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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26

无论自己有做过什么耽搁对方的事,但时至今日,钟泠仍无法忘怀那个不经意间听到的电话。

一想到这,先前被打趣得有些轻松的氛围迅速冷掉,钟泠不会说话也更不会接梗,更多时候就喜欢沉默。

“我先去停车,你拿钥匙上去开门。”钟泠别过头,闷着头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她很懊恼,懊恼自己没在听完钟建国那段话去敲门,也懊恼自己没绕到前门——这样子光明磊落,没有偷听的嫌疑,也或许没听到那番话。

或许她能把她听到的那通电话告诉钟建国,或许钟建国就没有那么掏心掏肺地对蒋序好了。

她忘了那天是她的洗头日,说来这个她有点小癖好,就是在本子写下的计划都要打完勾,她在那张纸停留了好一会,就差洗头这项任务没打勾。

那点洗发水是撑不住她洗完的,后来没办法,她只好拿沐浴露来洗头,吹完头发在洗头那项打个勾,她才松了口气。

-

“那我出发了?”钟泠偏过头,发尾划过空气,轻搭在肩膀上。

与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再是之前常闻到的带点木制的香气,蒋序目光落在前面乌黑的头发,似乎换了洗发水。

说实在话,钟泠开始不懂怎么和蒋序相处了,在知道蒋序一家曾经是自己父亲的雇主,她心里生出了一丝别扭。

她第一次见父亲这么关心一个人,脸上笑容都多了,说得不好听一点,有时候都到了低声下气的程度。

她从没见过父亲对谁这样过,就算是他的亲女儿也没有这个待遇。

说实话钟泠有些暗暗的吃味,这些年她和父亲过的可以算是相依为命的生活,这会突然介入第三个人,看父亲把所有的关注都给他,甚至是有甚于她,她心里很难平衡。

钟泠从出门时就已经关注到蒋序手里的水了,瓶上的标签撕了,凭盖子的颜色和瓶身的设计,钟泠回忆起自家小卖部货架上的矿泉水,绞尽脑汁也没想起这是哪一款水。

除了水,其他东西一点没带,钟泠始终记得今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借着点昨天给错钥匙的愧疚,她在下车时没忍住问:“你就带了一瓶水吗?”

像是问了个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蒋序把手摊开,像是有些无语:“不然呢?”

“好吧。”被蒋序一怼,钟泠也不知道怎么把话题聊下去,把车头拧正,“我先去放车了,你也先上去。”

好吧,好心当成驴肝肺,钟泠撇撇嘴,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果不其然,数学老师一上来就狠狠批了前天的小测,不是粗心大意,就是讲过的题型换了个数字就不会……

“我先把题目讲完。”阎王数目光一寸寸略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字字带着威严,“等会我再说我们班的这次的考试情况。”

钟泠有道题就是换了数字就没写出来的题,还是一道很简单的基础题,但放在了多选题,她没想在这里拿分,当时在考场上她脑瓜子卡壳了。

阎王数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的心上,钟泠紧紧捏着试卷的一角,在等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好,接下来看到这个多选题。”阎王数停顿了下,钟泠的心立马跟着提起来,正好讲到的就是她没写出来的基础题。

三道多选题,第一道阎王数刻意设了基础题,剩下两题为了保持分数平衡,难度比较大,对钟泠来说,她很少在这拿到分,这些题一般都是给那些高手写的,为了将时间最大利益化,她一般都是直接跳到下面的填空题,因此也就错过了那道简单的基础题。

钟泠在心里为自己当时先入为主的思想小小地哀嚎了一声,就这样痛失6分,不然她又可以及格多一点点。

不过此刻该担心的应该还是阎王数,钟泠很怕她会在骂完以后让做错这道题的同学举手,也算是一种公开处刑。

钟泠紧抓住笔,等阎王数新一轮的审判,却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先前严厉的语气竟然变得温和起来。

“我本以为剩下的两道题没人能够写出来,之前也和别的老师讨论要不要换成其他的题目,但没想到我们班有人把它做出来了,甚至还全都选对了。”说到这阎王数有些自豪,“别的班没有,但我们班就有两个。”

他们班数学最顶尖的高手就就一个尤一诺,这时毋庸置疑的,几乎是断层第一的存在,但另一个——大家在下面悄悄用眼神左顾右盼地交流,但都猜不出是谁。

阎王数也不吊人胃口,她扶了扶镜框:“蒋序和尤一诺这两位同学,多选题全都做对了。”

要说单选题蒙对还好,但多选题能蒙对,还是连着三题蒙对,这概率是少之又少,是能去买彩票下一秒就被通知中奖的地步。

大家纷纷都看向最后一排,而话题的主人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只手拿着卷子,另一只手拿笔,懒懒地摊在桌面上,似乎没有要落笔的迹象,只是在做个样子。

“总而言之,两位同学还是很不错的,以后要继续保持。”阎王数眼里带了点欣慰,细细的几条纹路漾在她眼尾。

或许是这几句简单的夸奖让阎王数忘记去点数那些做不好的同学,她夸奖完之后,竟直接就跳到了下面的填空题,钟泠刚才一直高高悬挂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下课时蒋序桌边围着一小圈人,大家都好奇他考的15分是怎么能得到阎王数的夸奖的,现在才明白,他的分都是由三道多选题拿满的,要是把其他空着的题都写完,指不定还能拿个满分呢。

依旧是学委何莫宇有些胖胖的声音,他的嗓子尖细,混在嘈杂的课间最为明显:“蒋序,你怎么空着这么多题没写啊?”

被那么多人像看动物园里动物那样围着,蒋序有些不耐烦,他蹙起眉:“当时肚子疼,去上厕所了。”

学委显然是没看出蒋序的不耐烦,依旧很执着地问:“你没去洗手间啊,我都看着呢,你一直都在位置上坐着。”

蒋序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那大概率就是我不想写吧。”

或许因为蒋序是新来的同学,阎王数不想给他一开始就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只抓他表现的好的点来夸,而对不提他大部分都交白卷。

这边尤一诺和钟泠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尤一诺看似在趴在桌上睡觉,实则耳朵早就竖起来,偷偷听最后一排的话。

她其他科目都烂得透顶,唯独数学能够看得过去,次次拿个年级第一不是问题,而现在出现了新的对手,这个对手实力是多少她还摸不透,但大概率和她不相上下,或者说比她厉害。

“钟泠,代班叫你。”一个同学在门口喊到。

钟泠不明白代班叫她能有什么事,这个月班主任去外地出差学习,年级害怕班里没人管就安排了一个代班来管理,可除了纪律和卫生,一般都不会管什么其他的事。

课间快结束了,钟泠加快脚步,但她想起下节课好像是节自习课。

钟泠带着疑惑到隔壁办公室,她们代班四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钟泠有些局促,过来在门口打了个报告,又叫了声老师好,代班让她找个椅子坐。

“哦,是这样。”代班友善地笑了笑,可落在钟泠眼中算不上友善,“年纪安排明天就要分班,放寒假前把所有位置都安排好,你们班主任赶不回来,这次座位就由我安排。”

一听到分班钟泠的手就攥紧起来,期末成绩上周就出来了,但排名并没出,她这一周心里那颗大石头一直都没有落下。

代班话锋一转,问道:“最近的学习怎么样?重点班的强度都还跟得上吧。”

不知道被流放下去是什么流程,钟泠有些惴惴不安。

“有时候跟不上,但课后消化了一会,也还是能跟上。”钟泠老实答到。

重点班和普通班的进度不一样,一直都在赶进度,因为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在假期提前学过,因此老师讲得更快,像钟泠这样学了一个新知识要琢磨上一阵子的人就有些压力。

“好,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学习态度很端正很认真的学生。”代班笑着说。

钟泠却觉得心里毛毛的,上课铃在此刻响起,有个喇叭安在办公室里,声音很大声,钟泠被吓了一跳。

“好了,也不耽搁你的时间。”代班清清嗓子,“这次让你来是想问你,你愿意下学期和蒋序做同桌吗?班主任这学期特地安排你和尤一诺做同桌,本想是你们成绩可以互补学习,但好像没什么进步。”

“下学期会成立学习小组,就附近的人结成一个小组,今天听数学老师说蒋序的数学成绩也很不错,加上我听说你们还是亲戚,或许坐在一块会更好相互学习。”

“再加上蒋序来学校不久,又是半途加入进来,对很多东西都不熟悉,这时能有一个熟悉的人带他,或许他会更快融入班级,还有我听说他现在是住在你家是吗?”

钟泠点头,但她不明白的就是蒋序那样性格的人,怎么还需要人带他融入,每到下课想找他说话的人都围他一圈,左右也只不过是他愿不愿意而已。

“好啦,也不耽搁你时间。”代班老师拍拍钟泠的肩膀,“下学期还是能继续留在这个班级,恭喜你,那等会我就把你俩的位置安排在一起。”

“……好。”能留在重点班的消息让钟泠内心雀跃了好一会,回到位置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

“你去哪了,去那么久。”尤一诺传一个小纸条给她。

“代班叫我过去,问我座位安排的事,下学期我可能不和你做同桌了。”

尤一诺画了个哭的表情递给她,钟泠也没提自己会和谁做同桌,毕竟以尤一诺的性格,大概下一秒就会吵喳喳地跟她弄个明白。

不过——蒋序下个学期还呆在这里吗?那他寒假回家吗?还是说呆在这里?

钟泠脑子里有很多疑问,奈何没人给她答案,她只能暂时将这些问题搁置下来。

-

吃过晚饭以后钟建国让蒋序去小卖部帮忙,昨天拉了一车货,都堆在后面的小房间那,几个箱子叠得太高都直接把后门挡住,还有一些不得已放在过道,让人无从落脚。

空间小就是这样,东西一多就变得很拥挤,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营业,钟建国只好喊自己的女儿来帮忙。

蒋序在旁边听到后,在他们出门时也跟着要去帮忙,钟建国拗不过,也随他去了。

铁卷帘被人向上拉起,哗啦啦地发出铁片碰撞嘈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锈气,鼻尖像被人抓了一下,钟泠提前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钟泠感冒了?”钟建国问道。

“没有。”应该是走过来的路上有些着凉。

“要多穿点衣服。”钟建国眼神落到在后面站着的蒋序,“蒋序也是。”

“好。”

铁卷帘被重新放下,前台拉了盏昏黄的吊灯静静地亮着,三个人像被关进一个密闭小盒子,连转身都拥挤。

“好了,你们俩都站在那里,我们等会像流水线一样把东西放到货架上面去。”

钟建国话音刚落,又立马说不对:“我们先把那些临期的面包拿下来。”

几个人忙碌着对货架上那些临期的商品下架,忙了有一二十分钟,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把箱子里的商品摆放上去。

等把所有事情忙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通道终于没再被纸箱侵占,那些空着的纸箱被拆开压扁,一同叠在门口处。

忙这么久,刚吃的晚饭也差不多都消耗完毕,三个人都有些累,钟建国不知从哪找来几个小板凳供大家休息。

也就休息了好一会,钟建国见时间有些晚,第二天孩子们还要上学,他不仅催促他们回家休息。

纸箱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门口也不是很好看,再说晚上刮大风,指不定能把它刮到哪里去。

“钟泠你先带蒋序回去,我把这些纸箱拿到收废品那里。”

钟建国一直以来都很瘦,加上上了年纪,这些年尤其沧桑很多,肥厚的羽绒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飞。

那叠摞起纸盒几乎到他腰部,虽然纸箱的重量并没有重到哪里去,但脑海里构想一个有些佝偻的小老头背着这么一大叠箱子的场景,未免还是让人感到心酸。

“钟叔,我去就好。”蒋序从凳子上站起来,老高的一个人,钟泠只觉得眼前的光亮全都被他挡了。

蒋序知道这条街的废品站在哪,每天上学路上都有经过,离这里并不是很远。

“你不知道在哪的,等会我再去。”钟建国忙拦住他。

“我知道的,我去去就来。”

“太多了,你拿不完的。”

“钟叔,不用担心。”蒋序下一秒以行动反驳了钟建国的话,单手把那叠纸箱抱起,“你们先回去,我知道回去的路。”

“这怎么行。”就这么几秒蒋序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钟建国冲着他背影喊到,“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好。”

钟建国从门外进来,肩上又落了层薄薄的雪。

他对钟泠说:“去后面拿扫把把地上收拾一下,我去记货架上面面包的日期。”

“好。”钟泠点头。

难得的父女两相独处的时光,钟泠边扫边抬头看在货架前认真记录的父亲。

钟建国余光察觉,瞥了她一眼:“钟泠,有什么事?”

“没什么。”钟泠垂下头。

可没低头太久,她又重新抬起头来,眼睛瞟了下周围,确定这里只有她和钟建国两个人。

这个问题实在是折磨她太久,从今天代班找她谈话以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事。

钟建国余光见女儿频频停顿的动作,他干脆停下手中的话转过身来。

“有什么问题就直说,我脸上是贴了什么东西吗?”

这说话的风格怎么和某人有些像,钟泠也学着那人的说话语气:“问了你等会又要说我。”

不得不说,这种说话风格绕了几个弯,确实还挺实用的,不会让对话那么生硬。

反倒把钟建国逗得一乐:“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你说你的,我不会骂人。”

钟泠悄悄撇过嘴,谁说没说过,前段时间就因为她问了个关于蒋序的问题就被说了几句。

不过她只低头犹豫了两秒,忽地抬起头,既然钟建国都这么说了,那就不妨她再问一次试试看。

即使这么想着,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磕磕绊绊:“我想问……蒋序什么时候……回他家里,还是说,他要一直在……这边念书?”

这是钟泠比较关心的两个问题,她刻意装作她只是随口问道的模样,就是后面补充的一句话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随意:“我就是随便问问。”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氛围足够轻松,也或许是因为钟泠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在太过欲盖弥彰,钟建国反倒没搬上次的大道理来讲。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时候把他接回去。”钟建国重新把包装上的日期抄在本子上,余光却一直注意旁边的钟泠,“你想让他一直住下去吗?”

“不想。”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过于斩钉截铁,钟泠软下语气,“我的意思是,我不太想他待在这里,当然,我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沟通才是解决绝大多数问题的有效方法,钟建国也意识到这一周以来,因为蒋序的到来,他多少也都忽略了女儿的情绪。

钟建国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他待在这里呢?是生活上不方便吗?”

“也不是。”钟泠连忙否认,她的房间还是她的房间,蒋序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还给她,自己去睡硬得跟石头的折叠穿,如果自己这还不满意就未免有些矫情了。

想到这钟泠才想到蒋序这段时间一直睡得都是折叠床,这样一个连洗护用品都自己带,喝水也只喝自己带来的牌子水的人,挑剔精细到她大开眼界,但床睡得舒不舒服似乎也没见他说过,钟泠不仅沉思,每次他都是踩点起,难不成他觉得那张床睡得很舒服?

钟建国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钟泠想起那通电话,她不想在这把那次听到的内容讲出来,未免也太伤人心,“大概只是因为我和他气场不和吧。”

这理由太过笼统,钟泠换位思考了一下,本以为办的是好心事,但第一个反对的却是一直从小带到大的女儿,论谁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

钟泠想了个比较具体的,或许又是稍微无关紧要的,她有想让气氛活跃一点的意思:“上学都是我在前面骑单车,自己一个人还能上坡,加了他一个人就上不了坡了,而且每天骑车也很累。”

钟建国果然乐了,他哈哈两声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

父女两很难得有这样轻松的对话,钟泠说话顾虑不禁少了点:“不止这个,但算是比较重要的一个。”

“没想到你对小序的意见这么多。”

其实钟泠很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蒋家手底下雇用过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要送到她家里来,甚至李叔现在还在他家当园艺工人呢,怎么不送到他家里去。

说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虽然没说全,但钟泠的心轻松了不少,至少也让钟建国懂得她并不是那么欢迎蒋序。

单薄的铁卷帘被一阵寒风吹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钟泠嘴角的笑立马收回来,她意识到蒋序去的时间有些久。

她加快手上打扫的速度,同时强行转移话题:“爸,我们赶紧收拾吧,等会蒋序回来正好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心里突地涌上不安的念头,她特地折返回刚打扫门边,一扫一铲偷偷往路面上看,外面的商铺早就关门熄灯,只有从他们小卖部露出的一点光线能看到雪花在空中飞舞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钟泠提在嗓子的心稍稍放回肚子里。

她真怕刚才和父亲讲的那些话被当事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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