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连几日的天清气朗,又受苍玉山地脉之炁的影响,附近天气渐渐回暖,会宁观弟子陆续返回了苍玉山。
那天采买归来后,一切如常,薛月泱放下了戒备,将当日之事权当做偶遇。
积雪消融,苍玉山又是满山翠微,会宁观也恢复了旧有的宁静。
薛月泱重新每日都前往山中,攀登至玉簪般的山顶,一边采集所需的青黎地炁,一边体会此处的“碧木春华”。
她很快就发现,先前的那一场大雪,对苍玉山来说,并不是真的没有影响。
时近冬日,山外的草木大多在已被秋风肃杀,凋零殆尽,唯有苍玉山之中依旧保持着春日之景。
然而当薛月泱拨开地上的绿茵时,依旧看见了部分草茎因受冻而呈现枯黄的迹象。
看似四季常青的苍玉山,一样有着枯荣轮转。
只是土中的生发之息源源不绝,新的绿芽时时刻刻都在不断地向上蓬勃,散发着新的生命力。
薛月泱心中思潮起伏。
如果说天一玄水符中所蕴含的阴阳之道,是在于本质相同的事物在不同形态间的轮转变化。
例如清为阳、浊为阴,潮为阳、汐为阴等等……
那是不是碧木春华符之中的阴阳之道,就在于枯荣、在于生死……
心念既生,薛月泱识海中无数木属云篆飞舞而过,汇聚交织成一道翠绿色的符影,其上纹路似无数叶络。
得到碧木春华符后,她察觉到其中澎湃的生命力,只知此符有着极为强大的回春疗愈之效。
可当她心中默念枯荣、生死之时,识海中的符影由翠绿缓缓化作枯黄之色,随着纹路倏然一变,“叶络”根根浓郁似墨,透着幽暗死沉的光华。
薛月泱若有所思地摊开掌心,露出一粒褐色的草籽。
丹田之中,碧木春华符气息微微向外扩散,那株小草似收到了无数阳光雨露般茁壮向上,舒展出第二片、第三片叶片……
最终开出了一朵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蓝白小花。
掌心小花很快就枯萎掉落,而茎叶依旧在生长,也开出了更多的小花。
直到薛月泱心念一动,原本碧绿的草叶被某种墨色气息沾染、蔓延。
野趣横生的无数小花齐齐凋零,再无生机,最后都在风中随风消逝。
*
不算前段时间入世的那几日,薛月泱前前后后在会宁观也已借住了二十多天。
青黎地炁已搜集完毕,她打算今明两天便寻借口与会宁观观主告辞。
哪知却听说前些日子,持安观主静极思动,去了附近苍南山访友,估计还需五六日才会折返。
薛月泱思忖泉陵宗与会真观一向交好,自家宗门又一直受承德真君庇护,自己在此叨扰了多日,若直接不告而别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故她决定还是等持安观主回来后,再正式拜谢道别为好。
不过,地炁之事已了,又于碧木春华符上有所领悟,薛月泱的心情甚好。
于是她难得放松,在这道观中闲庭漫步了起来。
群峰环立,木石掩映,远处隐有汩汩泉声。
小小会宁观坐落当中,当真是处处清幽。
冬日的苍玉山依旧翠碧成片,今日还有淡淡白雾弥漫四野,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小道士丹阳正在会宁观山门处的阶梯上打扫着落叶——这是他的早课之一。
薛月泱走过去与他闲聊了起来。
丹阳的年纪同先前认识的小和尚慧忘差不多,只是性格安安静静,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
但在某些方面,丹阳又与动不动开口闭口就是“佛祖有云”的慧忘有点相像,经常说不了三句话就沉浸在道经之中,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薛前辈,观主前段时间给我们讲经时说‘世间之道,不可名也’。丹阳不懂,既不可名,那我们又要怎么才能求道、如何求真呢?”丹阳眼中透着迷茫。
薛月泱:“……”
随后她轻咳了一声:准备开始在小朋友面前装上一波了。
“我也只比你多修行几年罢了,也不知说的是否准确……”薛月泱先起了个头,“都说‘道者覆天载地,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舒之慏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故我以为,世间的万事万物,或动或滞,哪怕只是一花一叶也自有其道、自有其理。且这道与理,也并非一成不变。
她顿了顿又道:“我曾听闻,上古时期,人族以巫术上祈神人;后仙家昌盛,世间有诸子百家;再有魔门独霸,祸乱世间千年;而今修行界,却以道门为尊,释、儒、巫、魔、妖皆退避三舍……丹阳,你觉得这是为何?”
丹阳怔愣片刻后,说:“诸子百家相争,引发天地浩劫,故世间乱象四起,为魔门所趁。此后我道门秉顺天意,剿灭魔门,乃天命所归,自然如今修行界中该以我道门为尊。”
薛月泱笑了笑道:“说的对,尤其‘禀顺天意’四字说得好。可何为天意?
“上古之时,神人共存可为天意?
“诸子百家时,群雄并起、仙家昌盛之象,可是天意?
“天地疮痍之时,魔门肆虐,为何当时百家实力尚存,却仍不敌其势?
“而我道门率先领头反抗魔门时,无人不认为是蚍蜉撼树,可又为何原本势大嚣张的魔门,竟节节败退、王朝覆灭?”
丹阳张口结舌:“薛前辈,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天意所为?”
“混沌初开,太一分化二气,而世间之风兴云蒸,皆与二气变化有关。”薛月泱垂眸,想着自己识海当中的那一半太一上清令说:
“所谓‘天意’,实则‘气运’,无外乎是世间灵机之变,无外乎是阴阳之变,是二气之间的此消彼长……
“天地浩劫时,外魔入侵、魔气猖獗,引动天地动荡,阴阳蚀勃而灵气衰竭,是故魔门席卷天下。
“而待天地灵机稍稳,我道门最先洞察天机,才得以率先诛灭魔门,荡清涤浊。
“所以你我口中之‘道’,不该是一成不变,故‘不可名也’,故有‘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更因其包罗万象,而有大道三千之说。至于如何寻求道真……”
薛月泱说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我要是能说得清楚明白,恐怕说不定立即就在你眼前上演一出‘一步金丹’的好戏咯!丹阳,连元婴真人都还要‘明悟本心,照神见我’,苦求本真,方能证得明神。我们现在一味地钻研经义,探究所谓道、真,说不定反而误入歧途呢!”
丹阳起初听得似懂非懂,满脸“不明觉厉”的表情。
但听见薛月泱最后一句话,他只觉有种蓦然惊醒之感,忙肃容正色,拜道:“多谢薛前辈指点。”
薛月泱挺直腰背,努力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一大一小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薛月泱突见有一会宁观女弟子面若金纸,踉踉跄跄地急步攀阶而上。
这位名唤“李灵”的弟子嘴角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渍,瞧见了站在山门处的丹阳和薛月泱后,当即双腿一软跌在阶梯上。
“李师姐!”丹阳慌忙把扫帚一丢,扑了上去。
薛月泱比他更快一步,上前一手扶住了李灵的肩膀,一手扣上其脉门,同时丹田之中两枚伪真符各自探出一缕气息。
天一玄水符,柔润悠远。
碧木春华符,生机盎然。
薛月泱缓缓调用天一玄水符和碧木春华符为李灵调理伤势,同时开口:“别急,先缓一口气再说话。”
她面上先前的惬意、悠然一扫而空,此时极为严肃,但语气和缓,并带着宁神安抚意味。
李灵依着薛月泱的话,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胸腹之间的灼烧感在一股柔润又清新的真气作用下,渐渐缓解、平息。
“丹阳,快……快去通知观主……”李灵缓过气后立即开口:“丁媛和郁前辈被人抓走了!”
丹阳大惊失色:“可……观主前段时间去了苍南山访友……”
“什么?”李灵整个人身体一软,倒在薛月泱怀中喃喃道:
“这可怎么是好?就算今日去信通知观主,观主她得了消息想要回返也需两日……这万一敌人失了踪迹……郁前辈还是栖霞山的人……”
李灵先前俗世有事,才刚刚回来,不知观主出门之事。
薛月泱听了李灵的话心中微微一惊。
自她与郁蔻相识以来,包括郁蔻自己在内,还有会宁观所有人,都从未提及过郁蔻的出身背景。
薛月泱本以为她是一位散修。
不过眼下,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薛月泱沉声开口:“丹阳,你先去通知人联系持安前辈。李道友,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灵思及这一位出身泉陵宗,又与主观的云清前辈交好,于是稳了稳心神,将先前所遇和盘托出。
先前,她处理完家中俗事后,在回程途中遇上了外出采买物资的丁媛。
于是二人结伴而归。
哪知在靠近苍玉山的某个村中,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子。
那女子到处伤人,修为又不低,普通人如何经得起摧残?
李灵虽不擅长斗法,也硬着头皮上前阻拦,但很快就受了伤。
幸好这些日子,郁蔻依旧在附近替附近民众看病治伤,闻讯赶来相救。
可那疯癫女子力大无穷,真气强劲,斗法间毫无章法,又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郁蔻虽身为炼气后期,但多年未曾与人动手了,一时不慎竟让对方将躲在一旁的丁媛一把捉住。
那女子挟持着丁媛,口中胡乱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又一路往山中逃去。
那人神智不清,又扣了人质在手,郁蔻投鼠忌器,只能且战且追。
李灵也勉力跟着,但因为身上带伤,远远落后,只看见她们都进了云华山中的一处矿洞。
但还未等她靠近洞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片混乱动静以及惊怒交加的声音。
李灵察觉不对,不敢再往前靠近,只能躲在远处一棵树后,竭力收敛着气息。
半盏茶功夫不到,有十几人忽然从矿洞中鱼贯而出。
而无论是那疯癫女子、丁媛还是郁蔻,竟都被这群人挟持着,全部被带离了那里。
对方人多势众,离开的速度极快,李灵不敢追也追不上,只能强压伤势,赶回会宁观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