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叶渡只能承载两人,因丁媛还昏迷着,薛月泱便将春叶渡借给郁蔻,让其带着丁媛驭飞舟同行,她自己则与闻人昭一道驾风赶路。
起初郁蔻还不肯与他们同行,也不愿回苍玉山。
她担忧东方曦云不会善罢甘休,更不想因为自己,再害薛月泱或其他人。
薛月泱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若放任郁蔻独自一人离开,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当即劝她:
“郁姐姐这是什么话?持安观主虽不在,但会宁观有护观大阵,又是会真观麾下,就算东方曦云来了,我们也起码能撑一、两日……”
“不!你不知道!因我昔年糊涂,错付于他,已不知害了多少人。我……我不能……”郁蔻凄然闭目,豆大的泪珠接连自脸颊上滚落。
薛月泱知郁蔻是被勾起过往伤心之事,难免情绪起伏。
但此时跑路要紧,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先赶回会宁观,在有阵法护持下再议其他。
于是她一边拉住她的手往春叶渡上引,一边继续耐心劝她。
“郁姐姐,就算你看错了人,那也是对方有意伪装的错。是东方曦云偏执残暴,是他不堪良配,更是他动的手、害的人,你又何必自苦,把这些一股脑地怪罪到自己头上?”
郁蔻闻言一怔,恍惚间脑中记起师兄临死之际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阿蔻,不是你的错……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
春叶渡上,郁蔻眼中一热,又滚落下两行清泪。
*
眼见前方云雾缭绕的苍玉山,薛月泱不禁面露喜色。
她外出寻人之前就嘱咐李灵等人开启阵法护观,眼见山上有无数风卷如柱擎天,便知是青萝回天阵的效果了。
青萝,指青翠草木;回天,则意指此阵攻防乃与风有关。
苍玉山木灵充沛,风为木属,故这阵是借苍玉山的特性,因地制宜所布。
不过,阵内狂风流转,阵外的风势也不小。所以越是靠近苍玉山,薛月泱等人驾风速度就越发地减缓,待至山脚附近,已然无法驾风了。
好在会宁观的人也察觉到他们几人的靠近,已操控着阵盘为他们让出了一条回返道观的路。
几人迅速上山,却在这时,薛月泱识海中太阴素曜玉符突然发出警兆!
她立即抬手一掌拍在郁蔻背上,将她和丁媛飞快地往阵中一送。
随后,薛月泱看也不看,回身扬手,洋洋洒洒地抛出十几张白阶的一次性攻击符箓。
她正要祭出流玉弓,却被身后青年猛地一拽,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他带着飞身而起,恰好躲过了一条从天而降的赤红火鞭!
薛月泱耳畔传来长剑出鞘之声,寒光一闪,剑影已没入云雾深处。
“哼!”一声男子冰冷的声音裹挟着筑基修士的威压从天而降:“好侄儿,原来你也在这,倒省得我再另费功夫!”
伴随着此人的声音,原本清凉山林之中,升腾起无数红光,滚滚热浪霎时席卷开来。
还未曾看清发出声音之人,薛月泱就觉原本铸铁似箍在自己腰间的胳膊松了开来,下一瞬臂上又是一紧。
陆照将她往阵内送去:“你先走!”
眼前的景象飞快后退之际,薛月泱看见自己丢出的那些符箓,像是撞上了什么,在半空中飘浮了两息后突兀地无火自燃,最终化作点点灰烬。
而闻人昭的那柄飞剑则停在一枚琉璃宝珠的光华之外,颤颤巍巍,不得寸进,最终在另一道朱红光华摄来之前不甘地飞回,重回青年的手中。
东方曦云神情冰冷,青袍猎猎,自空中缓缓压下,他将手中玉笛轻描淡写地一抛,随后扫向青年!
这边,剑光闪烁,携裹着主人冲天而起,想要躲开攻击,却又有一张朱红火网当头罩下!
陆照犹豫了一瞬,避开正面,举剑挡在身前,生受了那玉笛横扫一击带出的气劲。
薛月泱刚落地站稳回身,就见他口吐鲜血被打飞成了一道抛物线,顿时惊呼一声:“闻人昭!”
她心中气急败坏。
还以为他有什么把握,没想到只是充英雄。
还说什么东方曦云不会杀他,下手这么重,不会死了吧?
这人可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她上哪再找一个有资格进乾火洞,又能被自己拿捏的人?
流玉弓展开在侧,弓弦急颤,箭矢拖曳着光尾朝东方曦云涌去。
同时薛月泱脚下急点,尝试往闻人昭摔下的方向挪移。
在她身后,漫山龙卷随她动作游走,操控阵盘之人未完全闭合大阵,仍给他们两人留了一线入口。
东方曦云冷眼扫过薛月泱,直接伸手成爪,朝她抓来,似是打算将她控做人质,再迫郁蔻出来。
被筑基修士气机锁定,薛月泱立即感觉手脚一僵,四肢仿佛被灌了铅般沉重。
换做一般人,此时已动弹不得。
但是筑基威压而已,薛月泱又不是没见识过。
她不慌不忙地抬手轻点丹田,下一瞬,一团蜃雾自原地炸开,随后又有无数条挂满了尖刺的荆棘自这团蜃雾中扑出。
远处,捂着胸口的陆照心想:“她的小手段又多了不少……”
对薛月泱的这一攻击,东方曦云冷笑一声,身前凭空燃起一道火线,荆棘还未靠近,就迅速地枯竭、焦化。
“区区草木,也敢拦我?”说着,东方曦云掌心之中升起一只没有瞳孔的三足火鸟。
伴随着滚滚热浪,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焦糊气息,吸进肺部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惊人的灼热。
薛月泱眉心狠狠一跳,眉心识海中,太阴素曜玉符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正发出一阵轻颤,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她强压想要脱口而呼的冲动,死死盯着那只全身泛着金红色光芒的火鸟,竭力保持着镇静,心中却在狂呼:
“大日乾阳真火!这就是大日乾阳真火!太阴素曜玉符这个反应……那乾阳珠一定跟太阳羲华金书脱不开关系!”
山上风声凄厉,有人操控着龙卷拦在东方曦云身前。
薛月泱见状立即朝着闻人昭跌落的山林方向奔去。
“呵!连木为柴薪、风催火涨的道理都不懂吗?”东方曦云嘲讽说道。
黑红交织的漫天烟火中,东方曦云猛然甩袖,身侧三足火鸟发出一连串“毕毕剥剥”的奇异叫声,暴涨的红光将狂风尽数吞没。
薛月泱心中一沉,但电光石火间,脑海中又隐约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边,东方曦云的袖袍迎风而长,宛如一个巨大又深不见底的口袋,追向薛月泱罩去。
面前的林中突然有剑气激荡,接连三道剑气劈开狂风与烈焰朝东方曦云袭去。
“滋啦!”
遮天蔽日的衣袖被锋锐剑气撕裂,重新显露出冬日灰沉沉的天空。
这时,薛月泱已奔至陆照身边,却见他面若金纸,正拄着剑单膝半跪于地,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
她立即拉住他胳膊,半搀半拖地朝苍玉山上掠去。
行动间,薛月泱又甩出两张雷火连珠符,想要阻挡东方曦云的进一步动作。
但东方曦云看着自己再次只剩下半截的袖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想再陪这两个小辈玩下去了。
他握住那根玉笛,腾身而起,自雷火连珠符的攻击范围中跃出,扬手就想劈下。
正在这时,试玉台上官栩手持风雷的一幕闪过薛月泱脑海。
她忽的松手,任由旁边人一个踉跄跌倒,转身展开流玉弓。
刚启蒙修行的时候,薛月泱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风、雷二气会被许多典籍归属于木行。
按以往认知,风属木行还勉强好理解,毕竟有木火生风之说。
但雷也属木气这一说法,曾经让她十分费解。
直到为了阴阳归元真符而钻研五行之道后……
木主生发。
苍玉山中,木灵之气昌盛,盖过其他四气,故而生发之息源源不绝。
可何为生发?
是枝叶的舒展?是伴随着生长而不断上下浮沉、条达四方的气息?
还是那无光的土壤中,在经历漫长的等待和积攒后的种子,挣脱束缚、破种而出,向天地宣告自己生命到来的那一刹那,势如奔雷般的爆发与震荡?
苍玉山上的风就像是感知到了薛月泱的意图,狂风霎时一静,随后呼啸着朝她身边涌去。
丹田之中,碧木春华符上青翠的光华,突然变得忽明忽暗,有颗潜伏已久的种子在当中迅速发芽、成长,向四周的所有窍穴发出了一声极轻但极震撼的宣告:
“噼啪!”
薛月泱双眸中骤然有雷霆密布,指尖引动着无数跳跃的符纹急速汇聚,又落于弓弦。
东方青木之气。
舒扩条达为风,勃发震荡为雷!
“太上敕令,风雷受命!”
女子清冽的声音响彻山林。
陆照霍然抬头,幽深眼眸中似也有雷霆闪烁——那是他身边之人飒然持弓的倒影。
乌云下,流玉弓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光芒。
伴随着响彻天地的一声惊雷,一支挟裹着风雷、萦绕着紫青双色箓气的长矢自地上铮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