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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

那天晚上蒋序没过一会就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和钟建国说话,没看出脸上有别的异色。

只是钟泠一直在偷偷观察人家,有两次被蒋序抓住了,他把脸侧过来问她他脸上有什么。

那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漆黑,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样直勾勾地被人看着,钟泠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但后面就是柜台,她根本就不能退到哪里。

腰部微微靠在柜台边缘,像是能给予一些支撑的力量,钟泠摇头:“没有。”

“是吗?”蒋序问道。

钟泠很怕蒋序继续问下去,这样偷看别人确实不怎么礼貌,她身子往后靠,全身进入了警戒状态。

好在蒋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见他重新去整理货架上的商品,钟泠才慢慢松下肩颈处的紧绷。

那天晚上钟泠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地捕捉当时和钟建国交谈时在门外的细节,可那时候就没注意,现在凭空想,又怎么能想出来呢。

很难去捕捉当时的细节,夜深了,钟泠只好在半焦虑半迷糊的状态睡过去。

-

舒缓的钢琴起床铃悠悠响起,钟泠在第二个铃敲下时就睁开了眼。

钟泠在关闹钟时意识到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尽管温暖的被窝让人贪恋,但因为是最后一天上学,还就减轻了几分赖床对她的粘度。

不过钟泠可从来都没有赖床的习惯,除了假期她偶尔会偷懒,大多时候她都是听到铃声就立马起床,就像一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

简单的洗漱完毕后她站在门关,低头看表,蒋序几乎是和往常一样分秒不差地在六点三十从房间里走出来。

两人都默契地没开客厅的大灯,害怕打扰到还在房间睡觉的钟建国。

黑暗蒙蔽住人的很多感觉,钟泠刚要拉门出去,听见蒋序在后面低声问她手套是不是没拿。

钟泠低头一看,十根手指空荡荡的,怪不得刚才拿小夜灯的时候感到有些冰。

“……是的,谢谢。”

钟泠折返回桌面拿她的手套,经过蒋序的时候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大概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她心虚。

两人下了楼,四周还是漆黑的一片,只有不远处一个路灯静静地发出幽黄的光。

毛绒手套锁住了温度,钟泠在冷空气中伸了伸十指,为等会骑车做热身。

目光下意识地追寻走在前面人的手,这么冷的天没带手套,也不把手藏到口袋里,就这样赤裸摊在空气中,还拎着一瓶撕了包装的矿泉水,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不过最让钟泠纳闷的还是蒋序一直跟她走到了车库,平常她都会让蒋序在单元楼下等她,这次她忘记说了。

钟泠想开口,可这会人都到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车库这边也有一盏灯,在他们最开始进来的棚子顶上,就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没有任何装饰,而它接的电线就直接赤裸在空气中,有一条长长地接触到地上。

就一盏蒙上灰的灯泡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地驱散整个车库的昏暗,但并不能照到长廊的末尾,长廊末尾还是暗的,需要打个手电筒。

钟泠从包里掏出一个像玩具一样的手电筒,还是前段时间尤一诺抽奖抽到送给她的,不比掌心大,用的是那种小米粒电池,只能勉强照亮一小圈地方,给人一点心里安慰罢了。

她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后面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反倒坦坦荡荡了。

车棚很久没人打扫了,角落柱子和顶棚结着一年四季的蜘蛛网,很多灰还蒙在上面,看起来破旧不堪。

钟泠这会走在前面,平常没觉得这车棚有那么破,左右不过就只是个停车的地方,但这会蒋序跟过来,她才发现这里的环境是那么的破旧。

不过她该庆幸地面还是整洁的,前段时间她发现车库地上常飘有垃圾,大概是有哪个小孩把这里当场了秘密基地,玩摔炮,吃零食,把地上弄得乱糟糟的,后来可能被某个大人教育,才重新把地面恢复原样。

钟泠习惯把车停在最里面,这边车库没有人看守,过往也常常有车被偷的消息传出,她私心觉得放在里面会比较安全,毕竟只有一条单向路,小偷在前面偷完一定数量且心仪的车大概就不会进来了,并且放在最里面的车大多都是搁置的车,长时间也不见有人取,早早地就蒙上一层灰,混在这样的车里大概率是不会被注意的。

找到自己车后考虑到没有多余的手,停顿一秒钟泠也没把手电筒给蒋序,她把手电筒随手放到书包的侧边,周围又短暂陷入昏暗。

好在还是能看到车的轮廓,钟泠挤进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压住腰避免碰到旁边那辆车上的灰尘,她小心地把车推出来。

还没坐上车呢,钟泠才刚把车推出来,车把被人接过去。

“我来吧。”蒋序的声音还裹着清晨的凉意,把钟泠冻得又清醒了几分,她怀疑这句话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啊?”钟泠下意识地松开手,可掌心擦过蒋序的手背,幸好隔着一层手套,她什么都没摸到。

蒋序把车往前推了几步,坐在她往日的位置上,钟泠愣了一秒,往前追上几步,有些迟疑地坐在后面的位置。

钟泠还弄不明白今天的蒋序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下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

“我怕某些人天天骑车喊累,而且还上不了坡。”

腾的一下感受到血液在自己的四肢窜动,一阵阵热意漫上脸颊,好似被人丢进了个大火炉,思绪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钟泠大脑进入了短暂的空白,周围的景物都幻化为一个个模糊的影像,渐渐发白发灰。

“好了吗?”

“好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在回答问题,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直到下一秒的惯性让心脏悬空一秒,她猛地抱住前面人的腰。

蒋序垂眼看向两只穿戴湖蓝色手套的手,此刻紧紧围着他的腰,他被迫单脚撑地停下,有些无奈:“好了没?”

“好……好了。”钟泠猛地缩回手,语气磕磕绊绊。

“那我出发了。”

“好,好的。”

耳边拂过一阵阵的冷风把耳朵吹得冻红,也是在这一刻钟泠才明白,昨天晚上她那些天真又美好的幻想,终究是被人打破了。

蒋序那时候就在外面!她和钟建国说的话他几乎一句没差全都听到了!

钟泠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可反复启唇又合上,她呐呐地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序力气比她大,耐力比她足,一路过来没听到一声气喘,上坡也没见一丝停顿。

反倒是坐在后面的钟泠很没安全感,后座位置矮,视线也跟着矮了一层,双手只能扶前面一根细细的铁杠,上坡的时候她生怕蒋序把她甩下去了。

一路上担惊受怕,冷风在耳边呼啸,钟泠下车时都感觉自己大脑被冻麻木了。

蒋序单脚撑地,尽管把座位调到最高,但这个小卡拉米单车对他来说还是很小,撑地的脚还是曲的。

“钥匙。”

“啊?”钟泠头发都被吹乱了,抱着书包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

“钥匙给我,我去锁车。”

“哦。”钟泠恍然大悟,在书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番,最后从自己外套口袋摸出一把钥匙。

蒋序无语接过,见她还站在原地,像个等着施令的机器人,又说到:“你先上去。”

“哦。”

背地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到,这种事钟泠平生第一次遇到,没人告诉她要怎能做或者是怎么面对,只好反应迟钝地慢半拍。

想要找个别人找不到的房间躲起来,可哪有房间给她躲,在学校她能去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即使此刻想要躲进缝里,可放学还是要一起回家,甚至在餐桌上还要见面……

同桌尤一诺见她也跟着趴桌子,似乎得遇知音,轻敲她桌角开心道:“课间来个趴桌子是不是挺舒服的?是不是比家里床好上千倍。”

“是吧……”

尤一诺没察觉到她焉焉心情,不留余力地往她心里插刀:“欸,你之前说你和蒋序没话说,现在相处几天了,还有话说吗?”

不会再说了!因为背后说太多别人听见了。

钟泠撑起桌子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是泄气般闭上眼,嘴里含糊道:“没有……”

尤一诺没听清,只觉得心里一乐,莫名有种成就感,她同桌终是在她的感染下染上趴桌子的恶习了!!

祸不单行,这边钟泠还在考虑要不放学借口自己溜了算了,那边代班就公布下学期新座位的事。

代班一拍桌子:“趁着大课间给我换好!下节课按时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之前和钟泠做过同桌的女生走过来,嗓子柔柔的,但表情看起来要哭不哭,递给她一盒还没开封的饼干:“钟泠,我要去普通班啦,以后有机会见面。”

两人之前一同在班级末尾,成绩不相上下,两人一同加油打气,力争上游,可后来女生谈了恋爱,对学习不再像之前积极,常年徘徊在末尾,只有钟泠勉强摸到了中等水平。

还没来得及伤感这段曾经惺惺相惜过革命友谊,旁边立着的一道身影吸引了她注意力。

和她一大叠书又一大叠卷的不同,蒋序就几本崭新的课本,估计是代班刚从仓库帮他拿的,除此之外,这几天发的卷子作业一点影子都没见,估计是丢垃圾桶了。

先前坐在这位置的同学收拾得有点慢,钟泠坐下时离上课铃只有三分钟了,各科按时间分类放好,这边她急得要出一身热汗,那边蒋序已经翩翩然落座了。

其实这份忙碌有几分作假的嫌疑,钟泠怕自己一停下来气氛就会降至冰点,她需要用忙碌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钟泠位置是在靠墙里面,要按照以往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座位,安静,稍显偏僻,不会被人打扰,但——出去很麻烦,因为要让外面的人挪椅子,而这个人偏偏还是蒋序。

钟泠就中午吃饭出去上了个厕所,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她就一声不吭地坐在位置上,中途尤一诺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小幅度地招招手,避免和某些人目光对视。

好在蒋序也没和她说些什么,一整天下来他也在有认真听课,在那还没点墨水的课本写写画画,做些上课笔记。

反倒是钟泠有些吃惊,蒋序这样狂到交白卷作业的人居然还听课呢。

终于挨到放学,下课铃一响几乎是全年级欢呼,这意味着他们将会有个长达几周的小假期。

代班匆匆赶来,在台上反复强调老生常谈的安全问题,又让班长发回执单,不放心地叮嘱开学签完字要带回来,每人仅此一份。

“好了,回家吧。”随着这声如同天籁般的声音落下,周围的同学如出了笼的小鸟,纷纷往教室外飞。

钟泠下午课间时已收好了要带回家里的书,加上学校发的寒假作业,正好挤满一个箱子。

她下午一直在想一个可靠的借口自己开溜,可这么一大箱书拖着她,终究是让她的幻想幻灭。

抱着一大箱书走回家?有点太重了。把书放学校明天来取?不好意思校警不给开门。

思来想去,还是回到最开始的原点——和蒋序一同坐车回去。

沉默大半天的钟泠终于开口和蒋序讲今天的第一句话,右手不自然地抬起又放下,说出的却是命令式的话:“你让开。”

蒋序侧过身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意识到话里命令式的成分,她改口:“麻烦你让一让。”

唉,脑子一短路就开始立惹不起的人设,虽然没有底气。

“行。”蒋序回答得简短,把椅子往里拉了点,隔出一个让她出来的空间。

高中生书本多,安排的柜子又小不够放,学生只好把书堆到脚下,又或者堆到桌上,像钟泠后面一排的两个人就喜欢把书堆到桌上,高高的一叠,看上去摇摇欲坠,左边书是横着放,右边书是竖着放,那书立就薄薄的一片,任谁经过都要把呼吸放轻,生怕弄倒了。

钟泠手里的箱子比她一个怀抱小一点,但里面实打实的都是书,一个女生抱起来还是有些费劲的。

隔出来的位置小,只可她一个人穿过,她不敢冒险把书跨过后座那重重叠叠的书,要是碰倒了又得费好大一番劲收拾,但要是不跨过后面,这箱书要经过的路径就是蒋序的头上。

手臂的酸胀告诉她不能再维持这个站着不动的动作,而她又不能真的把书箱从蒋序头上跨过,她只好再次开口:“可以再移一些位置吗?”

这话说出来像在找茬,钟泠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我这个箱子有些大,出不去……”

不出意外地迎来了蒋序的一记目光,钟泠悄悄把箱子借力往肚子上靠,发力的手指得以轻松几秒。

蒋序也没说什么,拉着椅子又往里面靠了点,这会又拉开一点空间出来。

钟泠尝试从空出来的“缝隙”经过,可腰间似乎碰到什么尖角,她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后座堆起来的书,整个人静止如一座雕塑。

后座堆起来的书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钟泠的错觉,感觉已经倾斜了一定的角度,好似下一秒就会朝她这边倒塌过来。

不能再维持长时间的手指发力,反应过来后她如同太空漫步往后平移回自己的位置上,把那箱书似轻似重地放回桌上。

“蒋序。”不出意外地再次迎来那道目光,眼尾斜飞,天生地看人不耐烦,钟泠下意识地咽了咽嗓子,“你可以再移一点位置吗?”

也是话说完了她才注意到蒋序的姿势,椅子已经往前移到极限的位置,他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卡在桌面和椅背之间。

钟泠马上抿住唇。

蒋序扯了下嘴角,看起来有点痞,可眼底没有一丝笑意:“您干脆说看不惯我得了。”

真是天大的一顶帽子,可和她昨天和钟建国说的“我和他气场不和”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钟泠很想中气十足地反驳,了嗓子里像吞了一斤棉花,说话也跟着模糊了几分:“我没有那个意思。”

“是吗?”轻飘飘的一句话传过来显然是不信。

这方钟泠吃亏,都怪她昨晚背着人说话,被当事人听到,第二天还直接被点破。

她难耐地又咽了咽嗓子,想让这个尴尬的环节快速跳过。

好在蒋序只是逞个嘴快,动作可没有拖拖拉拉,他把椅子移出一个让他出来的空间,站起来后又把椅子推到最里面,他人就站着往过道上靠。

他面对着钟泠,钟泠可不敢抬头看他,低头从他位置上快速穿过。

见钟泠要走,蒋序也作势要拿桌面上已经喝空的塑料瓶子,要跟着一起下去。

“你等一下。”钟泠突如其来的声音很好地中止住他的动作,他视线又懒懒地移过来,眼神好像在说:你又怎么了?

那目光像有实质伤害,好似一对视身上就会剥一层皮,所以钟泠选择看一眼就飞速移走视线。

她急忙地想要快速脱身,却忘了解释最关键的原因:“等我走三分钟后你再下去。”

抛下这一句,她如泥鳅般从蒋序身边快速滑过,连同她手上那只箱子一起。

她憋着一口气抱着箱子走到楼道,到这她才小小地松了口气,把箱子放在旁边稍作休息。

而她让蒋序等三分钟再下来的真正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搬书,一路上需要走走停停来休息,她不想遭受某些人不耐烦的白眼罢了。

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每层楼梯她都靠在角落休息了一会,她自认为也就几秒,可真正把书搬到楼下,时间早就远超三分钟了。

钟泠把表放书包里了,她当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一直在身体的劳累和蒋序快要下来之间来回博弈。

而蒋序也是个比较叛逆的,静坐在位置上,走神似的看墙壁上的分针走了两圈,他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他手里就一个空瓶,值日生老早地就把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倒扣了,他只能把瓶子拿在手上去扔到下面的垃圾桶。

不可否认他心里对钟泠说等三分钟的事是有些好奇的,奈何中途有几个搬桌子的上上下下,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好一边耐着性子等,一边又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稍显单薄的身影。

也是很巧,他刚走出教学楼,就和在不远处撑着腰气喘吁吁的钟泠对上视线。

她脚边放着一箱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有些书比较高,突出了一节,她干脆连箱子的盖都不要了。

不难猜到她提前下来是为了搬这箱书,蒋序刚想说要不自己过去帮忙搬呢,只见钟泠看到他如同看到什么惊天怪物什么的,提起脚边的箱子立刻往车棚那边走,蒋序眼里刚了然的神情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钟泠是真没想到自己才走完一半路程就遇到蒋序,脚底踩了风火轮,手也不累了,肩膀也不酸了,直接不带一丝停歇地把书箱搬到车棚,刷新了这么多年以来她一口气搬书的最远距离。

也是刚放下箱子的下一秒,蒋序也跟着她一起到了。

不断地弯腰起身早就把头发弄乱,钟泠拿手臂随意地拂了拂额间的碎发,她想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锁车钥匙还在蒋序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串钥匙的时候,钟泠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找蒋序要回钥匙,而蒋序也没有主动给她。

钟泠往旁边侧身好让自行车有空间推出来,人走了她意识到箱还没走,又回来弯下腰把箱子拉远一些距离,整套动作快速利索,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箱子在地面上的划拉声刺破两人间的安静,钟泠注意到蒋序特意回头看她一眼,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有些狂野的动作影响到这位大少爷的心情,钟泠干脆一把把书箱抬起,往后又退了一小步距离。

蒋序把车推出来,见钟泠人跟书离他老远了,刚才还在车后面,现在不知道离有几步远,跟躲什么似得。

蒋序拨了下车把上的铃铛,清脆叮的一声,他抬眼:“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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