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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潇湘第八 7

何在真和傅似逸开车过去,已经是上灯时分,昏黄的路灯一盏盏都亮了。这几天气温骤降,妖风刮到身上像薄刀片刮了一道似的,站在风里,冷风呼呼掀起衣摆。到处都是暮色。这边城区建设早,是老城区,一切都是旧的。月亮甚是银白,但月亮光照到这儿仿佛也旧了,罩着这儿,只晕了一层白光。像写意画画好之后晕的那层花青薄雾,极淡的花青,清水重一些就全看不出来。假如下淋淋的一场雨,这儿的月亮光也要不见的。

冷风吹得人的鼻头发红,何在真脸嫩,连眼眶四周、颧骨上下都红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冷风吹的。她站在巡捕房的大门外边,看见白若曼正在门边上的亭子间里,穿一身深色绣花袄裙,手撑着后腰站着——她常用的站姿,带着几分对别人看不起的意思。暗处看明处,分外眼明。冷风刮过何在真,砍过她的衣裳、她的身子,也迷进她的眼睛。她觉得她的母亲像一个孩子。

亭子间里的白若曼忽然转过身子,眼睛直直地钉向何在真的眼睛。

她忽地笑了。

傅似逸握住何在真的手,很冷,他说:“进去吧。”两人便走进去。

里边看守白若曼的警察见着傅似逸,忙陪笑道:“傅少亲自来了,真是有失远迎!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只要叫个家里边的人来就好了,交了保释金,我们亲自送白女士回去。”

傅似逸笑道:“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该亲自来一趟的。况且叫了别人来,我和我太太都不放心。”

旁边一个警察接过来道:“这有什么!我们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白女士是太太的母亲,要是早知道,我们该先告诉您一声的。”

傅似逸只道:“没关系,你们也是按制度办事。我丈母不太懂这些,被人家哄过去了。虽然不知者无罪,到底算是同伙,理当过来配合调查的。”

一行人都嘻嘻哈哈的,同傅似逸闲聊起来。

白若曼见了傅似逸,心里不大自在,只对何在真道:“你来了。”

何在真点了点头,把手上的外套递给她,说:“外面天冷,你穿上吧。”

白若曼接过去穿了,哼道:“我早告诉他们,似逸是我的女婿,我说也别烦他过来了,我自己交了钱出去就是,他们偏要人过来签保证书。麻烦死了。”

何在真无言,只说:“能平安出去就好。”看了一周,又问:“和你一起——你的朋友呢?”

白若曼傍晚见着两个妇女争锋,已经瞧出魏家上和她们自有苟且的,当时不说,心里却冷淡了几分。听何在真问她,因冷笑一声道:“什么朋友?我这是夜路走多了撞鬼!难怪他愿意敷衍我,原来做的是这种生意。他找我说了,我先还没放在心上,今天忽然想起来要过去看看,好歹是自己投了钱的,不好万事不管。原来是这种龌龌龊龊的生意!他在我跟前弄鬼,哄别人的老婆给别人奸弄,有他下地狱的那天!”她说这话,既是说给何在真听的,也是说给傅似逸听的,左右先前没明明白白地告诉两人,能挽回几分是几分。

何在真心里不信,但嘴上没逼问她,说道:“你自己有生意,好端端的掺和别人的做什么?你自己记着,以后别再进来了。”

白若曼听了有气,但不好发作,冷笑道:“也是我耳根子软,从前受别人欺骗,这会受外人欺骗,以后再这样,我自己都要气死了。”

傅似逸也不说话,交钱签字就要走。

刚走出去,何在真问那几个送她们的警察道:“请问抓的人都放回去了吗?”

那几人想了一想,心中都笑道:好个痴太太,还关心那帮□□呢。想来她一点事也不晓得的,连不相干的人都要问上一句。要不是你是什么上将的太太,且看你母亲能被我们立刻放出去吗?她是没想着这层,还问她们那些没权势可仰仗的人咧。面上堆笑道:“还没有呢,她们一行人是真犯错了的,一时又联系不到家里,还没人来赎呢。她们这行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下三流的人,狡猾得很,名字是假的,问家里地址只说不知道。叫她们交钱吧,一个子也拿不出来。我们问来问去也要没法子了,只得早晚放了她们了事。”

这是说那帮妇人。她们家里大都只有老小的,谁愿意说出家里的地址?至于姓名,行走暗地花柳的妓女都是拿的假名字。而那班嫖客,多少身上有一些钱,急忙忙地全交了,逃命要紧。那魏家上却是老板,且身后仰仗的官老爷几乎全坍台了,一时走不脱,还在被拷问中。

何在真站住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其中一个能做主的道:“太太真是菩萨心肠,还关心她们那伙子人呢。其实也不是大事,关一晚上也就是了,明天一早一定要放她们走的。她们愿意住下,我们局里还招待不起呢。”

众人笑起来。

何在真微笑道:“但愿如此。”

傅似逸和白若曼走在前边,正低声说着话。何在真隐约听见一些,大概在说白若曼着实自己一点也不知情,傅似逸似乎信了,好声安慰着她。何在真落后几步,停住了,回头一看,那巡捕房的亭子间也关了灯。

回了傅公馆,家里正在预备晚饭。张妈听着声音,忙走出来问到底是什么事情。用上海话说的,专问的傅似逸,傅似逸说了几句,叫她别担心。张妈从前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还在乡下,常遇见警察下乡收各类费用的,因此最怕遇到警察。傍晚时看见傅似逸回家来带何在真要到什么北京路的巡捕房去,又来不及问清,张妈吓得汗流浃背,几乎要打电话到傅二爷那里报告。

这会知道是为着白若曼,张妈又扶着白若曼的手臂进去,说道:“亲家母!得亏你确实没有做什么!那巡捕房是好玩的地方?三不知就把人拘死了。”

白若曼强笑道:“可是呢!”

进去略整理了一番身上,众人一起吃晚饭。饭后何在真仍送白若曼到上次在一楼的客房居住,又回楼上房间拿了套衣服给她,叫她洗漱。

到客厅上,傅似逸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笑道:“都安排好了?”

何在真走到他面前,靠在留声机旁,说:“去洗澡了,一会叫她快睡下。”

傅似逸揉了一把脸,好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就弄出这件事来。虽然她说一概不知,但你听见巡捕房的人的话了没有?也许你在和她说话,没有听见的。他们说下午过去的时候,妈悠悠闲闲地坐在那儿喝茶呢。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这也没什么,她是太无聊了罢。你们都不在家,况且上次她过来,不是说你哥哥嫂嫂也不要她同住吗?她一个人,难免被别人骗几句的。”

何在真知道傅似逸一定不信她是清清白白的,照她预想,白若曼确实该事先知道的。毕竟一个在子女身上精明的一个人,到外人身上不该糊涂到这个地步的。因低声道:“放她出来了就好,好歹关了她几个钟,轻易再没有下次了的。”说到这儿,她看向傅似逸道:“你是不是累了?在单位忙了一天,匆匆忙忙就回来了,又在那儿耽搁那么久。你回房间洗漱吧。”

傅似逸见她总站着,起身走过去,笑道:“你呢?”

何在真一愣,也笑了,说:“我一会就回去。”

傅似逸便先回了二楼洗漱。何在真见他上去,转弯到楼窗的时候却忽然定住了,回头对她笑,便也笑了一下,挥手叫他上去。

白若曼洗漱出来,见何在真还坐在她房间里,心里不大自在,因道:“怎么还在这里?我这儿又没有什么事情。似逸呢?回房间去了吧?今天得亏他来了,不然只你过来,人家一见那么年轻一个太太,我看也震不住那伙人的。不过也辛苦他了,是累了回房间休息了吧?”

何在真说是。

白若曼便点头到床边坐下。她今天原是兴兴头头地到人前出风头的,没想着风光没出多少,反惹了一身晦气,见魏家上和别人有首尾不说,自己还受累进了一趟巡捕房。到那儿担惊受怕好一会,左右为难,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叫何在真来接她。想到这儿,日后少不得被左邻右舍知道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呢。后来果然铺子左右的邻居都知道一些,他们是早知道魏家上做这种生意的,骂他丧尽天良、伤阴鸷,以后报应早晚报到他子孙身上;又听闻搭上了白若曼,还进了一趟巡捕房,都笑得找不到南北,背后称白魏两人“一个蛇窝出来的”。这是后事,表过不提。却说白若曼想了一回,那都是日后的事情,并且别人到底不能到她面前说三道四的,因此不大担忧。只眼前对着小女儿,自觉颜面扫地,恨不得立马赶她出去,最好连这件事情立马失忆才好。

偏偏何在真开口问她:“你说你是和他合伙做生意,做的什么生意你不知道也就算了,那你拿出多少钱给他总该记得?你是用我上次给你的钱?我早告诉你,以后我没有那么多钱给你的。那一箱子的钱,早够你后半辈子用了,到时候缺了不够用,你别来找我。”

白若曼一听,闷了一晚上的气又煮开了,在她的胸腔上冒着一团火,冷笑道:“我说你在这儿等我那么久做什么?我还当你良心发现知道要孝顺你母亲了,原来为的是这个。原来你在我身上花了一点钱就要心疼的。那原本是给到我的手上的,你却还管我怎么花。好好,一箱子的钱就要断绝母女之情的,你倒算得好干净。你早告诉我,我也不敢拿在手上了,没的叫人羞耻。以后到黄泉地下见着你的父亲,我还不敢向他说这个事呢!”

何在真看着她道:“你知道这笔钱不是我的,是似逸他们傅家的。我拿来给了你一次,再没有第二次的。那是他家的钱。你也别再把我死去的父亲搬出来说,他死得那么早,不说我,你自己都早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吧。”

“好个他们傅家的钱!”白若曼指着何在真,又道:“你当傅家的奶奶,难道没一天不花他傅家的钱?你花却应该,孝顺你母亲你倒要算账了。我真不知道谁教的你这个道理!”

何在真看着母亲咬牙切齿的脸,心冷得像一片湖水,秋风吹过,只是一片水纹。因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不找我哥哥、我姐姐,难道到我面前就要装痴呆了?”

白若曼一愣,睁着眼忽然哭了,流下两行泪水,呜咽道:“真真,你也像你姐姐那个没良心的?她是往前进了,一次也不回头的,连谁生养的她都忘了。好容易你哥哥娶个小姐,好,他倒装乖,对他老婆是要一奉百,拿着鸡毛当令箭,对我倒忘了从前怎么说的。我就一个你了,你再学他们,叫我依靠谁?”

许久,何在真低声道:“如今你也说这种话了。从前你叫我别依靠你的,只依靠别人的人一辈子没有出息,况且没有谁可以一辈子依靠别人的——连母亲都不许依靠。今天你却说要靠着我,我很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若曼心想,果然来了,从前对她说的话,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呢,当时被自己压着,一句话不好反驳的,只等着日后扬眉吐气了在自己面前还回来。——她就这么一个人。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傅家提亲时自己那么殷勤,也后悔当初没狠心到底不叫何在真去读书,以及何在真小时候,她过得那么辛苦,却还要熬药照顾她的病痛。——养到今天,着实一个豪门太太了,自己再也敲打不得她了。因此也不说话,只抽了一方浅色汗巾擦眼睛。

而何在真忽然想起上次送白若曼回去之后的事情,她回到公馆,烧了一张人物简笔画。那是许曼教她画的。一个女人的简笔画,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看着面前,一身贴身袄袴,一手撑在腰后斜签着。

许曼看了看,笑道:“画的你母亲?”

何在真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许曼道:“很多人画第一幅人物画都是画的母亲。”她伸手点了点人物的脸,又道:“中年妇女的脸,你画得很好,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国人说的中国女人的娴静。一看就知道不是年轻女性的,想来只能是你的母亲了。”

何在真低头看了许久,微笑道:“乱画的。”

她把它烧了,那个掺杂她的罗曼蒂克的幻想的母亲。——这一个肖像,同许久之前陶月碎掉一般。她还能够想起火舌卷到那黑色的线条上的画面,那曲折交错的线条似乎还该留在原地的,可是连画纸都烧尽了。没有了白纸,那曲曲折折的线条便消失了。那一纸的灰也是留不住的,先是见着黑色的灰,然而那一张纸裁得太小了,又是在阳台边烧的,一碾便坠下去,再看不清楚。

白若曼见何在真许久不说话,一边擦着脸,一边侧眼去看她,见她垂颈站在灯下,只是无言。似乎是太倦了。于是白若曼哽哽咽咽地哭道:“我这辈子造的什么孽?多狠心的冤家——从前有一个你姐姐,旁人都劝我不要紧,好歹底下还有一个你。都知道你是个听话的,能够想到今天你这样对我?也有人跟我说‘你家的女儿是养得太野了,在蝉就是个例子,剩下个在真,可不得抓紧些?’劝我别送你出去读书了,也是省一笔钱。我说她辛苦读了十几年的,哪好轻易叫她不读了。谁知道——”呢呢喃喃,低低的,并不刺耳,然而像是鬼语,像千年的咒语。

何在真听了,垂眼看她母亲,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怎么还在这里?难道自己从前没有烧干净?她忽然想起眼前人是真的。她母亲倒先哭了,一下一下擦着眼泪,叫她想起上次梁太太的女儿哭泣的样子。秀姐被梁太太骂了几句,还打了几下在身上,但没一会就扑到梁太太怀里了——她母亲的怀里。这时候她却记起自己小时候,一行孩子跑前跑后,难免有受伤的时候,许多人摔着了,当时哭过,只哭一会,回了家在母亲面前要再哭一次的。她不哭,白若曼不许她哭。这时候要自己去抱住她、安慰她,一想而有一种恶心感,被母亲依赖的恶心。

回到房间,何在真看见傅似逸坐在她的写字台面前,一面进去,因问道:“你坐在那儿做什么?”

傅似逸回头笑道:“在翻报纸。”见何在真走到他身边,又道:“替你找小说呢。真奇怪,我也没有找到。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写,是你记错了。”

见他面前摆着一叠很厚的报纸,何在真笑了,说:“怎么会没有?明明就看过的,只是我忘记了。你怎么也找不到?找不到却说我记错了。”

说完要去挪一张椅子过来,却被傅似逸拦腰抱在腿上,抓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一根一根手指地吻过,浅笑道:“还痛不痛?不痛了。”说着又吻了一轮。然后一手点了点报纸道:“那你再翻一遍。”

何在真缩回手,拿过报纸随手翻过,被傅似逸笑道:“你翻得那么不认真,怎么找得到?”

何在真便道:“不找了。”

傅似逸把下巴垫在何在真的肩上,歪着头笑道:“怎么就不找了?我们两个人一块看,一定找得到的。不过前面两个人都翻过了,这都没找到,看来是很难找了。要不这样,你写上去好不好?你觉得她会把教堂里带回来的花给她母亲还是娘姨?白玫瑰红玫瑰什么的,想来颜色不是很要紧,哪一种都好的。不过要叫我想,也许教堂里白玫瑰好一些。他们教堂的人很讲究,按那些规矩,不该给人发红玫瑰的。”

何在真侧脸去看傅似逸,正对上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也许他刚洗澡出来,漆黑的眉眼瞧着还有几分湿润。脸上笑着,头是歪在她肩上的,很孩子气。何在真伸手描摹一遍他的眉骨,笑道:“我就说你的眉骨很高,显得眼睛很黑。”

傅似逸也不动,歪着头闭了一会眼睛,又好笑道:“你快补写一个。”

何在真见他睁开眼睛,撤开手,说:“也许她谁也没给,仍是留在教堂里了。我记觉得书上说教堂外很大一片草地,按外国人的习俗,还有一块地要划出来当墓地的。是不是?也许她把玫瑰花留在墓地上了。”她顿了顿,说:“应该要红玫瑰的。”

傅似逸只是笑,圈着何在真的一把细腰,歪着头说:“这样很好。教堂外边有墓地吗?你问我,我倒愣住了。想起来在英国那么些年,我还没注意过呢。教堂倒是去过的,他们爱做礼拜,我母亲没有事做,常常和几个华人太太一块去的。偶尔也带我去。”他在何在真的肩上蹭了蹭,微凉的鼻尖和嘴唇贴在在真的脖颈上。那很薄很薄的皮肤下边就是微微显露的血管,他甚至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何在真“嗯”了一声,忽然有一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傅似逸呼出的热气洒在她的颈上,那团团的温湿的气息。

第二天,傅公馆这边派人到北京路的巡捕房办事情,送了一笔钱作保释金,把那班妇人都放了。临走时,又给十几个妇人一人一百块钱,叫她们好预备过年的时候买东西。一行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一笔钱,虽然在巡捕房里沾了晦气,但这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好认栽。这会莫名其妙还有钱拿,落得拿个干净,道声谢走了。

只魏家上是老板,虽然交了保释金,却还要留下来跑警局和法院。他气不过,昨天明明叫白若曼等她女儿来了之后一块把他保出去的。——上将的太太,天大的窟窿都补得上。何况白若曼自己也信誓旦旦说会保他。却没想白若曼口头不似心头,竟一个人一走了之,叫他在巡捕房过了一夜不说,后边还有这许多麻烦事。那自己一开始巴结她是为了什么?这会倒着了她一个妇人的道了。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告发白若曼也是主谋。

这一来,巡捕房少不得找白若曼办事的。固然不会叫她蹲局子,罪名也不敢放在她的肩上,但流程是少不得的。一来二去,前后至少要忙一星期,何在真和傅似逸便回不了上海。

何在真有一种逃学的感觉,但还是对傅似逸道:“爸爸妈妈那边怎么说?前面说了要回去一起过年的。”

傅似逸笑道:“不要紧,等我后面休假了再回去也是一样的。叫二叔回去告诉一声,就说芙蓉城这边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那时候都要过年了,他们也没有办法。”

他是太快乐了,趁势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叫任何人包括父母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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