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泠昨天晚上入睡有些困难,但今早起了个大早,是被吓醒的,因为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起晚了,蒋序背着书包老早就在外面等,见她出来,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中的小刀,光线透过刀片反射,一闪一闪,好像真要夹在她脖子上。
钟泠被梦吓得提前半小时起床,此刻屋内安静,只听到卫生间一个锈了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昨晚父亲和蒋序说六点半出门,她平常也是这个点出门,在床上和天花板干瞪眼一段时间,六点十分,她拿起自己的毛巾,到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洗漱。
昨晚洗澡的时候没注意,洗漱台角落不知何时放了一瓶沐浴露,白色小巧的瓶身,上面印着钟泠看不懂的英文,怪不得她之后洗澡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
旁边放着一颗香皂,那颗香皂是钟建国特地从小卖部拿回来的,就是怕蒋序用不惯他们家的沐浴露。
香皂没拆封,孤零零地摆在角落,
六点二十她从卫生间出来,往她房间门看一眼,还是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此刻她脑海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要是蒋序今天起不来就好了,时间一到,她马上背着书包出门。
昨晚的掉落的小本子她没找到工具来修复,她重新又排列好,按时间线整齐地摆在床上,等今天她去文具店买好新的构环,晚上再来想办法修。
时间来到六点二十五,钟泠紧盯着腕上的表,磨蹭着脚步到门关。
只有五分钟了,她心里有一些隐秘的兴奋,又有一些为难。
不过她也没有道德败坏到这种地步,可以有想法,但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折返到卧室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门被往后拉开,她敲了个虚空。
“早。”她有些无措地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见你没起床,就过来叫你。”
蒋序像是刚刚起,头发有些凌乱,微微眯起的黑色瞳仁有些漫不经心,眼尾天生上扬,勾勒出冷漠的轮廓。
“我洗漱很快。”他说道,又偏了下头,声音似乎带了点起床气,“你让开。”
“哦。”钟泠速速往旁边的墙靠,尽量把身子贴在墙面上,让出更大的空间,蒋序走后她才意识到她可以后退让出空间的,而她就这样傻傻地贴着墙。
钟泠在墙面上贴了两秒,下来时拍了拍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关静静地等待。
蒋序速度很快,也非常准时,钟泠盯着腕上的表,几乎是分秒不差,六点三十,蒋序正好走到她身边。
“走吧。”钟泠穿着来时的那件黑色外套,钟泠注意到他把胸前的那枚校徽摘下来了,他个子高,走过来时光影都跟着压下来,看上去有些不好惹。
“哦。”钟泠扯着自己宽大臃肿的校服,补课这一周学校不再要求统一着装,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但钟泠没有多余的外套,她冬天只有两件换洗的校服外套。
她先拧开门把走出去,宽大的校服掩盖不了她清瘦的身形,在蒋序的视角里她好像一只闷头走路的兔子。
一路无言,钟泠从没回头看蒋序有没有跟上,她左手拿班里统一发的小册子,时不时看上一眼,上面印着下学期需要背诵的古诗词,有几首是这几天老师要抽查的,同时也分点神听后面的脚步。
走到校门口,熟悉的面孔越发地躲多起来,钟泠想到昨天同学们的讨论,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只是赶路的某个瞬间她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蒋序是哪个班,猛地刹住脚步,可身后那跟着她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钟泠连忙往旁边让,给上楼的同学让出空间,同时逆着人群往回走。
此刻是上学高峰期,望过去都是乌泱泱的一片头,钟泠边走边特别注意长得高的男生。
才下一个楼梯,钟泠隐约感到自己的帽子被人拉住,衣领轻微硌着她的脖子,有些不舒服。
“去哪?”很明显是蒋序的声音。
钟泠有些诧异地回头,蒋序站在一个比她高的台阶上,人本来就比她高,此刻更是高到仰望才能看到。
蒋序皱眉,大概是天生的臭脸,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你走前面带路。”
钟泠被人群推着走,也不好在这里僵持,只好走到前面。
等上了三楼,人少了一大半,钟泠才得空问蒋序是哪个班。
“二十班。”蒋序答道。
居然和她是同一个班,钟泠压住眼里的惊讶,蒋序居然不用考试就直接塞进他们学校的重点班。
榆安一中的分班制是在高一下的期末进行的,同时也分文理,分平行班和重点班,钟泠那次考试发挥超常,踩着分数末尾线来到理科的重点班。
早读前班主任一般是不会来的,而人是她带来的,时间又这么早,钟泠有些担心教室没有多余的桌椅。
临到门口时蒋序叫住钟泠,钟泠还心想原来他也在顾虑这件事,刚想把自己心里的几个想法说出,只见蒋序指着她肩上贴着的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见你贴一路了。”
钟泠忙把自己的一只手臂扭过来,手臂上赫然贴着一张纸,是她今早放在枕头前已经散乱的单词本,她忙把它揭下来。
钟泠脸上有些燥,她回答:“不小心贴上去的。”
一想到一路上这造型都被人瞧去,自己还闷着头往前走,钟泠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泠,这是你那个……哥哥啊?”路过的学委何莫宇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站在她身后的蒋序。
钟泠纠正道:“我爸说的一个亲戚。”万一是她年龄比他大呢。
“哦。”何莫宇很自来熟,好奇地问道,“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蒋序。”
“噢,很不错的名字。”何莫宇好奇,“你要来我们班上课啊。”
“嗯。”蒋序应了一声。
肉眼可见何莫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眨眨眼:“那欢迎来我们班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
直到进了教室钟泠才发现之前她都是瞎担心,根本不用担心蒋序没位置的事,他们班的男生热情的很,恨不得把自己座位让出去,更何况,教室的最后一排也早就搬进了一套新的桌椅。
和昨天一样的,钟泠刚坐下,桌前立马围了一群女生,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不是说他只是借住在你们家吗?怎么现在都来上学了?”
“对啊,怎么都和你一起上学了?”
“……”
钟泠想说你们想问的问题她也很想问,但她根本不知道向谁找答案。
钟泠摇头,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班里来了新同学,又是一个颜值高的同学,远比枯燥的晨读有趣多了,女生这边恨不得把关于他的消息都翻查得清清楚楚。
“你们男生女生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应该挺不方便的吧,我记得之前去你们家,你们家小小的。”
“蒋序是哪里人啊,感觉不像是我们榆安这边的人。”
“他学习好吗?他哪一科比较擅长啊,感觉长得像学霸又不像是学霸的样子。”
“同在一个屋檐下,关系应该很好吧?又是同龄人,应该有很多话题聊吧?”
钟泠把昨晚的作业拿出来,压在前面的一叠书上:“没有,我和他没什么话可以讲,我和他不熟。”
“日常也没什么话讲吗?”
钟泠细细想了下:“没有。”
提问的同学本来还有些讶然,后来想想也对,钟泠平常看起来就是冷冰冰的,看样子就是个不爱开口的冰山美人,如果不是其他同学一起围过来讲话,她自己还不一定来呢。
“好吧,有可能以后你们就熟了。”同学最后道了这么一句。
“叮铃铃——”刺耳的早读铃响起,大家意犹未尽地回到位置上。
他们的班主任——张老大,三十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带一副细框框架眼镜,很爱笑,和他们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张令秋先走到讲台,目光看向最一排的蒋序。
“今天我们班来了新同学,以我们班的热情程度,应该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吧,来,蒋序你再来和大家介绍一下。”
蒋序两三句简单的自我介绍,最后以大家雷鸣般的掌声收场。
钟泠听到附近女生的窃窃私语。
“真的好帅。”
“我觉得比一班那个帅哥帅多了,可以争一争我们学校的校草。”
“这还用争吗?这一看就是了。”
钟泠把早读的课本翻出来,垂着眼翻到相应的一页。
后来下课间还是有女生时不时跑到她这边来,无一例外的,都是来问关于新同学蒋序的事。
“我也不知道。”这是钟泠后来说得最多的话。
蒋序一出现,昨天关于他各种乱七八糟的言论不攻自破,没人再提他是“私生子”的猜测。
中午大家一般不回家,去饭堂吃过午饭就在教室休息。
钟泠本还想问蒋序有没有吃饭的饭卡,但看他那副闲散的模样,旁边又有几个尝试搭话的男生,钟泠又觉得这应该不是自己该担心的问题。
下午大家对蒋序的热情略有散退,这点钟泠深有感触,因为没人再来她这里问关于蒋序的事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这里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钟泠倒乐得清闲,当然,课间还是时不时能听到有人讨论蒋序的声音。
钟泠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被初中部的语文老师叫过去帮忙,她写得一手好字,老师让她用粉笔抄些字到后面的黑板上。
初中部离高中部还隔着一层楼,虽然距离不远,但平常都是互不打扰,比方说课间操的时候他们都有各自的操场。
得知要写到放学,钟泠想也没想,把自己书包拎上就跟着老师出去了,想着放学就不用多跑回来一趟。
本来学妹和她一人一半黑板,两人字的风格都不太一样,后来老师为了追求统一,干脆全都让钟泠来写。
等把板报写完,已经是六点多一点,放学时间早就过了一个小时。
钟泠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挑着较整齐的路面走,这些天气温回暖,冰面融消,车子碾过,又混着泥土,留下条条灰色的痕迹。
上周雪大路滑,钟泠骑单车不幸摔了一跤,车子爆胎,街上唯一一家能修车的店铺又没开,钟泠没得法,这一周都是走路上学。
只是走着走着,钟泠总感觉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了,那思绪如水一般从指尖流过,事情发生得太过于自然,她一直都抓不住,就这样一路疑惑地走到单元楼下,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是了,她忘了一个大活人还在教室。
刚要上楼梯,钟泠的步子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
要折返回学校找他吗?但万一他自己走回来了呢,又或是,他在路上迷路了呢?
钟泠脑海里闪过一万个想法,最终决定还是先回家看看。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钟泠的脚步加快,忙插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如同落在心里。
蒋序好像总是不爱开灯,笔记本屏幕上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更显五官深邃。
钟泠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打招呼,她轻掩上门,打开客厅的灯,自顾自地先去厨房把饭煮了。
她想,既然蒋序已经懂得回来的路,她的任务也算完成,那以后干脆就两个人分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