笑道:“等一会,先把脸擦一擦。”
何在真也忍不住笑了,接过来揩了揩脸,笑道:“好了。”
张妈便道:“嗯,去吧。”送何在真上车,嘱咐她早点回来,要是有事情就给家里打电话,不然就给傅似逸办公室打。何在真一一应了。
不想到晚上七点何在真还不回来,连傅似逸那边也没有消息。张妈一行人在家里着急,一个个没有主意。张妈想了想,嘱咐还是先做晚饭。又等了会,张妈亲自给傅似逸办公室那边打电话,好容易才接通了。
张妈焦急,脱口是上海话,问傅似逸怎么响了许久才接电话,傅似逸只说站里有事。张妈急道:“少爷!少奶奶还不回家呢。下午出去的时候,我嘱咐她早回来的,要是有事情耽搁一定要告诉家里一声。往常她同梁太太她们出门玩,迟了不回家也有信告诉家里一声,偏这次嘱咐过了也不见动静。下午二爷派人来家里接奶奶,我只以为是去聚会——如今这样,可别是出事了。”
傅似逸问道:“二叔叫人接的在真?”
张妈急得有哭腔,呜呜咽咽地说:“可不是!我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容易她去给你送饭回来了,好歹是见着你的人,我只以为你没事就好。谁知道下午她又出去了,现在想想,可不是应在在真身上?”
傅似逸那儿安静了好一会,许久才有声音,一面劝张妈别急,一面道:“我立刻去找她,不会出事的,您在家里别出去,我们很快回来。”
张妈也不多说,只应了声“好”,叫他快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