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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退离

长矢撕开了黑沉沉的烟幕,青霄紫雷奔腾,正面迎上东方曦云甩下的玉笛法器!

那只缺了瞳孔的怪异火鸟尖啸一声,突然猛地张开翅膀,将主人护在身后。

红光四溢、羽翼横飞,金红的鸟儿在风雷激荡后落下的滂沱大雨中,化作点点星火。

东方曦云以真气隔绝了四周的雨水,低头阴戾地看了眼手中玉笛末端上那多出的一道细小裂痕,随即勃然大怒。

原本他看在郁蔻的面子上,几番手下留情,哪知反倒最终被小辈小瞧了!

东方曦云的掌心之中再度出现大日乾阳真火。

可当他森冷的目光落在那对携手奔跑在山林中的年轻男女身上时,手中那高涨舞动的焰舌忽的一滞。

恰在此时,一道霞光自阵中升腾,化作匹练扑出。

东方曦云看见那道霞光,整个人好似痴了,竟是不闪不避,生生受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缓缓放下手,眼睁睁看着那一男一女隐没在阵法中后,忽然闭上了眼,似追忆般对着阵中道:

“蔻儿,当年在留梦山,我们也曾像他们这样,一路互相扶持着彼此……你也曾不遗余力、不计代价地救过我……”

听见东方曦云的话,薛月泱险些就想立即甩开青年的手臂,把他往旁边山道上一丢。

陆照:“咳咳咳……”

薛月泱:“……”

看见他这副肺都快咳出来的样子,她只好继续僵硬地搀着他往会宁观方向走去。

薛月泱:算了算了。

就当是看在他刚才在自己因那一箭而全身脱力时,及时捞了她一把跑路的份上,把那什么东方曦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便是。

待靠近观门后,薛月泱也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与陆照双双跌坐在台阶上。

她缓了一口气,随后掏出雪芽丹、大还丹各一粒,飞快地塞进青年嘴里,差点又一次把陆真君给噎着了。

薛月泱自己则倒出几粒补灵丹,缓缓服下。

刚才的风雷之箭,属福至心灵,参照了上官栩的御风震雷诀,自碧木春华符之中悟出,天一玄水符似也受到风雷气息牵动,起了作用。

威力确实不俗,但代价也不小,竟一下子消耗了她三分之二的真气。

好在天一玄水、碧木春华符助力主人恢复的速度极快,两枚符玉此刻都正鲸吞着灵气,快速补充着有些空虚的丹田。

只是,薛月泱调息之时,忽觉自己身体窍穴之中有些异样。

她悄然观想内视,发觉自己左右手掌的劳宫穴中,各自多出了一枚小小的、形如种子般的云团。

左手云团色泽偏青,时而舒展、时而急旋;右手云团则是白中带紫,时而紧缩、时而膨胀,还偶尔有一丝电弧游走在外。

薛月泱心中一惊:“这是什么?”

像云篆,但又好像不只是云篆。

不过此时不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

李灵等弟子在青萝回天阵阵眼内主持阵法,其他人去照看丁媛的伤势,自观中跑出来接应自己和闻人昭的,只剩下郁蔻以及丹阳一个年幼弟子。

到底是扛着筑基修士的威压打了一架。

薛月泱尝试起身了一下,发觉手脚还有些发软,干脆就又重新一屁股坐回到了台阶上。

阵外,沉默了好一阵也没有得到郁蔻回应的东方曦云声音低沉了许多:

“月上枝头霞影薄,扇坠轻云,暗随青衫动。笑问卿名羞弗授,却转星眸指玉扣……

“夜半笛声穿户牖,一曲《相思》,半是离人愁。若问长生何所愿?惟盼两心灵犀通……

“蔻儿,这词是我们当初离开留梦山前的那晚一起写下的。二十多年了,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当真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弃我、恨我一辈子吗?”

薛月泱悄悄抬头觑了一眼郁蔻,只见她目光有些恍惚,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着,除此之外,面上再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眼前的苍玉山,云雾缭绕、风声呼啸,像极了那年两人在留梦山上缱绻依偎时曾看过的风景。

郁蔻紧紧闭上眼。

最初的情意再真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往后岁月中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恨,也都是真的。

“东方曦云,别说了!”郁蔻的声音很是疲倦,心中也有被人窥破隐私的难堪,“我不愿见你,你走吧……若你当真还念着过去那一点情分,还请你不要再在此地伤人。”

“蔻儿,我何曾伤了人?那小子是我晚辈,他胆敢对我出手,我当然要略施惩戒。至于那丫头,我既知她是你师侄,又怎会下重手?反倒是她……”

薛月泱原本还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成透明人一般,听到后头,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师侄?他说的是我?”

刚刚外面又是火、又是风的,她原本白皙如玉的面上,此刻布了左一道、右一道的黑色灰迹,瞧着又滑稽又可爱。

陆照见她凑过来,也低下头,学着她压低了声音道:

“嘘,他大概以为你是栖霞山的人了。他误会了也好,免得他知道了你的姓名身份,以后派人寻你的麻烦……别动,脸上都是灰。”

说到后面,他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臂,以袖子充作手帕,想替她擦一擦脸颊。

薛月泱警惕地往后一躲:“我自己来。”

说完,她迅速抬起手,自己用袖口快速地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那几如透明的肌肤上立时浮现出一片浅淡的红晕。

陆照呼吸一错,愈发想去抚一抚她的脸。

但他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和警惕,还是神情自若地放下胳膊:“上回见你,你也成了只小花猫,看来为兄以后出门得多备几条帕子了。”

他眼神清正,语气动作又十分自然,像是真只是拿她当小妹一样打趣。

薛月泱见状,心中松了口气,随后立即想起了什么,用气音回怼:“那我劝你还是多带些伤药在身上吧,每回遇见你,你都‘咳咳咳’……”

陆照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不过,刚刚他虽然有那么一点故意的心思在,但确实也实打实挨了一记,这一笑又牵动了肺腑,于是又再次剧烈咳了几声。

这边两人低声说着悄悄话,外头的东方曦云也在说个不停。

“……蔻儿,你也不想想,以我筑基修为,及大日乾阳真火之烈,若我当真有心伤人,他俩怎可能如今还全须全尾?”

薛月泱:“哼!”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被她给电麻了呢?

筑基了不起啊?等她筑基了,迟早拿焮天铄地符也烤他一回!

“……或许刚才是我着急了些,我也只是担心你而已。蔻儿,那个背主的畜生有没有伤到你?你出来让我瞧一眼好不好?”

东方曦云一直喋喋不休。

薛月泱眼见郁蔻脸色越来越差,皱了皱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你得了吧!先前要不是我,郁姐姐早就被你害死了!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还有脸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人家叫你走,你耳朵聋了吗?

“我可告诉你,这里是会真观的地盘,你要是再不走,等会说不定想走都走不了呢!”

这人啰里八嗦,丝毫不顾及郁蔻的感受,再让他发挥下去,还不知要说什么让郁蔻更加难堪的话。

“放肆!”东方曦云眼神霎时阴了下去,“就算是你师父在此,也不敢与我如此说话!你师父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薛月泱心中冷笑:“我师父要是真在这儿,早把你斩成十七、八段了!”

鬼知道东方曦云把她当成谁的弟子了!

不过闻人昭说的对,这个混蛋身份特殊,又明显是小人一个,她没必要主动揭露身份来历,给自己找麻烦。

虽然不可能一直不暴露,但晚一些总是好的。

于是薛月泱没解释其他,只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长辈?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我亲戚和师门之中,可都没像你这样,在晚辈面前还要死皮赖脸、不知羞耻的人!”

“你!”东方曦云怒火中烧。

大日乾阳真火所化的金红色火鸟已然振翅飞起,空洞眼瞳直勾勾盯着下方的大阵。

可戾气在东方曦云的眼底翻涌了几个来回后,他竟最终收起了真火。

里面那丫头气人归气人,但最后说的那句话,也终于提醒了东方曦云,眼下情景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挽回郁蔻。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透了参天巨木以及那无数的风墙:

“蔻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她计较。但你知道,这阵法也好,会真观的名头也罢,都拦不住我。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们的过去,我也说过绝不再让你伤心难过,今日我不逼你,但……咱们来日方长。”

郁蔻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眼中却迸射出两道寒芒,随后出人意料地,整个人突然不再颤抖,反倒平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今日肯定累了,你且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东方曦云仿佛细语呢喃般地说完这句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一转,阴沉又意味深长地说:“差点把你忘了……

“闻人昭,这次事出突然,是表叔招待不周了。不过也怪你那个好兄长,自己没本事就算了,却还联合外人一起算计你。

“好侄儿,你爹是个爱和稀泥的,表叔却不是。长春观那条矿脉,就当是我给你压惊的见面礼了。

“你若是乖觉,权势地位、钱财美人……表叔自不会亏待你;但你若不识趣……呵!”

说罢,也不管里头的人回不回话,那金红色的火鸟尖啸一声,盘旋没入东方曦云心口。

红光一闪,人便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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