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国进门时饭还没煮好,他今天早早地就回来了,提着一大袋东西,感觉要做一桌子的菜。
钟泠到厨房帮忙整理,看到这么多袋子有点吃惊:“爸,今天买这么多菜。”
“对,多买了一些,给你们学生多补补身子。”
目光略微扫过台面上摆放的东西,有蔬菜有肉类,几乎是品类齐全,样样都有,钟泠目光定在一个精致的塑料盒子上。
又是横叔家隔壁那家进口烤鸭店,他们平常也就只有过年才舍得买这些东西,钟建国竟然连买两天。
钟泠心里有个小疙瘩,硌着她不舒坦,她有看过家里的小卖部账本,小卖部一天也就勉强够父女俩人的开销,前不久他们这条街还开了家超市,品类更丰富,门前还有吸引人驻足的游戏机,来他们小卖部的客人越来越少,生意也越来越惨淡。
钟建国买的那家烤鸭可不便宜,吃一顿能抵他们好几顿的饭钱。
为谁而买,答案不言而喻。
钟建国才在厨房站着没多久,举着锅铲出去问蒋序的口味。
旁边汤锅咕噜咕噜冒出泡,清甜的香气四散开来,等着放配料。
“我什么都可以吃的,都随你们。”声音礼貌又客气。
钟泠掰着手里的青菜,正了正身子,平常下汤底时钟建国也会来问她的口味。
可没想到钟建国就直接路过她身边,三下两下地把旁边准备好的配菜放下去。
生菜盖过煮沸的咕噜声,钟建国转过身去拿其他的配料,余光瞥见女儿呆愣愣地站着。
“钟泠,发呆呢?”
“哦。”钟泠回过神,手里的动作加快起来。
虽然那些菜的都是她喜欢的,但钟泠还是有些不平衡,有些偏颇地想万一她口味改变了呢,而之前每一次钟建国都会问的。
钟泠用了些力度把手中的青菜折断,被钟建国瞧见,被说了一通。
“下面还有这么多,不要浪费。”
郁闷……钟泠老老实实地把那段多舍弃的青菜摘出来,一齐丢到另一个盘里,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摘菜这件事对她来说应该是得心应手,小时候住在姑姑家,姑姑安排给表妹的任务,最后其实都落在她身上。
姑姑不常在家,小她一个月的表妹又经常欺负她,姑丈好吃懒做不作为,寄人篱下的她总是不敢多言。
直到上小学时父亲把她接走,她才明白原来有人撑腰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只是今天这么一看,蒋序似乎比她重要得多了。
钟泠在此之前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的小心眼,其实平常她和钟建国的关系说不上热络,父女俩出去一起逛街也是一前一后的走。
或许是之前关于蒋序的猜测让她心里有了刺,她都能感觉父亲有很严重的偏心,就从分房间就能看出来,明知自己腿不好,还非要把床让出来,去年表妹来他们这里住都还只能打地铺。
钟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想的。
这顿饭蒋序比之前吃得多了,钟建国看着看着,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序,这边住得还可以吧?”钟建国问道。
“很好,床很舒服,这几天麻烦钟叔您了。”
钟泠扒着碗里的饭,心想能不舒服吗,她房间那个床垫可是当时在家居城里最贵的床垫。
是了,只有她每天腰酸背痛地起来,还非常艰苦地搬小板凳就这床板写作业。
“……之后就让钟泠住。”
冷不零丁地听到自己的名字,钟泠扒饭的筷子顿了顿。
钟建国说:“你个子高,睡这么小的床会不会不舒服?”
蒋序摇头:“没关系的,床不是有两米?我睡觉不会翻来翻去。”
原来蒋序是想让她睡回自己的房间,而他自己去睡那个折叠床。
没想到谈的是这件事,钟泠承认,她之前对蒋序的偏见有一些松动。
钟建国其实在生活里是不算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更何况提这件事的人还是蒋序,他当然没有过多意见。
钟泠又重新躺回自己的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重重地松了口气。
蒋序虽然是个陌生人,但应该不是那种很坏的陌生人。
很快,钟泠迅速推翻了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
吃过晚饭后钟泠在房间里学习了会,中途休息,给自己到外面倒水喝,能重新回到自己的桌子,心中的愉悦当然不作假,因此喝水的时候,她还分了点心好奇蒋序去哪。
笔记本电脑还在茶几上摊开,怕不小心看到别人的隐私,她瞄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当然,她要能看她也看不懂,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路过厨房钟建国刚好收拾桶里的垃圾,钟泠见他要下楼,迅速放下手中的杯子。
“爸,我去丢就好。”钟泠接过钟建国手中的垃圾袋。
钟泠保证,事先她并不知道蒋序在哪里。
夜晚的温度更低,钟泠急着出门,把自己的外套落在了房间里。
关上门她被冻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没穿外套,但她决定速战速决,快些把垃圾丢掉,就当是出来给自己醒醒神。
他们这条街还没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钟泠借着两旁居民楼透出的光线,小心翼翼地踩着路面上凸起的石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水坑里。
空旷的地方更是寒冷,风一吹过来冻得人哆嗦,钟泠扬起手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
一阵风吹过,钟泠捂着手臂折返,但在这刺骨的寒风里,她依稀辨出几声熟悉的声音。
“是啊,在这哪哪不舒服,要不您资助我呗。”
“我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您老人家不心疼我,我自个还不能心疼我自个了?”
“是,我厌烦得不得了了……”
这声音是从居民楼拐角传过来的,那里有套石桌凳,四面高墙挡风,想来是看不到她这边。
一楼家的张姨赶孩子睡觉,隔着扇玻璃窗还能听见她催促孩子的声音,下一秒灯光暗掉,钟泠脚下这片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整个人陷入黑暗。
钟泠如梦初醒,下意识地要踩台阶往上走,却没想到错估台阶的高度,差点又踩空。
钟泠回到房间后依然静不下心来,卷子上的字拆解成一个个符号,像是要飘到太空去。
客厅钟建国做凳子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钟泠紧紧握着笔,却迟迟不能落笔。
不一会蒋序从外面回来了,钟泠听到一声关门声,隔着一扇门,两人的声音像蒙上一层雾。
“钟叔,还没做完呢?”
“欸,小序,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啊?”
钟建国前段时间的感冒没好全,带着重重的鼻音,声音又平添一层苍老。
“不冷,找了个好避风的地方……”
刚才在拐角听到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是,我厌烦得不得了了……”
虚伪!
钟泠胸脯起伏了两下,越想越生气。
钟建国专门去买了那么多菜,现在还专门给他打凳子,一晚上的时间都耗在这里了,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厌烦得不得了。”
钟泠左思不得其解,干脆把笔搁在桌上,和作业干瞪眼。
一道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钟泠愣了愣,起身去开门。
“爸?”
“欸。”钟建国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一说话纹路就加深成一条条深刻的线,“我来是和你说你的单车我拿去给周叔修理了,我放在一楼楼道口那,明天就可以骑着上学。”
“周叔回来了?”钟泠问道。
周叔妻子上周怀里的宝宝进入待产期,担心镇上医院设施跟不上,全家就都跟着到市区医院去待产。
“对。”钟建国答到。
“好,明天我骑车上学。”钟泠以为钟建国说完了,欲把门关上。
钟建国连忙把门撑开,“我还没说完。”
“有了车上学之后就带一下小序,两个轮总比两条腿好。”
钟泠静静扶着门把手,没有动弹。
“好了啊,我说完了。”钟建国帮她把门关上,继续回沙发上修理他的凳子。
没过几秒钟泠又悄悄把门打开,只开了一条小缝,客厅没见蒋序的身影,而卫生间传来阵阵水声,钟泠猜蒋序在洗澡。
那刚才钟建国和她说的话,他应该就是没听见了。
钟泠掩上门,心里偷偷冒出一个想法。
-
钟泠昨晚特地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虽然在入睡阶段有些困难,但今早闹钟一响,她立马起来了。
为了不发出过多的响声,昨晚睡前她已经把第二天要带的书和笔全都整进了书包里,只要一拿就可以出门。
她特地比平常提早了五分钟,一来是和某人错开时间,二来……是为了独自偷偷出门。
这件事确实是有些不厚道,钟泠出门时还有些忐忑不安,但一想到昨晚不小心听的那通电话,她咬咬牙,推开了门。
去他的远房亲戚,钟泠在寒风中这么想着,钟泠踢开脚踏,跨上座位,像一个要奔赴战场的勇士昂扬而去。
但很不幸的是,这位昂扬的战士下一秒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了个哆嗦——她今早出门得急,没戴手套。
这风跟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划着她裸露在外面的手背,手背被冻得发疼,甚至于是疼得都有些麻木了,钟泠不得已把车速降下来了点。
这速度一降,刚才骑车那股冲劲立马就冷却下来了,钟泠想到钟建国在餐桌上那有些憨厚讨好的笑容,又想到厨房台面上那盒还没开封的烤鸭,最后定格在钟建国敲她门让她骑自行车时带蒋序的一番话。
钟泠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口气,临到拐弯,她咬咬牙,还是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凭什么钟建国对他这么好,连她这个女儿有时候都直接不过问了,莫不是真像同桌说的那样真的是一个私生子?
青春期的她心思拧巴又敏感,和钟建国缺少沟通,直白地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遇上点不痛快的事,她只能往心里憋。
反正蒋序厌烦这里,她这个小破自行车,他也应该不会稀罕。
旁边的包子店突然拉开卷帘,呼啦啦一声,把钟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那边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钟泠看到蒋序插着兜走在路上。
穿的是那件版型利落的黑色派克服,那人个子很高,一身的黑在人群中很惹眼。
可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他房间还是关着的,怎么现在就瞬移到路上了。
钟泠再定眼一瞧,原来是她看岔了,那人只是背影有些像,但却是实实在在一张陌生的脸。
身后自行车叮叮了两声,钟泠速度太慢,后面在提醒超车。
钟泠忙稳住把手,很多事情的转变也只在一瞬间,说到底,她从小一直很听钟建国的话,钟建国说一,她也很少有说而二的时候。
心底那道声音愈来愈强烈,她真的要做这么不厚道的事情吗?
车子再往前开十几米,又有几辆自行车超过她,骑车的速度最终还是渐渐慢了下来。
就看一眼,要是他不在,她就走了。
心里想的是那样轻松随意,但返回程的时候,骑车的速度不禁还是加快了些。
天还很黑,一路上只有早起的商贩亮了灯,架上的蒸笼冒出滚滚热气,繁忙的清晨序幕就此拉开。
车头一转,拐入一条稍显冷清的街道,老远地瞧见单元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单肩随意地挎着包,视线懒懒地向她这边投过来。
钟泠有一瞬间晃了神,车把不受控地晃荡了一下,好在她及时地稳住。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蒋序面前停下,先前那般笃定的气势早就不复存在,她本身就比蒋序矮,现在又坐在位置上,气势被压了一个头。
蒋序依旧酷酷地单挎背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先开口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钟泠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脸红了个彻底,好在天色很黑,什么也看不到。
“我没有。”她否认。
钟建国昨晚让她带蒋序一起上学,当时她既没点头,嘴上也没说答应,应该不算是违背承诺吧。
想到这她硬气了点,腰杆也微微挺直。
“你忘了。”
“我没有。”钟泠抬高了音量,她掉头了,她确实没忘。
她讨厌被别人戳破自己卑鄙的心思,讨厌面前这个打乱她生活节奏的人,讨厌父亲明明对他这么好但他还是不领情。
但其实她最讨厌的还是她自己,她讨厌自己的小心眼,总是不够大度。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泠骨子里其实是软的,先败下阵来,她想她自己错得更多,蒋序也只不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和家里人通电话。
“我……”她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道歉,也许当初的她是鬼迷心窍,但并没有代表她没有做错事。
道歉的话梗在嘴边,钟泠捏紧掌心,垂下眼,打算一鼓作气把道歉的话说完整。
却没想到一个毛茸茸的触感碰了碰她的手背,钟泠抬起眼。
“你忘了。”
蒋序手里拿的赫然是她今早放在桌面但没带出门的手套,颜色是淡淡的湖蓝色,身后惨白的楼道灯光倾斜而下,穿插落在手套上面,竟泛起了毛茸茸的暖意。
钟泠短暂地怔松几秒。
“谢谢。”她傻愣愣地接过,机械地套在手上,暖意瞬间簇拥她,她竟不知道路边摊一双三块九的手套有这样迅速的保暖效果。
“那你在前面?”蒋序问道。
“嗯。”
也是感到后座有了重量钟泠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原本随意停靠在地面的右脚稍稍往里挪了一些。
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却迟迟没有踩下去,余光想要偷瞟后面的人,当然,保持头部零度转动是看不到完全在她后面的人的。
“不走吗?”
蒋序的话仿佛点醒她一般,钟泠立马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
毕竟是她对不起人在先,她一声都不敢多吭。
后座多了个体格接近成年男性的青年,速度明显比平常慢,好在大多都是平地,用的力气也只是比平常多了点。
钟泠哼哧哼哧地骑了两百来米,速度越发地比开始减慢很多。
这边她在奋力踩单车,而蒋序在后座悠闲地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
钟泠其实并不清楚蒋序有没有猜到一开始她想自己走的心思,而现在他那样气定悠闲地坐在后座,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其实是懂的,甚至还直截了当地用载他这件事来惩罚她。
钟泠又不小心给蒋序扣上了锱铢必报的帽子,但视线里的那双湖蓝色手套,又让她的心不受控地软了下来。
学校的最后一小段路是个小坡,平常钟泠都是一踏脚轻松冲上去,这会后座多了个人,她有些顾虑,但看蒋序没有下车的样子,她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前半程节奏还是挺不错的,但到了半山坡,车子就已经是蜗牛般的速度。
蒋序依旧在后面像座大山岿然不动,见钟泠实在是上不去,才把那无处安放的长腿靠在地面上,却没有要下车帮忙的意思。
钟泠双手撑着把手,背对着蒋序说到:“我们都先下车,我把自行车推到上面先。”
“……行。”那声音听起来还有些不情不愿。
钟泠抹了抹脸上并没有的汗水,毛茸茸的触感在脸颊旁顿住,不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心虚,搞得好像她上不了坡是她的错似的。
钟泠把车推到顶坡,先上了车,还没说什么,蒋序就自动坐到后座去了。
钟泠默默把请他上车的话咽到肚子里去,默默地踩一轮圈,往不远处的学校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