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薛月泱看见郁蔻自隔壁院子里推开房门,捧着那雪球迎上前笑道:“郁姐姐,下雪了呢!”
今日的郁蔻依旧是那套素白衣裙,只在外多披了件浅色罩衣。
郁蔻微笑着点点头,也伸出素手接住一片自空中飘落的雪花,似呢喃般道:“没想到这苍玉山还会下雪。”
这时,两人察觉到梧桐苑外接连有急促脚步声接连响起。
薛月泱走出客苑,看见七八个会宁观弟子正神色匆匆地往外走。
“丹阳,你们这是去哪儿?”她见当日接引自己的小道士也在其中,忍不住问道。
“郁前辈、薛前辈!”丹阳停下脚步,回身行礼后解释:
“观主说,此地偏僻,附近凡人的日子本就清苦,而这寒潮来得突然,眼下恐不少人家遭了雪灾,于是让我们几个下山到附近村子都转上一转,送一些柴米和御寒之物过去。”
薛月泱闻言一怔,才惊觉若是连这四季常青的苍玉山都被绵绵大雪所覆盖,外界又该如何?
她立即开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左右也是无事,我也同你们一道吧。”郁蔻也上前一步说。
丹阳见二女毫不犹豫地话,面上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点点头。
天上依旧下着雪,二女及会宁观弟子冒雪蹑冰,往山外而去。
*
苍玉山内和山外,像是两个世界。
纵使寒潮再烈,苍因青黎地炁的缘故,山中也顶多只是一时的积雪盈尺罢了。
可苍玉山外,却是大雪弥漫,寒意迫人。
薛月泱驾着春叶渡,看向遥远的山峰,甚至隐约可见垂下许多巨大的冰柱。
再自空中往下瞧,不少道路为厚重的冰雪所覆,道路途中横亘着许多不堪重负而折伏倒地的大树。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皆是白茫一片。
地上那些偶尔起伏的弧度,也辨不清究竟原本就是山丘,还是被大雪掩埋的屋舍。
薛月泱跟着会宁观弟子一道,在苍玉山周围的各个偏远村落来来回回地救助百姓。
而每到一村,她还会在村中空地中央竖一高杆,在其顶端留下一枚绘刻在桃木牌上的炎火符,用以稍微驱散村中寒冷。
炎火符唤出的一簇小火苗并无攻击作用,那温暖的火光仿佛虚幻,却在一点点驱散着寒意,缓缓融化着附近的积雪。
薛月泱以取自洗心峰的桃木作为符基,虽非灵木,但可存少量灵气,能令炎火符保持五日左右的效用。
据会宁观观主观测天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顶多再维持个四、五日。
而那时,积雪消融,道路通畅。
附近的凡人有了准备,便不至于再像眼下这般狼狈。
后面几日,薛月泱依旧跟着会宁观弟子一起,去各个村中检查是否有病弱之人,或在村中搭棚施粥。
薛月泱刚刚替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驱了风寒后出来,就看见正在氤氲雾气之间为凡人盛粥的郁蔻。
郁蔻正微微俯身,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一个小女孩手中,并柔声提醒:“小心烫。”
从相识以来就一直萦绕在郁蔻周身的那缕忧郁之色,在此刻消失了不少。
那双含哀带愁的动人眼眸中也终于多了些色彩。
薛月泱从未打听过郁蔻的事。
但她这几日跟会宁观弟子一道救助百姓时,曾偶然间听几位女冠怜惜地提及过,郁蔻似乎有位英年早逝的未婚夫。
如今见郁蔻在助人时面上涌现发自内心的笑容,薛月泱内心难免愈发惋惜。
郁蔻看见薛月泱走过来,莞尔一笑,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薛月泱回以一笑,也只是默默走到她旁边,帮忙将碗分发给后头排队的村民。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男装,打扮得跟个俊俏小郎君似的。
于是,在这些普通村民的眼中,只觉这一对年轻男女真不愧是仙人,当真是心善又般配。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远处的一个身影看见这一幕后却悄悄转头,随后在一处屋舍拐角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
雪后第四日,天色已大朗,阳光温暖,普照大地。
薛月泱眯着眼望着晴空,心中微松的同时,疲乏也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连着几日驾云来去,又消耗真气绘刻符箓,还帮着给凡人看病驱寒,她也确实感觉到有些累了。
薛月泱没有勉强自己,驾着春叶渡先回会宁观中休息。
只是,刚回到梧桐苑中,还不等她入定小憩,就收到了来自会真观云清的一封符鹤。
云清这一封信,一是如往常一样,记录了两个会真观新研究出的云篆纹路给薛月泱参详,二是顺便询问她这些时日在会宁观住得是否习惯。
薛月泱想到这一次苍玉山之行,能得青黎地炁,又借机参悟碧木春华符,全都多亏了云清的引荐。
于是她当即强撑精神,先仔仔细细将那两个纹路一笔一画都记在脑中,然后以指为笔,给云清回信。
信中,薛月泱先谢过云清帮忙引荐观主,又赞了苍玉山的景致,称此地十分“清雅宜人”,真心实意地夸了会宁观这几日入世救民的种种善举。
最后她也同样将自己先前所得的一个纹路勾勒在信上。
写完所有后,薛月泱正要放飞符鹤,却蓦然心中一动:自己先前竟忘了给“闻人昭”回信。
那人如今手中已没有了多余的符鹤,他们两人之间也没互留像传音符、金剑传书等其他联络印记。
若是“闻人昭”真查到了关于她母亲的线索,除了派人跑腿上泉陵宗外,还真没什么法子通知她。
于是薛月泱只好又赶紧从储物袋里找到他的那枚符鹤。
她照着给云清姐姐的信,从中挑了几句一模一样地抄了,补了些礼貌言辞,而后才将两枚符鹤重新折好,以真气激发符鹤中的印记,放飞至空中。
之后,薛月泱脑壳已有些许抽痛,赶紧最后掐了个术法,胡乱清洁了一下自己,就往榻上一歪,寻了个放松舒服的姿势,抓紧入定调息了起来。
*
休息了小半日后,薛月泱神清气爽地睁开眼。
她出门一看,见天色尚早,于是打算继续去山下瞧瞧郁蔻她们还需不需要什么。
正巧遇上一位会宁观弟子要去附近城镇采买些物资。
这位名唤“丁媛”的女弟子只是凝窍期,还不能驾风腾空,薛月泱便干脆用春叶渡带她一程。
不出一刻钟,两人便到了地方。
虽然要采买的东西不少,但丁媛坚决不敢再劳烦客人帮忙,于是薛月泱只好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转了起来。
薛月泱想了想自己前几日消耗了不少普通的朱砂和符纸,便干脆去寻兜售符材的铺子了。
这城镇并不大,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家售卖普通朱砂和符纸的铺子,简单问过后,便付了钱取了东西。
正要离去时,薛月泱然后感觉到好像被人注视着,不由警惕地抬头,恰好与对面酒楼二楼雅间窗边的一道视线对上。
那人有着一张英俊贵气的面容,可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那人眼中带着一缕上位者的审视,让人感觉十分不适。
更让她心生警惕的是,自己偏偏看不透对方。
可楼上那人面带玉光、眸透金泽,定然不会是凡人。
正当薛月泱暗自戒备之际,楼上那人却只是淡淡一笑,将视线收了回去,不再看向窗外。
薛月泱在原地思忖了一瞬,没立即去寻丁媛汇合,而是先往城镇外绕了一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后才联络了丁媛。
*
酒楼二楼,一个灰衣人恭谨地凑到刚才注视着薛月泱的男子身旁,低声道:“公子,就是刚刚那小子,郁仙子待他颇为亲近,还对着他笑!”
那个男子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根品相极佳的白玉笛,笛子末端用红绳挂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玉扣。
那平安玉扣已润泽生光,显然是经常被人放在手中把玩摩挲。
听见手下说的话,青衫男子嘴角勾了勾,开口:“那是个姑娘。”
明明是很疏懒、平静的语气,可那灰衣仆人却抖了几下,连忙道:“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滚。”青衫男子淡淡吐出一个字,那仆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待雅间只剩下自己后,男子面上的威严、蔑然都消失不见。
他伸手轻轻地抚过笛子末端的那枚平安玉扣,表情蓦然间柔和了下来。
青衫男子眼神温柔,像是正注视着某样珍宝。可眸底又藏着如烈火般灼烧着的不甘。
他似喟叹般喃喃了一声:“蔻儿……”
过了一会,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青衫男子眼中种种情绪缓缓消失,恢复了正常后才道:“什么事?”
门外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公子,有给您的信。”
“进来。”
听见这两个字后,才有一个玄衣人推门而入,双手托举呈上一枚玉简。
青衫男子随意接过贴在额前,闭目一扫,忽而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点意思……”