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长春观枝叶萧索,光秃秃的岩石透着惨淡的灰白色,与角落中尚未消融殆尽的薄雪一道抵抗着这玄黑色道观的厚重感。
对比隔了七八座山头、附属于会真观的会宁观,长春观在附近凡人中的名声却要显著得多。
这处道观原本是凡间修建后废弃的,后来有一云游道士带着徒弟路过,将之修葺了一番,从此在这落脚。
那道士还算有些本领,长春观渐渐香火鼎盛。
后来,其弟子又借信徒的资财将道观几番修整,如今已有几分恢宏气象。
但这占地不小的长春观,却没有一个得力的护观阵法,倒让小心翼翼靠近此地的薛月泱,觉得自己的手段好像有点多余。
不过她没掉以轻心,还是激发了碧木春华符,以草木气息笼罩着自己,似一片落叶般悄然飘进了长春观内。
如今,就算是筑基修士,只要没亲眼看见薛月泱,也只能感应到附近多了一片平平无奇、随风而落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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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薛月泱听李灵说了来龙去脉之后,思忖持安观主一时半会不可能赶回,而会宁观剩余炼气期弟子并就数量不多,修为最高的也只有初期。
论斗法手段,更是远逊自己。
为避免错过救人时机,薛月泱将受伤的李灵交托给其同门师妹后,便立即独自动身,先行前往云华山探查。
待到了李灵口中矿洞附近,却发现当时无人看守的洞口多了几个修士值守。
对方看不破薛月泱的敛气手段,丝毫不觉有人靠近,兀自在那闲聊。
这些人在衣着上似乎刻意有所遮掩,没法从他们的身上辨出身份来历。
而且对方交谈间也十分谨慎,薛月泱只从他们口中得知,此地的参铜矿洞原本隶属附近的长春观,但如今已被长春观的观主献给了他们的主上。
参铜是炼制法器的基础材料之一,不算珍贵,但是整整一条矿脉就另当别论了。
薛月泱正暗自忖度这些人的来历,又听到这些人口中的“主上”,如今借了长春观的地盘,审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辈”。
线索指向了长春观。
天一玄水符和碧木春华符分别擅长隐遁敛息之术,薛月泱认为自己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她悄然退走后,先给会宁观诸人传了消息,自己则前往长春观探一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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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观的地方虽大,但观中多数弟子都是凡人,只有少数几个道士身负修为。
薛月泱轻而易举地进入观内后,蹲守许久才终于发现了一个刚刚凝窍的道士路过。
她蹑手蹑脚地尾随着这个哈欠连天的白净小道士,随后趁其不备,在路过无人角落时将其一指点晕,拖入一间无人的厢房中。
厢房中,薛月泱蹲在地上,指间一张白阶中品的迷神符一闪而逝,白色的符纹萦绕在那道士印堂之前。
她控摄着对方的心神拷问:“说!你们把抓来的三个人关哪了?”
听见薛月泱的声音,那道士双目无神地睁开,麻木回答道:“后殿……玄光塔……地牢……”
“玄光塔由何人看守?是何修为?塔内有何禁制?”
那道士一一回答了。
薛月泱得知看守那玄光塔的只有一个叫“青垚子”的炼气初期修士,塔本身并无禁制,只是每间牢房中布有七星锁灵阵和封禁符。
那阵法会阻隔修士汲取灵力,并干扰真气的顺畅运转,封禁符则一方面同样有封印镇压之效,另一方面则使牢门重逾千斤。
有七星锁灵阵加上封禁符在,若是筑基以下的修士被关押在牢房中,光是为了抵抗封禁符的镇压之力就需要不断消耗真气,更何况还有阵法在,短时间内就会丧失行动能力。
“难怪只派了一人看守。”薛月泱嘀咕了一句。
但既然只有一个炼气初期的看守,潜入玄光塔之事想必也不难。
于是,薛月泱又继续仔细问了关于那位看守之人的事,诸如性格、喜好之类的细节,以及面前这个道士的姓名、道号。
随后,她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号“青峰”的小道士。
这人身高和自己仿佛,身材也十分瘦削。
薛月泱打量了一会后,面上突然浮现出一团云雾。
须臾,雾气散去,露出一张与青峰道士别无二致的面容。
炼气之后,薛月泱当然也修习了一些简单的易容之法。
虽然肯定比不上某个人,能做到易形改骨甚至能遮掩真实血脉的程度,但配合符箓效果,她用来糊弄下同阶还是绰绰有余。
随后,薛月泱伸手扒了那下那道士的灰色道袍穿在自己身上,又散下头发,学着对方的样子将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她正准备把人弄昏藏到隐蔽处,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拷问起来:
“云华山那条矿洞,你们观主送给了什么人?”
“什么……矿洞?”青峰满面茫然。
薛月泱顿了一顿,决定换一个问法:“最近你们观中,可有来了什么贵客?是什么背景来历?”
“贵客……重楼院的贵客……都是观主亲自……接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月泱又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多的东西后,一指将这人重新弄晕了过去。
临走前,她接连对他施展了两记昏睡符的符术,确保这人起码一天一夜不会出来给自己捣乱后,才将人塞进了厢房的床底。
做完所有,薛月泱理了理套在自己身上还是多少有些宽大的灰色道袍,又往身上贴了张敛息符,遮掩了炼气期的修为后,才施施然走出了厢房。
*
薛月泱低眉垂眼地一路往后殿角落里的玄光塔走去。
临靠近前,她从藏起的储物袋里取出一竹筒以及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瓶,将竹筒内的酒水倒入瓷瓶。
薛月泱收起了竹筒,将那装满了酒的瓷瓶握在手里,藏在袖中。
而后,她才从假山拐角处显露身影,面上流露出几分怯懦畏缩之态,背也微微躬了一些,小跑着往玄光塔地牢门口而去。
“站住!什么人?”玄光塔地牢前,一个肤色有些黝黑的胖道士忽然从角落一张藤木椅子上一跃而起,呵斥道。
薛月泱慌张地抬起头,学着青峰的语气,控制肌肉略微改变了喉咙发声,沙哑地说:“青垚师兄,是我。”
青垚看清了来人的脸,脸色略微好看了些,懒洋洋地坐回了原位:“是青峰啊……你不跟着青淼他们陪同贵客,来我这冷清的玄光塔做什么?”
薛月泱微微低下头,复又抬起,瑟缩了下身子后苦着脸道:“师兄,我……我我身份低下,入门又晚,那等好事哪里轮得到我?”
青垚冷笑一声,面上横肉随着他动作抖了两下:
“蠢货!那贵客说不准是出身五大宗门之人!你哪怕只是跟在那位的随从旁边,万一他们心情好,看你乖觉,指点你个一星半点,都能抵得上你几年苦修呢!多少师兄弟削尖了脑袋要跟人家套近乎,你倒好,还跑我这儿来,怎么?想跟老子一起坐冷板凳、听那小娘皮骂人?”
薛月泱心念电转,眼神闪烁地说:“师兄……你也知道青淼他们的性子,我跟着他们肉汤都未必喝得上。可师兄这里就不同了……”
“怎么说?”青垚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来了兴趣,微微坐起身体。
“那位……前辈不是刚抓了三人回来么?他既然身份尊贵,师弟斗胆猜测,这三个人可能也有些背景来历……”薛月泱抬起手,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那壶酒,连同一小枚灵晶一起,塞到了青垚手中,谄媚笑着说:
“师兄,不如……您放师弟进去跟她们套套话,说不定……也能有些收获不是?”
那黑胖道士一手接过酒,一手接过那枚晶莹剔透的灵晶,道:“呵……青峰师弟,师兄平日倒是小瞧你了……”
说完这句,青垚道士乐呵呵地将那枚灵晶置于掌心抛了两下。
薛月泱用青峰小道士的面容,憨憨笑了几声,粗着声音说:“师兄您看……”
她再度开口后,刚才还笑容满面的青垚却突然沉下脸说:“观主有令,玄光塔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薛月泱故作愕然:“啊?师兄……你……”
青垚施施然拔开酒壶的塞子,凑在鼻子下闻了一闻,眼底有几分惊异和欣喜,口中却蔑然地说:
“小畜生,叫你滚听不懂吗?看在你孝敬老子一壶好酒的份上,快点滚远些!!”
薛月泱一副气恼极了又不敢发作的神态,悻悻地转身走了。
那黑胖道士美滋滋地嘬了一口酒,心中想着刚才“青峰师弟”说的话,内心觉得甚是有理。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便宜青峰呢?
青垚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想着,突然便失去了意识。
没走远的薛月泱立即如一缕清风般游移了回来,并指掐诀接连又补充施展了昏睡术。
随后她将那枚送出去的灵晶从对方袖子里掏了回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心道:“我的灵晶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只看境界,青垚确实与薛月泱一样,都是炼气初期,论斗法,这人绝不是她对手。
可玄光塔内情景不明,如今长春观内还有什么神秘人在。
能瞬间制住打伤李灵的疯癫女子和炼气后期的郁蔻,对方修为最差也是后期,甚至极有可能是筑基修士。
万一与看守之人正面动手时,引发此地灵机变化惊动了对方,反而对自己不利。
因为如此,薛月泱才决定费心迂回行事,在酒水中做了手脚。
之后她没再管睡死过去的青垚,很快就在旁边找到了打开地牢的钥匙。
薛月泱身影一闪,像片叶子般,轻轻巧巧地飘进漆黑一片通道之中。
昏暗的地牢中,有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如墨幽深的漠然瞳孔里,浮现一缕若有所思:
这地底下,哪来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